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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評:凝滯的青春夢

by on Friday, 25 February 2011 Comments

我的足跡遍佈全球

看到歡笑的童顏最讓我開心

吸引我的孩子都有共同點

他們獨立自主

不需要成人的認可讚許

——關野吉晴






片名:《蒙古草原,天氣晴》(Puujee

導演:山田和也

出品年份:2006年

DVD發行時間:2010 年 4 月(台灣代理CNEX基金會發行)

曾獲2008年日舞影展世界電影紀錄片單元評審團大獎的《蒙古草原,天氣晴》(Puujee),敘述著名日本探險家關野吉晴在旅程中遇見蒙古小女孩普潔(Puujee)的故事。普潔年僅六歲,卻習慣幫忙家族的粗活,熟稔地騎馬、牧羊,小小的生命,已經養育超過七百頭的牲畜了。冬天她與嚴酷的氣候周旋,思慮如何讓牛羊避寒,春天則忙著照料初生的小羊群。然而,她最想做的事是上學,還想當老師、朗誦書籍。後來她的志向改變,想成為一名日文口譯,但她在小學畢業前因交通事故身亡,其飛揚的夢想在草原上空隨之停留、降落。這部影片借探險家的壯旅歷程為眼,是一篇蒙古草原實地變遷的田野觀察報告,也是一部關於蒙古小牧童的成長電影。


親身體驗真實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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擁有法學及醫學雙學位、目前任教於日本武藏野美術大學文化人類學系的探險家關野吉晴,決心親身體驗人類初民從非洲散布到各大陸的行動,以及各文明逐漸演化的艱辛。自1993年起,他從阿根廷啟程,經智利一路向北抵達阿拉斯加,橫渡白令海峽至俄羅斯,繼續西行,以逆行的路程返回人類起源地非洲。關野的親身體驗不仰賴現代化的動力,而以雪橇、自行車、獨木舟、馱獸、徒步等更原始的方式進行,並親自與在地居民一同生活,感受各地的民俗風情。1999年他進入蒙古草原,因此遇見了小女孩普潔。

在理解關野吉晴的身分,與他一系列民族誌的相關著述如攝影集《人類400萬年的旅程》(グレートジャーニー:人類400万年の旅)和全程紀錄專書《我們來自何方》(グレートジャーニー全記録:我々は何処から来たのか)後,便更能理解《蒙古草原,天氣晴》這部紀錄片的美學基礎。全片處處彰顯「真實電影」(Cinéma Vérité)的創作傳統與製作美學:直接拍攝真實生活、不事先編寫劇本、不用職業演員,還鼓勵電影工作者積極與被攝者互動、進行提問訪談,甚至挑撥乃至彼此辯論,讓攝影機的存在可以被清楚意識到,也讓觀眾能進一步理解成長中的普潔,並貼近蒙古生活真實層面的內涵與意義。


看與被看的新視野

這部影片的開場(感言字卡、壯旅目的的字幕及旅程影像)擬仿了「公路電影」(將故事主題或背景設定在主角的公路旅程上,隨劇情進展深入主角內心世界)的形式,為觀影增添戲劇性和對這趟旅程的種種揣測與期待。影片主要紀錄的對象關野吉晴雖不是本片的導演或製作團隊,但他與在地居民生活在一起,是鏡頭和被攝對象的中介,也在影片中許多替蒙古人發言的無聲字幕敘事(不同於旁白)與進行靜態攝影。如此更能貼近蒙古現狀的自白,讓全片在電影美學上超越真實電影最重要的推手法國民族誌導演尚‧胡許(Jean Rouch)和他進入非洲部落拍攝的電影作品。

《蒙古草原,天氣晴》消弭了異國風情(exotica)的獵奇性視角,同時軟化了胡許民族誌電影中獨斷的言語霸權,讓蒙古高原上的自然之音更加擲地有聲。例如當觀眾看著身高尚不及膝的普潔英武熟練地騎馬或驅趕牛羊,並為之嘖嘖稱奇時,也能從鏡頭中看見關野正不斷地朝她按下快門。這個舉動不只在影像中自我暴露攝影和凝視的功能,還透過普潔不耐的話語(「如果你只是來這兒拍照,那走開吧!」),進而重置了電影製作者及被攝對象之間的權力關係。在稍後,關野更讓普潔嘗試了攝像並觀視照片裡所定格的家族記憶與時間,同時透過攝影,關野與普潔走進了不需言語的心靈交會。


youth04進退兩難的蒙古之子

《蒙古草原,天氣晴》依線性敘事的方式,紀錄關野吉晴三度進入蒙古高原,拜訪普潔和她誠懇好客的家族之情景。1999年10月,關野首次進入普潔的蒙古包中,逐一拜見家族的所有成員——除了前往城市工作卻一去不返的父親,和下次拜訪時才會遇見的舅舅賽欽。普潔偕八十歲的年邁外公和32歲的母親靜靜地坐在一旁的床上,由外婆蘇倫向這群外國訪客敘述四個月前發生的可怕事情:他們有39匹馬被人偷走。「要我們怎麼活下去?」68歲的蘇倫說。因為整個家族四處尋找失落的馬,以致延遲搬遷至冬季牧場的時間,全家和牲畜也勢必苦受寒冬酷雪。馬匹失竊事件隱隱透露出蒙古牧人生活的清苦,和市場經濟下遭遇的種種困難。

關野問家族的小牧人普潔未來想要做什麼,普潔思索著、喃喃回答:「照顧牛羊根本沒出息」。即便她不知道學校教些什麼,也還不明白自己想學什麼,但就是想上學,希望「未來當老師,能唸書給大家聽。」如果當了老師以後就不能騎馬,怎麼辦?普潔則率性回應:「不怎麼樣啊,當上老師就不必騎馬啦!」母親和外婆也都贊成她去上學,擔憂的外婆更認為「去唸書才有好前途」,畢竟蒙古牧人越來越少,未來年輕人難以求生。聽了普潔一家的回答後,關野離開草原,前往占全國三分之一人口、蒙古包社區不斷擴建的蒙古首都烏蘭巴托,並在路邊遇見一群正在打籃球的蒙古少年,年齡與普潔相仿。關野再次詢問這些少年關於生活的問題:「屋舍或是蒙古包比較舒服?喜歡騎馬嗎?」對方則是語帶遲疑,未能給予確定的回答。迥異於台灣學童面對的升學壓力或校園霸凌等負面教育狀況,本片正視教育制度如何影響普潔的成長,不偏頗於任何立場,層層探索蒙古國族政治經濟變遷下的教育課題。


悲欣交集的草原之春

關野如期於萬物復甦的春天返回草原上,再度拜訪普潔家族的蒙古包,讓人驚愕的是,她的外公和母親接連去世,而母親的祭日正好是普潔最期待的上學日。原來偷馬事件嚴重影響到家族的生計,雖蒙其他牧人的仗義協尋,卻間接種下母親喪生的因果:她去探訪曾經給予家庭幫助的牧人,途中不幸摔馬導致重傷,連續向醫院求救十二天後,救護車終於前來接送,但因牧人少有現金收入,又無醫療保險,普潔的母親遂被拒於醫院門外而喪命。

影片中,普潔的父親始終缺席,只有舅父現身。面對遭遇喪母變故、還得忙著豢養小羊的普潔,關野帶來首次到訪時全家合影的相片與攝影集,以及普潔為大伙所拍攝的照片(被攝者的角色在此調換成攝影者)。整個過程沒有太過花俏的影像表現,缺少顯著和連貫的情節,也無法得知普潔在家族內是否出現隔代教養的問題,而是藉由事件與事件之間的關聯性,以及與家族對談的話語中,挖掘普潔和族人的精神和心的層面。藉著舅舅為普潔入學日慶賀和母親祭日的儀典,將普潔的求學與母親之死並置,而外婆和舅舅也在此時釋放了平日壓抑的哀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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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代變遷下的牧人哀歌

祭祀儀式結束後,關野繼續他穿越蒙古戈壁沙漠的行程,在剪輯鏡次上,接續了蒙古高原春季最大的暴風雪——這場災難使得全蒙古喪失了一成的牲畜;然而整件事的禍首,還是得歸結於市場經濟發展後的社會變遷。1992年,蒙古人民共和國改國名為蒙古國,宣布放棄社會主義,政治上實行多黨制,經濟上則改行市場自由經濟。受到這次改革的影響,如蒙古首都烏蘭巴托等大城人口暴增,社區不斷擴建,各項資源也都集中於此。雖然城市經濟看似繁榮自由,可對牧人而言,他們卻在萎縮的大草原中變得更為弱小,不僅要面對諸如暴風雪時無免費糧草救援的窘境,更糟的是為了多賺點錢,他們無限度地豢養高經濟價值的牲畜,破壞了高原上脆弱的生態平衡,反倒讓逐水草維生的自己在生活上變得益發艱困。

在關野吉晴這趟探索人類起源的旅程上,他隱約發現蒙古高原上的人類文明正面臨時代變遷。對照紀錄片的影像,可以發現家族中母親的死,實與蒙古高原生態失衡、國家基礎建設不足等問題有關,使得這趟旅程的發現格外諷刺,也讓目睹生命逝去的關野不勝唏噓。


無聲凝結的青春夢想

前一次離開蒙古的前夕,他再度詢問普潔的志願,而她比過去更明確地表示想要學習的科目,希望「能夠學習日文、當口譯」。為什麼普潔的志向有了改變?不是偉大的探險家,卻是一旁忙著溝通的翻譯?她的成長好像要為家族悲劇性故事劃下一個句點,然而2004年7月當關野已完成抵達非洲的壯旅,再度回到蒙古普潔家族的蒙古包時,迎接他的卻是普潔年屆七歲的表弟巴薩,與他當年遇見普潔時一樣,精神奕奕地騎在馬背上;至於普潔則在畢業大考前夕返家途中遭遇交通事故而喪生。

面對普潔之死,我們不可能說她雖死猶生,而她的新志願將由巴薩繼承;也難以一再安慰自己說,普潔的魂魄已隨著母親永遠在蒙古草原上騎馬牧羊。普潔在生命的最後為什麼更改志向?普潔之死的背後有什麼文化意義?片尾關野的靜態攝影,無聲緘默,帶點柔軟感性的語調,將普潔的夢想凝結於那年春天。這個屬於成長與希望的季節,卻充滿變動與不安,引領我們凝視攝影中無聲的靜默,試圖從吞食普潔家族的時代巨浪裡,提煉出關於普潔和巴薩成長的答案。(本片DVD於博客來、誠品、全省各大唱片行等均售)


作者簡介

曾炫淳

《放映週報》執行編輯、「小孩愛讀書」工作室成員。

《放映週報》2005年1月創刊迄今邁入第七年,每週五發刊,以深度訪談與觀點評析提供影迷更多元觀影視角,為國內極具影響力的非營利獨立電影媒體。電子報網站:http://www.funscreen.com.tw



圖片來源(順序由上至下)

圖片提供/台灣代理CNEX基金會

攝影/Sistak

劇照提供/台灣代理CNEX基金會

攝影/Brücke-Osteuropa,照片來源/Wikimedia Commons



本文亦見於2011年3月號《人籟論辨月刊》---變奏之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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