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怒目相视的组合

by Hsin-yi on Friday, 31 October 2008 Comments
【圣徒节与谋杀案第9回】督察们的大辩论。

十月二十九日星期二.阿雅修警察局

刑事组两位督察坐著,在南科西嘉岛上。
里松和罗岚对坐,一个在东,一个在西,办公桌上堆满了档案和各种文件。面对面,怒目相视,时间已经过了一小时。
从博蒂修回到阿雅修警察局,他们的交谈没有超过三句话,阿雅修警察局里面有刑事广播电台。
罗岚自顾自地看著康波警员送来的照片。
里松并不想勉强她说话。他比较想等这位同事先解冻开口。不管怎么说,他以后都需要这位坏脾气的女督察。他私底下给她一个绰号──「悍妇」,而且他也猜测到她应该早已送给自己「无声人」的昵称,这样的称呼和里松如影随形,不管在普瓦堤埃还是在马赛。
这个细节是他回程上发现的,那时两位督察途经拿破仑广场…

广场上,罗岚忽然超了车,惹得车后的驾驶发火,猛按喇叭。
罗岚对这些攻击无动于衷,她指著一位刚走出银行的女人,对里松说:
「您看。如果莉莎.费雪真的被谋杀,您就必须多认识康波的生态环境。为您上点实务课。」
里松狐疑地看了罗岚一眼。罗岚继续说:
「这位就是县区最有钱的女人。这位女老板手上握有科西嘉最具影响力产业。玛丽.安琪.达希岗第。」
玛丽.安琪很平静地走往一辆黑色宾士轿车。车停在广场上,占著两个车位,驾驶座上坐著司机,身穿制服。
里松转向罗岚,正要对不合常理的停车方式表示意见时,他看见达希岗第女士,吃了一惊。
一袭黑。倔强。不妥协。
恨到骨子的寒,跟著你一辈子,就像肿瘤在肠子的缺口钙化,在你的馀生死缠著你。
罗岚恨玛丽.安琪.达希岗第,恨到极点,恨到无法追忆。就像村民恨名牌,贫人恨富人;没有鞋穿的人恨城堡主人;过去看不起医生因肺炎而死的人恨那些请得起医生的人。
里松看著这位让她起反感的女人。
虽然她有点年纪,但还是很美。褐发,深色皮草大衣,戴著太阳眼镜。身子挺得像一条笔直线。虽然个子娇小,或者就是因为如此,这个女人高傲的仪态,宛如一个高大而自负的西班牙人。
司机走出轿车,为她开门。
里松觉得她有一种戏剧美。她的仪态,她的气质比她轻亮褐发或是蓝色眼珠来得出色。这个女人确实迷人。里松转头问罗岚:
「结婚了吗?」
「您说什么?」
「我问玛丽.安琪她结婚了吗?」
「没有。她没结过婚。大家传说她生命里有两个最爱。一个是家传的锯木厂,现在她在管,不需哥哥插手,哥哥还是大股东。」
「第二个呢?」
「她的侄女。她哥哥的女儿。她侄女很小的时候,母亲过世。玛丽.安琪把她抚养长大。就我所知,她现在人在美国还是伦敦念书,反正在国外就是了。」
「是吗?」里松说。
「什么?」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以为这样的女人不是应该会和某个显贵人士结婚吗?」
罗岚望著玛丽.安琪,抛给他不屑的眼光。眼看著双人联盟的夥伴阵前倒戈,她回答说:
「她科西嘉数一数二的人物,已经是显贵人士了。她要怎么嫁?什么人她瞧得起?再说,也得找个和她平起平坐的人,这样得把科西嘉给扫平。再说,她看得上您吗?」
说到这里,她按起一连串喇叭声,忽然加速前进,把里松震在位子上。

回到警局后仍是一片沉默。「看人脸色」,就像里松普瓦堤埃老祖母常说的。
他看著罗岚。其实,这位女督察并不难看。她五官的线条细致,厚唇,侧影婀娜,似乎在说她需要精神休憩的角落。
另一个脑叶,以高音量破口大骂:《鲁莽的女人。她的生活,就像他的车一样,永远一团糟。她说的话像他的破车一样。》
前脑叶说话了,它说这个女督察可是对这个地盘很熟悉,她知道康波村的事,这可是无人能及。
几个脑叶开高峰会,开到最后好像开不出什么结论。里松心想要怎么打破这个僵局:
「总之,你不是个恶劣的女人。」他对自己说:「要怎么哄你才好呢?」
他提了一个建议:「喝杯咖啡,怎么样?前面就有一家咖啡馆。」
他看到这个年轻的女人脸上出现了微笑的弧线。

在咖啡馆,两个人和一群科西嘉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个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难道谱出了一段恋曲?科西嘉人早上还没刷牙前,就先来一杯热腾腾的咖啡,那也是用来招待全家来访的饮料;一小杯黑色的液体,不管什么时刻都可以和同事来一杯,而且没有老板会因此脸生愠色。每个人对咖啡的香味或是苦味都各有看法。有些人一直不停地形容以后要买的浓缩咖啡机种,有些人对巴黎人不周到的服务,数落起来如数家珍。大家众口同声地说可怜的巴黎人不懂得咖啡好在那里。
咖啡代表了科西嘉人的生命时刻。不过到了晚上,咖啡的王位让位给茴香酒。
罗岚喝著第三杯浓缩咖啡。这位女督察带著档案,还有莉莎.费雪随身携带的照片。罗岚看著这些照片,就像是对自己说话一样:
「这个女孩子很漂亮。」
她拿起她的全身照反覆看著。照片上出现的是一位年轻的金发女子,大约二十几岁,微胖,在陡峭的河岸旁倚靠著岩石。看到照片大约可以猜想到红色大衣外和石头上的霜痕。罗岚觉得今年的冬天来得太早了。
她看著这位男督察。他正在分析银行的存款细目,不说一句话。
罗岚叹了一口气。他请她喝咖啡,说明了他挂出了休战牌,但敌意早已结下,就像老祖母说的,「豹难改本性」。他虽释出善意,但他会变成一个快乐、多话的无忧人吗?她不怎么看好。
「进展如何?」她问。
「她的银行帐户,当然有薪水入帐,但是也有高额的现金汇款,每笔金额不一。就上一季来说,现金汇款总额几乎和莉莎.费雪的薪水一样多。另外还有支票汇款。每个月收到三到四笔支票汇款,是由一个叫多明尼克署名的,这个人住在康波村。每次汇五十欧元。我们可以推论现金和支票是不同人给的,因为两者的金额相差太大。现金的部分比较值得追查,因为每笔的数目都高得吓人。若没有更好的办法,我们得先从加萨昂卡这个姓氏开始查。最好对博蒂修的人都要一个个盘问。」
「好啊!」罗岚挖苦地说:「要找一个职业杀手,手上戴著手套,连一个指纹也没有留下。真好找。」
对她讽刺的话,里松一点也没有被刺激到。
「没错。而且从地毯上留下的脚印看来,看起来应该是个很高大壮硕的人,至少有一百或是一百一十公斤。还有什么呢?史督齐法医刚刚把验尸报告给我。推测莉莎.费雪的死亡时间是前天星期日晚上九点到十一点。虽然时间晚,莉莎.费雪并没有吃晚餐。」
「她马上就淹死了吗?」罗岚问。
「没有。史督齐说她掉到河里以后多处骨折,但是还是能呼吸。因为身体过于虚弱,没有办法游出水面。」
「所以她骨头断了,活活被淹死,真是可怜。」
说到这里,罗岚闭口。她彷佛看到莉莎.费雪死前挣扎,抵抗涌进肺部的水。对于这个忽来的怜悯,里松没有一头栽入,只是点了点头。
「到底是那个畜生!」罗岚说。不过,里松又说:
「根据我得到的消息,她的车停在事务所前,就在康波旅馆的停车场。她落水的桥段位在比较高处的地方,通往村庄山上的路。她应该没有什么理由到那里逗留。她可能是到那里去见人。要不就是从高城下山。」
罗岚看著他的笔记,说:
「有一点值得推敲:警员都说那个晚上没人看到村外的车开进村。」
里松皱起眉头。警员没有看到车进村?警员现在也监视起车子了吗?晚上没有一辆车进村,这些话能信吗?
「不会不可能。」罗岚的思路已经跳到里松前面:「夏季过后,大多数居民住在山上那边。没有什么车上山,如果是村外的车,大家都认得出来。再说,路上几乎只剩警员巡逻。村民他们都窝在壁炉前。」
「这个村子您熟吗?」
「当然。这个村子离我住的村子不远。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康波村大概有四百到五百个居民,那是一个县的乡镇区。到阿雅修约半小时路程。」
「居民分布是怎样?」
「大多是手工艺师傅,死了丈夫在这里守寡的老太太──普通百姓。还有一个锯木厂,是达希岗第家族的,传了好几代。这个家族可以说是地方上的贵族,在市政府握有势力,而且对村里所有的交易都插上一手。达希岗第家,我想是住在村子边的城堡。您见过玛丽.安琪,她还有一个哥哥,皮耶.保罗。我想他担任过,或是正在担任一个政治要职,大概是众议员。他们两人可说是掌握了经济大权和政治人脉。」
罗岚想著喝下最后一滴浓缩咖啡,接著说:
「我觉得这个村落最值得观察的,是两大家族的对决,一边是达希岗第家,一边是加萨昂卡家。每次遇到选举,两个家族就大闹市政府,这已经不是新鲜事。选举常常就这样宣告无效。」
「两股相等的势力。」里松充满哲理地说。
「不是这样的。达希岗第家族的人口并不多。对于新到康波村的人,他们用买的。这些人在阿雅修工作,晚上回康波村睡。」
「是喔!这样的行为,听起来不太乾净。」
罗岚表示赞同。
两个人总算找到共同点。早在回警局的路上,罗岚已经告诉自己一定要和这个无声人展开一场大辩论。
既然已经是谋杀案,既然两个人被迫一起工作,现在就要分配工作。尽管两人的关系暂时得到平静,但两个人对彼此都不信任。两人达成协议,依照地理位置分工:里松调查康波,因为康波村太多人认识罗岚,罗岚在这里行动太引人注目,她要到阿雅修询问在首府工作的证人,里松若对康波村人的风俗习性有什么问题,她隔空支援。
「很好。我回费雪的房间一趟,说不定能够找到指纹。碰碰运气。」
罗岚抓起黑色皮衣,连一声再见也不说,大步出发了。
「真鲁莽,但并不难看。」里松对自己说。
他拿起电话。

白欧利对调查初步的进展感到满意。
「谋杀?好。锁定相关的主事者?更好。您得留在科西嘉?很好。」
里松心想白欧利怎么能给他这么开朗的答案?他没有看到白欧利的微笑。猫的微笑。
「和罗岚初步互动怎么样?她对您说她当督察的志愿了吗?当然,这无关紧要。但她对您不错吧!她是个身材极好的高个姑娘。」
里松什么话都没有说。他的老板疯了。不需要再火上加油。
白欧利挂上电话,微笑著,久久不散。他几位秘书都被吓坏了。
里松,在科西嘉的第一件案子。就看您怎么大展身手。
猫的微笑。里松是老鼠。

里松没有注意到头顶上的层层乌云,他在拿破仑广场下坡处的一家旅馆订一个房间过夜,然后散步到开放观光的海军港。
他坐在一客牛排前,看著帆船在夜晚来临前颤抖。许多船停在海湾,想在下一个暴风雨来以前找到倚靠。这些船就像寒冬中容易受惊的鸟儿聚在栗树上取暖一样。里松走回头,在暮色中看到积雪的山头挽留最后几抹夕阳馀晖。
他明天要到这座山。
里松走回小旅馆,脑叶里还有被遗忘的旧记忆,现在拿来思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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