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潮流下的新家庭

by Benoit on Thursday, 07 September 2006 Comments
【李燕芬 譯】

我們的家庭正在面臨危機?這得視各別國家和文化而定。對於有些危言聳聽之論,得先持保留態度。經驗告訴我們,家庭仍然是個人實現自我、兒女平安、快樂成長,夫妻互愛、不同世代學習容忍與團結,並共同回顧歷史與展望未來的場所。換句話說,家庭仍然是一項恩賜。人們在家庭中體驗身為父母、子女、及兄弟姊妹的意義,並藉此發掘他的人性。姑且想像,假使科技與社會發展,使人忘記「母親」、「兄弟」等辭彙的涵義,這會是個什麼樣的文明?

家庭的四個危機

「家庭」這個觀念目前在各地都遭遇危機,不是暫時性的危機,而是牽涉到諸多長遠因素的危機。而且是多重危機,不是單一的危機。此地先探討最明顯的幾個問題。

一、社會轉變時,家庭文化來不及更新

第一重危機和社會轉型有關。以往的家庭觀念本質上屬於農業社會的產物。在農業社會中,各個世代必須合作以確保收入穩定,大家族群居共用一片土地,如果個人缺乏親族支持與社會影響力,便毫無價值可言。目前這個模式顯然或多或少在逐漸消逝。然而文化轉型較社會轉型緩慢。因此,在變動的社會環境中,要創造新的家庭文化模式,人們遭遇到許多困難。

二、有必要檢討傳統的家庭模式

第二重危機屬於文化與心理層面。在過去,家庭往往被理想化(idealized)。失去家庭提供的經濟與情感支持,一個人便無以為生。家庭就是人的一切。甚至可以說,家庭是個神聖的實體(sacred reality)。過去世界各地的宗教,都強化父親的權威,懲罰悖逆的兒子,標舉家庭之神聖性。諷刺的是,許多宗教的創始人,如耶穌與佛陀,為堅持自己的主張,都必須對抗家庭的壓力,逃離家庭的網絡 。

社會模式的轉變與心理學的發現,已從許多方面戳破了家庭的神聖性。作家與心理學家指出,家庭一如人類締結的其他組織:它可能是滿足個人情感需求的地方,但也可能是壓抑個人、充滿敵對與仇恨、其間所造成的情感創傷足以破壞個人心理健康的場所。如果真的是如此,我們是否該從根本上,對傳統的家庭模式提出質疑與挑戰?

三、婚姻與生育的家庭基礎崩解

第三重危機也許是最深層的,它和生命傳承有關。婚姻與家庭是調節、延續生命與財產的基本社會組織。但是婚姻(家庭的基礎)與生育已不再必然相關。離婚使得生育與教養子女之間的聯繫變得更加脆弱;未婚伴侶可能生育子女;新近的科技讓不孕夫婦與同性伴侶擁有子女;另一方面,許多已婚夫婦並不想要孩子。換句話說,同時影響婚姻與生命延續方式的危機,必然影響到我們對於家庭的理解。

四、問題家庭

第四重危機也許是媒體最關注的。亦即家庭反映了影響整體社會的焦慮與障礙。配偶間溝通不良、殘害兒童與婦女的暴力行為,因作息時間不同缺乏真正的家庭生活等等,這些情況都影響了我們的生活方式。此外,還有過度著重工作、男女之間持續不平等、高壓的教育模式、不公義的經濟制度,導致焦慮、酗酒、暴力行為等等。家庭雖然未必是這些問題的癥結,但是發生在家庭中的危機,直接反映出當前社會與經濟模式的弊病。

從傳承到創新

這些危機會使人們熟悉的家庭走向崩解嗎?如同本文一開頭所指出,我們姑且聽之,但保留以對。目前家庭依然強固,人類也還沒有發展另一套可以普世通行、兼具生兒育女、團結組織成員、並且滿足情感需求等功能的模式。而家庭之所以存在,也許和人類的天性有關。
因此問題的核心是:不應把「家庭」簡化為單一文化模式。家庭模式隨時間演進,並且在各個社會中也有差異。某些模式顯然比其他更能滿足需求,利於個人實現自我。如由父親決定子女生死的古羅馬家庭模式,不利於實現自我。相反的,父母親沒有權威、無法認同父母、對子女缺乏穩定度、極端自由的家庭模式也可能具有破壞性。所以懷舊復古不能、也不應該是因應的對策:我們不該沿襲父母、祖父母輩的家庭模式。但是放任無為也不能解決問題。人們所組成的家庭是人們本身的責任。
也就是說,家庭不只是傳遞給我們的一種實體,它也是我們要去開發、創造,並且在分享與反省經驗中隨時修正的一個實體。人們的任務就是要創造自己的家庭,從過去的束縛以及社會潮流中解放自我。其實,「解放自我」並非不在乎傳統與時尚。過去有很多可以借鏡之處,況且個人也總是整個傳承的一環。當前的時尚潮流也不全都會使人迷失。我們只須和社會保持批判性的距離,欣賞它的盎然新意,但同時也體認某些時尚潮流即使高談「解放」,其實也可能變得十分壓抑。
基本上家庭是人們一手所創造。建立家庭是一個過程,在過程中父母共同商討教育的原則,保持原則的彈性以便隨時調整。父母彼此之間、與子女之間經常對話。一方面感受到歸屬於一個大家族,但同時保持合理的距離。建立家庭也意味著教導子女,使他們不依附於家庭,使他們擴大而非縮小生活圈。父母藉由和家庭以外的人來往,參加某些團體活動,談論工作、社會、信仰、國際時事,顯示家庭是一道開啟的門,通往外界,不把家庭成員關閉在裡面。
創造個人的家庭模式是個緩慢漸進的過程,必須從小處著手。此處先舉個父母最感棘手的例子。即,子女應該處罰嗎?各個學派對這個問題的看法莫衷一是。許多人仍然提倡傳統模式,認為體罰可以在兒童心靈裡深植某些行為絕對禁止的觀念。另外一些人則強調體罰對兒童將造成情緒傷害,這派人士認為即使大人盡力自我克制,打罵其實是大人發洩憤怒與挫折的方式,極可能傷害兒童的生理與心理。
此外,由於時間限制、社會壓力、面臨文化轉變時之紛亂失序,許多父母本身不辨是非,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勸誡責罰子女。因此我們常見兩種態度的混亂情形:父母生氣、疲累、感到挫折時,就責打孩子,可是從來不運用懲誡教導、培養孩子的道德感和責任心。如果父母決定不用體罰,但在孩子行為偏差時偶爾加以懲誡,那麼就須要好好分析情勢:什麼樣的懲罰可以幫助孩子成長,同時又不影響心理健康?(例如罰孩子幾天不看電視確實是個好主意,但是禁止他從事某種體育活動則非常不妥。)值得注意的是,某種懲罰不必然優於另一種;決定究竟是否懲罰孩子,亟需父母們發揮創造力。這些決定最終將形成他們心目中的家庭模式、父母彼此之間及與孩子的互動,以及家庭成員之間的關係。這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是如果父母做好這項工作,便能建立一個獨一無二、真正適合自己的家庭。其他棘手的家庭事務的處理方式,例如對孩子課業成績的重視程度──一個父母必須深思,以理性與創意而非情緒面對的議題──也和懲誡孩子的決定一樣,將塑造個別的家庭模式。

未來的挑戰

以上是從微觀的角度探討每個家庭面臨的問題。現在我們必須從宏觀的角度來看本文第一部份提出的若干挑戰。個人歸納出四項在未來數年中整體社會(尤其是立法者、社會學家、心理學家)應該正視的重大挑戰:
過去三十年來,所有已開發國家都盛行核心家庭模式。儘管人們心裡明白自己屬於一個大家族,但大部分的生活還是以夫婦和其一至三個子女為中心。這種生活方式部份解除了大家庭中可能發生的壓抑,但也造成疏離,生活關照範圍極其狹小。遺忘過去,也忽略了更大範圍的團結。
此外,近來出現了一個新議題,特別是在歐洲:即所謂「跨世代心理學」(或稱為「心理世代學」)。這門學科的基本概念是個人的潛意識承載父母、祖父母、更遠祖先的心靈遺產。人的內心甚至可能住了許多「陰魂」,亦即祖先遭受過的創傷。最為人所知的例子是亞美尼亞(Armenian)裔的年輕女性中,其就醫投訴頸部嚴重疼痛的比例,遠高出其他的族裔。在二十世紀初,土耳其曾經以斬首的方式,大量屠殺境內的亞美尼亞人,亞美尼亞裔移民很可能在自己身上重演祖先的創傷。這個想法以前已有人提出(三十年前,著名的法國精神學家芙蘭思娃.杜爾托(Francoise Dolto)曾說:「造成一名精神病患需要三代」),強調人們的根遠超出核心家庭的小圈圈,人必須明白自己繼承的遺產其實比所知的更多、更古老。人們的生活縱然不必然取決於祖先的經驗,但如果對個人的根有更周延更平衡的了解,對生活一定有所助益。

同性「婚姻」的問題

從幾年前開始,一支強大的遊說團體在美國(在歐洲的活動不如美國熱烈)推動立法,保障「同性婚姻」的權利。他們的訴求包括以下幾點:(1)以往同性戀者的權利受到剝奪,推動「同性婚姻」權表示對同性戀者權益的尊重;(2)如本文前面提及,以往婚姻與家庭和生命的延續息息相關,但由於文化演進,更重要的,由於生物科技的發展,一男一女結合已不再是延續生命的必要前提;(3)心理學研究顯示,同性伴侶養育的孩子,其情緒發展和異性伴侶養育的孩子沒有差異,同性伴侶不會在其養育的孩子心靈裡留下特定的創傷。
關於這些議題,筆者呼籲大眾必須更加審慎研判。關於同性戀者的權益,我們必須承認過去社會與教會的態度多半不夠明智敏銳,甚至可以說是虛偽的,對於同性戀者所受的痛苦掙扎缺乏真正的理解與同情。然而尊重個人的奮鬥及對生命的選擇,就意味著必須把同性戀者的結合視同於異性婚姻嗎?畢竟自古以來,婚姻的定義是一男一女為生育的目的而結合。對於這個議題,社會應當審慎地加以思考,因為在世界各地,家庭模式都是文化的骨幹。隨同其它諸多因素,例如高離婚率、其他形式的結合漸受社會與法律的認可等等,使得婚姻已漸形脆弱。
在這方面,基督教會的立場不應與立法者的觀點混為一談:教會有權宣揚婚姻的理想,教導信友婚姻象徵人與神結合於永恆的聯盟關係中;在此同時,教會對於遭受結合關係破裂或中止的人,應當表示更多的理解與同情。然而,教會對於離婚者的態度往往還是流於嚴苛和冷漠。
再回頭看看同性「婚姻」。探討同性戀者所養子女的情緒發展時,我們也必須特別留意,從過去的文獻中,可以發現這方面的研究立場其實是偏頗的。他們的研究採樣集中在極少數的案例,其中沒有一項著重在較可能發生心理問題的青少年期。令人不解的是,這些研究採納父母的陳述(這些父母本身是男同性戀或女同性戀者中的強硬派),超過孩子的證詞。而且,它們主要拿同性戀者養育的孩子和異性戀單親媽媽養育的孩子做比較,卻不和異性戀夫婦養育的孩子做比較! 換言之,立場嚴重偏頗的文化議題,模糊了同性戀婚姻與收養問題的焦點。截至目前,假定家庭和生命延續有關,父母藉由婚姻結合保障兒童心理正常發展,仍然是較可行的。然而,即使我們接受這個假設,真實生活還是必須保留彈性。

立法與公共政策中「家庭地位」的問題

長久以來家庭被視為理所當然,法律不太注重保障家庭的完善。五○年代歐洲、美洲和亞洲都立法鼓勵家庭的成長(numerical growth of family)。此後,人口過剩的隱憂使得立法趨於嚴格。問題在於人口控制或多或少與對家庭功能採取保留態度或甚至不信任有關。教養子女所需的時間與金錢,使得親職成為艱鉅的工作。女權伸張,尤其是產假與離婚時對母親權益的保障,使情況稍有改善。但整體而言,進步仍然十分緩慢。既然家庭模式已遭遇多重危機,立法者是否該考慮推動制定「家庭法案」,讓父母扮演好教育者的角色,標明婚姻契約的本質,確保婦女與兒童的身心健康?和個人一樣,為了所有的公民,社會整體必須發揮創意,增進家庭的福利。
這並不是說,公共政策必須制定單一的家庭模式。在多元社會中,數種不同的家庭模式將會陸續出現。我們期許所有家庭模式都能受到尊重。立法者的任務是確保這些家庭模式能夠維持兒童與所有個人的身心健全,不因負面的心理或物質條件造成傷害。
樂觀建構新型家庭
近幾十年來,科學與科技的進步確實令人驚異。這方面的進步,有時威脅、動搖著長久以來被視為人性與文化支柱的社會組織,家庭就是其中的一例。因此我們可以說,致力文化創新的時機已經來臨了,而且文化創新的幅度必須跟得上科學科技方面的進步。在過去,家庭是個既定的實體,時到如今,家庭卻是個建構體,端賴人們基於個人意願與情勢變化去因應建構。這是個嶄新的領域,充滿未知與挑戰。因為科技與文化的演進提昇了人們的自主權,人們越來越必須為自己的命運負責。家庭模式未來的發展仍然根植於過去的土壤中,但它的枝葉與果實將展現前所未有的樣貌。家庭仍將是人們生活的骨幹,但家庭的形式將有別於過去─只要人們勇於接受挑戰,這應該是一件令人樂見而非憂心的事。

【人籟論辨月刊第10期,2004年11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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