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州手工精神

by on Monday, 08 April 2013 Comments

  作為明清江南區域的中心地,蘇州不僅當時經濟文化領先於全國,而且也是中國第一個早期工業化城市。因而那個時代也可以稱之為中國經濟的蘇州時代和中國文化的蘇州時代。在那個時代,蘇州手工業的發達為其區域經濟文化繁榮提供了物質基礎。明清蘇州的棉紡織業、絲織業、刺繡業、服裝業、建築業、裝潢業等產業,正如當今美國的微軟、德國的汽車、日本的半導體等成為一個地區或一個國家的支柱產業。

撰文∣ 施春煜 攝影|梁准


  當時蘇州手工業的高效率和高品質優勢是贏得市場的一般條件。除了符合市場的普遍規律之外,蘇州手工業有著更高一層的優勢,那就是它的鮮明的地域文化特徵——除了以數量和品質取勝之外,在行業的普通層面上形成了追求心靈創造和融入文化內涵的生產理念,其中佼佼者將生產活動提升到藝術創作和文化研究的層面,從而對全行業發揮指導作用。勞動者的身份具有技術工人、管理者、藝術家、學者的多元性特徵,而產品的自身價值則超越了滿足純物理性的實用功能而上升到滿足精神情感意識需要的文化層面。這是蘇州手工業超越了一般層面的生產要求,遙遙領先於其他區域手工業行業發展水準的關鍵因素。蘇繡和香山幫古建築業、裝潢業在這方面最為突出。

  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入《世界遺產名錄》的明清故宮和"蘇州古典園林"都是出自香山古建工匠之手。"香山幫"工種全面,技術先進,包括了從古建築中的木作、瓦作、磚細、油漆到造園中的疊山、理水、花木等大小工種,而且歷史上名匠輩出,其中尤以明清故宮建造的總工程師——蒯祥為傑出代表。明清故宮規模宏大,裝飾華美,象徵著中國封建皇權的威嚴與泱泱大國的氣魄。而"蘇州古典園林"作為中國古典園林之精華,是世界園林史上的一枝奇葩。其結構巧妙,風格典雅,體量小而包羅廣,著意表現人與自然之溝通的智巧,思想內涵極為豐富,是對中國傳統士大夫文化的集錦式的物化表達。可以說,蘇州古典園林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無不凝聚著濃郁的書卷氣。很難想像,如果只是單純的建築工人,怎能創造出這等精緻的藝術品。


  清末民初蘇繡的代表人物沈壽,繡制《義大利皇后像》作為國禮贈送給義大利,繡制《耶穌像》則獲得美國巴拿馬太平洋國家博覽會金獎品。她將一生摸索總結的刺繡經驗理論編撰為《雪宧繡譜》一書,是中國刺繡領域的經典之作。


  蘇州手工業的這種精神氣象,自有它形成的天時和地利。在中國封建社會經濟文化發展顛峰的明清兩朝,作為全國核心區域的江南和作為江南區域中心的蘇州,其經濟和文化的發展形成了一種相互滲透相互促進的模式。作為個體手工勞動者的身份具有多元化特徵,就群體而言,參與手工業生產活動的人員則不僅僅限於最基層的手工操作者,而且有相當數量文化藝術領域的知識型人才參與到生產中來。這一方面說明了經濟生產活動中自下而上地形成了文化促進經濟發展的理念,原本處於社會下層的工商業從業者的文化程度和社會地位也有普遍提高;另一方面,文化階層也對民生國計和經濟活動普遍關注並積極參與。如以蒯祥為代表的香山幫建築工匠除籍入仕,獲得了以前只有科舉考試才能獲得的官員地位,清末民初姚承祖更是總結技術經驗撰成古建築學專著《營造法源》,並進入新式建築學校參與建築學專業教育。明清時期的很多蘇州文人藝術家都主動地參與到造園建築活動中來,不少人身兼文藝家、匠師、學者的多重身份,以《園冶》的作者計成和《長物志》作者文震亨為典型。余覺和沈壽夫婦聯手合作則是刺繡與繪畫藝術的完美結合的代表。擅長書畫的余覺和沈壽結為夫婦後,專注於設計繡稿,以畫促繡。而沈壽自幼習繡,吸收了西洋畫明暗畫理,注重物象逼真,與丈夫共創"模擬繡"。無論從那方面看,都可以說蘇州傳統手工業代表了中國手工業時代的最高水準。


  一百多年以來,以西方社會為主導的全球一體化進程正不可阻擋地加速進行著。全球化的主要特徵是全面廣泛交流和快速多變發展。全球化的經濟基礎則是以機械化、自動化、標準化生產模式作為經濟發展的主推力。全球化形勢下的生活方式在不斷同化。因而在生產和生活的活動中,則表現為某些傳統手工行業漸漸退出歷史舞臺。面對全球化浪潮,有人產生了一種危機感。這固然是很多傳統行業對自身生計的擔憂,同時也有一種懷舊的情結。但是這樣的心態不免是割裂了時空的狹隘心態。全球化不應該被妖魔化,我們應該正確認識和順應歷史的發展。


  當中國和蘇州吸收外來文化、外來觀念而越來越國際化的同時,也有越來越多的外國人對中國的文化、蘇州的文化發生了興趣。以機器代替手工的生產模式是科技發展的成果,機械化是實現高效率的必要手段,簡單雷同則是高效率的必然結果。面對這種生產模式占主導的時代,我們不能對傳統手工生產的境遇一味持消極態度。實際上機器不但不能自我創新,而且即使功能再強大也無法滿足人們在精神情感層面上的需求。機器代替手工只是在無需創造的簡單層面上,機器不能完全取代人,這一點永遠是文明發展的一般規律。


  面對全球化發展趨勢,認清其發展規律,蘇州的手工業應該把握自己的發展契機。如前所述,機器不能完全取代人的作用,即使在機械化生產的消費品席捲全球的今天,人們在消費活動中仍然具有對人文意識回歸的價值取向。手工產品作為滿足人們精神需求的特殊功能的載體,是不會退出市場的。被機械生產取代的手工生產,必然已失去其精神層面上的作用。因此,蘇州手工業的發展應該側重於對產品賦予更多的精神價值,繼續保持向藝術創作和文化研究之高度的優良傳統,同時要認識到行業中傑出的典型對面上的指導作用,從而提高全行業整體的水準。保持蘇州手工業產品的品質和品位,形成具有蘇州特色的手工文化。在接受海外文化挑戰的同時,也要抓住機遇以大方的姿態向外界展示自我。並且吸收外國優良的文化元素,融入到本土的手工創作之中,在繼承傳統的基礎上創造出具有新時代特色的作品。


  有人或許疑慮,在外來文化的衝擊下,傳統手工業生產將失去其傳統特色,產生不倫不類不中不洋的形態。以歷史的眼光來看,中華文明歷史悠久,每一個時代都在吸收外來文化的養分,每一個時代都有自己的時代特色。舉例來說,蘇州的園林在宋代和明代前期都是以簡約疏朗為主要風格,到明代後期以至於清代才形成了工巧華麗的風格,到了民國又吸收了西洋的建築元素,如"天香小築"即是一例融入西洋建築風格的蘇州園林。現在所謂的"漢服"其實是一個模糊的概念,因為中國歷史上每個時代都有自己時代特色的服裝,漢代有漢代的風格,唐代有唐代的特點,清代有清代款式。沈壽正是吸收了西洋繪畫風格才創立了"模擬繡"的特殊技法,而刺繡作品的素材則一直在順應時代而變,從國家領導人到宇航員,無不成為刺繡創作的新題材。萬物皆在變化,唯一不變的是"變的真理"。真正發自內心的心靈的創造必然是不會迷失的,因為它是一個理性而漸進的過程。只有簡單盲目的模仿、混亂不假思索的堆砌才會迷失前途。


  有人或許對某些傳統手工行業的消失,或者某種產品風格形式的消失感到惋惜。歷史的產物必然在歷史中消亡,市場是無情的,當一種產品沒有了它的市場需求,那就必然要退出市場,作為文物,進入博物館。而它的精神價值將以新的物質形式被傳承下去。作為世界遺產工作者,我們認識到遺產是必然要消亡的,正因為它有消亡的趨勢,所以才被列為"世界遺產"。我們的工作在於儘量地延長它的消亡過程。而遺產的價值在於在其必然消亡的過程中,儘量的給予後代啟示,當其自身的實體消亡後,其精神價值能夠物化到新的形式的實體中去。所以說"落花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蘇州手工業在實踐的層面應該順應歷史發展的客觀規律,那麼蘇州手工業的精神理念是否也要賦予新的時代特徵?蘇州手工業在明清時期就具有了超前意識,當時的理念至今仍然是蘇州手工業取勝的法寶。"超前意識"則是蘇州手工業理念中的理念。在當今網路密佈,資訊快速,媒體發達,全球一體的時代環境下,蘇州手工業的精神理念又如何體現它的超前性?秀潤的吳地山水孕育出具有水一般活變心靈的蘇州勞動者,靈動多變,適應時代潮流,又能保持自己的個性,是蘇州人的特點,也是蘇州手工業的特點。當蘇州絲綢服裝、刺繡工藝品、玉雕、木雕傢俱、園林建築早已走向國際市場,蘇州手工業精神理念的超前性又具有了更高的層次。香山古建工藝和蘇繡工藝被列為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體現了蘇州手工業發展與人類文明終極關懷的緊密聯繫。蘇州古典園林被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列為世界文化遺產,必將蘇州古建築與造園工藝提升到世界級新高度來引起國際社會的熱烈關注。

Chun-Yu Shi (施春煜)

Director, Suzhou World Culture Heritage Protecting and Monitoring Center, China

專長 Area in Research Interest
Researching and managing world heritage protecting and monitoring
Researching history and culture of classical garden

蘇州世界文化遺產古典園林保護監管中心專案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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