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基本教義派的危禍

by Benoit on Thursday, 07 September 2006 Comments
所謂宗教上的基本教義派,大家應有相當的瞭解。那就是一個團體以其經文的文本作為不可動搖的認同依據,而不願承認字句的意義或是閱讀的方式會隨著時間與空間的改變而改變。或者,該團體拒絕對宗教思想的發展進行重新面對與重新詮釋的工作,如此一來,這個團體就成了基本教義派。這樣的團體與活潑的、具有演進特色的信仰表達方式絕緣,而將自身封閉於一種愈來愈狹隘的認同裡。

文化封閉必導致衝突

或許人們還沒有注意到,另一種基本教義派形態已儼然成形,那就是文化上的基本教義派。這個現象足以解釋近來在不同國家、種族與區域團體之間所發生的不幸事件。所謂文化基本教義派,是一種傾向,其蓄意將一個群體的文化視為一個完整不可侵犯的整體,把重新審閱歷史以及對當前的詮釋,看成一場戰役,希望捍衛文化本身預設的本質,並憂心成了鄰國及敵國的攻擊對象,而隨時備戰。
在前南斯拉夫時代,族群各自定義並檢閱自身的認同方式,似乎顯得過於敵對;而歷史讓這些族群融煉一爐,讓它們對整體的形成與彼此間的差異,看得沒有那麼絕對,這就是一個貼切的例子。在赫赫有名的著作《文明的衝突》一書中,杭廷頓將文化與文明物化為「東西」,並抨擊各文明間將會以其本性相互對峙,這也提供了另一個例子。中國大陸所描繪的民族計畫為第三個例子。中國人聚合各個多元的族群,全部納入一個所謂五千年的歷史搖籃裡,企圖達到領土擴張的最大化,同時把中國正統民族予以神聖化,並以經濟擴展計畫的神聖化與之唱和。無論如何,人們活在「大敘事」的認同裡,往往拒絕回顧歷史的模稜、迂迴及微妙處。然而,正因為透過後者,人們的歸屬感才得以不斷賦形、瓦解,並再次成形。

第二次世界大戰末期,許多詞語的內涵與影響力都再度受到根本性的質疑,諸如「種族」、「民族性格」、「民族文化」、「種族」等等。文化研究為一門新學科,自六○年代初露頭角,繼續這一份「解構神話」的工程:何謂中國人?何謂印尼人?何謂法國人?與其由此檢視三個民族的「本質」,倒不如去透視何以使得三者近似,何以使得一方把另一方視為不可侵犯的整體?在人們記憶與歷史中印象所及的差異與對立,並不全然與民族的藩籬息息相關。在某一地文化中顯得獨特的地方,也會在或近或遠的國家中找到。人們本身的文化是經過混合的結果,並且應該不斷混合發展下去。有某些言論引用文化差異為基礎,把「我們」與「他者」對立,我們對這些言論的警覺性顯然還不夠。文化衝擊的議題並不能淪為國際關係中的分析表格,因為後者常常指向一種自衛與侵略的立場。

歸屬感僵化不是好事

幾年前我剛從美國回台。在港口一帶,隨處可見小徽章,宣揚持有者「身為美國人的驕傲」,正如在門口、金屬欄杆上、餐廳和汽車內外,國旗處處,不可勝數,令人感到不可置信。這呈現出了民族的團結運動,可惜的是也展現美國認同的強度。把「自身」的文化看成一個本質,將不可避免地引發與其他文化的衝突,因為後者的文化永遠難以進入。
誠然,所有的認同,其宗旨都在建立一體、固守,並為之確立。歸屬感為人們自身下了定義,也讓人們感到安全。但是我們必須與歸屬感保持一種具有批判性的距離,以免這份歸屬感僵化,甚至於把它當作武器。因此,人們必須瞭解,中國人、台灣人或是法國人的概念,都是相對的,並且會隨著時間有所進展,而且會一直演進下去。人們也必須瞭解,當一個基督教徒、回教徒,或是佛教徒,有許多不同的方式完成,而且這個方式還會隨著時間與國情的不同而變化。再者,人們和其養育的家人也應該拓寬其文化參考價值的視野,讓我們的孩子繼續保有我們的認同,但是同時也豐厚這一份認同,並在將來能夠予以轉化……
眾多的文化並不像撞球一樣,注定要在世上如在撞球檯上彼此衝撞。文化有如多道水流,隨著機緣,隨著時間與地點的遷移,其支流匯集、改道、交會,而生氣勃然。就讓我們舀取多道水流來灌溉地球內心的和平花園,而不要讓脆弱的栽培毀於一夕。

【聯合報第15版,2001年12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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