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真正多元治理的空間

by Odette on Saturday, 28 October 2006 Comments
台灣近年來各種研討會和文化活動上最常出現的關鍵詞之一就是: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從學生論文,研究主題,座談爭議,教育方針,NGO團體年度目標,族群或移民文化展演規劃,一直到政府治理方向之擬定,隨時都可見多元文化的彩衣與和平旗處處飄揚。

多元文化仿若一把尚方寶劍,口號一出鞘,眾人便臣服並沈醉於其所描繪的和平夢裡。彷彿說了什麼,又彷彿沒說什麼,多元文化主義總是無傷大雅地總結(也終結)了我們對社會發展未來的想像。然而,多元文化主義真是萬靈丹嗎?我對於這想以簡單答案來回應那由種族衝突、認同政治與社會正義交纏而成的歷史問題時,心底總是存著一絲絲的不安和懷疑。

事實上,多元文化主義這個和平論述和運動的出現,跟種族戰爭一直脫不了關係。人類社會中長期種族屠殺所帶來的問題便是種族、階級和性別等各種社會屬性愈益交纏下的社會分配不均,多元文化主義正是這類種族/族群戰爭廢墟上緩緩升起的和平炊煙。

我個人認為想要瞭解多元文化主義在今日真正的實踐意義,有必要回顧反思一下這個論述根源從何而來,去深究它在近代人類政治社會發展史上有著如何的轉折、演變和啟示。

歷史中第一次在文本上出現有系統的討論,乃是一次世界大戰後於1924年由一位德籍猶太裔青年哲學家賀瑞斯·卡倫所提出的文化多元主義(cultural pluralism)。他以「多元」之名為少數族群請命,抵抗當年由德國納粹政權主導的種族屠殺行動。這個概念的提出,並不是人們無端在冷氣房裡幻想出來立場超然的正義解藥,它作為一種政治思想出現,本身就是積極地為弱勢種族求取生存空間的戰鬥策略,更是猶太籍知識份子在納粹政權統治滅種行動之際「刀下留人」的吶喊。沒有以「多元」之名來抵抗的話,當時的猶太人只有死路一條。一種絕命前的掙扎,救亡圖存的聲聲吶喊,才是「多元主義」在人類歷史中出現時「原初的激情」。

如今使用「多元」之名便不能忘記它的歷史根源,不能忘記它背後所要抵抗的種族戰爭與惡行,也不能忘了它本身作為一種為社會少數爭取求生空間之承諾。如果我們今天在理解和實踐這些概念的同時故意忽視背後沈重又血腥的歷史脈絡的話,那無疑地就是在避重就輕了。

兩次世界大戰之後,許多戰地的人民流離失所,也因此他們大量移民到當時的戰利國—亞美利堅共和國,也就是今天的美國,以續求生存。種族衝突和爭議因而從歐洲大陸和亞非等殖民地漸漸轉移到北美洲去。多元文化主義(multiculturalism)因而轉為美洲新大陸處理新國際移民和新種族衝突的政治手段。有趣的是,二次戰後的美國沈浸在資本主義商品經濟擴張以及國族復甦的脈絡裡,受到歐洲思想啟蒙的北美統治菁英們,將多元文化主義國家部門化,讓這個概念從少數族群抵抗屠殺的求生論述轉化為重建(美國)國家體制的認同論述。不同地區來的新移民與原居民之間的各種種族矛盾與政治修辭便從種族政治(racial politics)轉化為族群政治(ethic politics)。也因此,多元文化主義漸漸地從民間抵抗的政治概念被轉化為國家分配社會福利資源的身份範疇,一種由上而下緩衝族群衝突的制度性設計,一種政治會員資格,也是新的國家治理術。

我們現在所熟悉的多元文化主義論述和實踐大多源自北美地區這一特定歷史階段和特定區域中所嘗試過的各種政治實驗。 自六十年代以來,北美地區的多元文化主義也隨著美國國內特殊的「族群」(事實上就是新移民)衝突與認同政治變遷,經歷了不同的政權轉移而有不同階段的變身和變種。

兩次世界大戰期間的北美大陸企圖整合歐洲新移民的策略就是我們熟知的民族熔爐論(melting pot),六十年代以後變得更加成熟的文化整合論(cultural integration)。但是這段期間的整合過程中是有許多抵抗的。簡言之,主要抵抗來源有三股力量:一、是戰後嬰兒潮以及新移民下一代跟他們父母輩的生命經驗完全不同,來自四面八方的移民文化難以被整合在單一的以「白種」文化為想像基礎的國家認同裡,尤其是文化脈絡全然不同的大量亞洲新移民的大量湧入;二、資本主義的商品經濟擴張對認同政治產生攪拌作用,促成人們(消費者)對於「多元」與「自主」的正當性日漸提高,能不能「選擇」(by choice)成為認同政治和生活風格中首要的思考;三、以「認同」為名的社會運動和反文化運動對於那被標籤化的認同政治不滿,主張重新置入「權力」面向,迫使國家資源以「社會認同之名」進行再分配的原則需要重新設計。這些社會文化的抵抗聲音使得八十年代後的多元文化治理術,從整合論轉化為比較柔性而容納差異的綜合沙拉盤論(Salad Bowl)。

然而,這盤多元差異卻散亂的沙拉遇到了資本主義在八十年代無情的緊縮和轉型,政治上又遇到了最保守的政權執政(後世稱為「新保守主義」的年代),因而使得多元和自主選擇被矮化為商品消費的選擇,而不是深刻的關乎認同與身份的政治選擇。到了八十年代末期,北美的資本主義體制已經完成第二次轉型,文化多元主義便逐漸轉向與那以金融和科技公司總部為主要秩序的全球城市治理結合起來。

話說回來,無論多元文化主義如何成為各階段不同的治理目標,它一直都是受歧視族群跟政府體制之間的一重要的抗衡機制。政治少數常需要利用這個平衡桿來要求一個基本的政治(主體)發言權,在歧視體制中要求社會與文化權的基本保障,通過資源再分配來求得長期的和平。體制內的進步規劃者也想要通過社會重分配以平衡長期的不均等發展。北美地區最有名的實驗個案就是高等教育入學保障方案,就是大家熟知的affirmative action plan,少數族群高等受教權之保障。通過高教權的保障,來保障少數菁英在治理體制內有發言權,才能隨時拉起最基本的族群平等底線。

然而,問題也出在這兒,出在這個「政治代表能否代表整體政治利益」的前提上。

事實是儘管治理體制吸收了少數族群的菁英,但卻不一定能保障整體族群的利益或認同被充分再現。在北美洲的情況就是,官方一面收編少數菁英,卻一面建立「模範少數」model minority 的論述,導致了結構上更弱勢的族群被冠上了「不夠努力」的惡名。比如說:亞裔移民總是被當成「努力可以美夢成真」的模範生,而當地黑人則常被污名化為「不夠努力」。漸漸地,文化多元主義這個本來充滿戰鬥力的政治平衡桿變成了國家收編和施恩的「戰地春夢」,一種因為無力面對日漸升高的種族/族群衝突的白日夢囈。

北美實現多元文化治理的處境,也是一種典型的窘境。這樣的情況在九十年代之後其實更嚴重。於是我們看清一個現實,那些無力承擔在地種族(衝突)痕跡或無法平衡文化不均等發展的形式主義取徑,都將使多元文化主義所承諾的和平目標成為不可能的任務。也因此,而當它作為一種進步概念被引介到北美以外地區時,多元文化主義的演化和實踐歷史需要被深入地反省和檢視。

關鍵的是,多元文化主義總牽涉到從哪些弱勢主體位置來介入體制資源分配或者發言的問題。而弱勢族群主體立足點和政府立場的統治目標永遠都會不太一樣,所以不可能成為雙方「紙上作業的政治共識」。而作為一個決策者,尤其是全球領導菁英,勢必要看見這因「置位」不同而形成的巨大「差異」,以及設法看見,「社會與文化條件的落差與不均」才是多元文化政治要面對和處理的關鍵問題。

話說回來,上個世紀末的二十年間北美地區資本和國家經歷了戲劇性轉型,導致多元文化主義漸漸避開處理種族衝突和認同政治的脈絡。脫韁演出的結果是,多元文化主義成了政權的「文化妝點術」,它的治理重點從以團體協商為基礎的「多元共生」被推向形式主義的「文化表演」。換言之,多元文化主義漸漸地不再扮演關乎族群衝突的緩衝者,社會發言與資源分配的平衡桿,甚或文化認同的再現機制了,而被表面化為在地社會企圖與全球資本文化接軌,甚至於是「美化」市場機制的「說法」而已。

當我這樣鉅細靡遺地敘述多元文化主義在兩次戰後北美地區起起落落的演變史時,並不是要傳達一種「歷史悲觀論」,或者宿命地接受一切現狀。反而是想要提醒,那起起落落又極具戲劇性的歷史轉折讓我們警覺到,在多元文化主義實踐的過程中,口號的良善與完美並不是落實多元治理與社會正義的重點。真正的關鍵在於那些信仰並企圖執行它的「歷史行動者」是否懂得如何運用「多元文化主義」作為策略在體制內尋求「多元」治理空間。換言之,這些體制中的關鍵行動者,不管是政府單位,專業規劃團隊,或社會文化團體的菁英或代表們,在定位這些概念時如何處理在地種族/族群政治,如何具體呈現複雜的認同差異,尤其是,如何開放政治過程讓政治主體們有機會取得權力去開展他們的政治想像內容等,才是檢視當今多元文化治理時的核心課題。

總之,多元文化主義不應該再被化約為政府「單方面」的治理術了。在一個在地社會被全球文化流全面穿透的年代裡,多元文化治理更應該開放給不同政治集團得以參與的「政治空間」(political space),一個由各認同團體爭取發言和定義自我的「對話場域」(field of dialogues and discourses)。而一個有政治反思能力的治理者必然瞭解到,與其把多元文化治理簡化為政治宣傳,不如將之開放並具體化為一促引各異議團體參與的「政治協商過程」,讓各政治主體有機會現身/聲,讓諸異/次文化有機會彼此遭逢、鬥嘴、爭逐,進而引導出相互瞭解與接納的文化契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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