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年終「得勝」的導演魏德聖

by Huot on Wednesday, 08 October 2008 Comments
從沒沒無名的失業小導演,到經濟蕭條大環境裡創造了國片賣座「奇蹟」的當紅傳奇人物,魏德聖的人生,究竟有什麼不一樣的信念,讓他藉以堅持、苦撐過十五年的寂寞?出生成長於三代的基督徒家庭,魏德聖又是如何在五光十色的媒體世界裡,體現出自己的信仰核心,而終於「得勝」?

採訪│黃嘉琳‧陳文怡 整理│陳文怡

教會其實可以很幽默


人籟:您當時如何構思把教會的元素放入《海角七號》?是否跟您的生活經驗有關?

魏:一般來講,一個像恆春這樣的小鎮不會有鋼琴教學,最有可能自然而然的發生,就是在教會裡。所以我就往那個方向去想了!
而且,長老教會常被人家講得很嚴肅。可是我覺得教會在社會裡的角色其實還蠻幽默的,不應該被侷限。
有一種現象令我感到很奇怪:南部的長老教會常常給人一種很嚴肅的印象;然後北部的長老教會,感覺上就是很「屬靈」。真的是這樣嗎?就我的成長經驗來講,我很難跟「屬靈」的教會融合在一起。在南部的長老教會裡,我看到很多很可愛的人性,覺得基督徒也可以很幽默。但為什麼常常在電視或電影上所呈現的教會,就是牧師說「妳願不願意嫁給他?」或「你願不願意娶她?」這很奇怪,我希望能改變這種印象。


人籟:如果人們去教堂就像看《海角七號》,有美好的音樂和畫面……傳教是不是會比較容易?

魏:當然也是想傳達這個東西。可是「教會」只是這部電影裡某個人物的一個小小的背景,如果刻意放大它,就變成宗教電影,就完全不一樣了。不是不能做,而是另一種題材。


你在天上飛,別人在地上爬?


人籟:電影或電視產業都有類似開鏡拜拜的儀式。您如何處理?

魏:都有啊,都有拜拜啊!我不拜就好啦!我還是尊敬這些傳統的東西,我把它當成一種文化、一種信仰。當大家拜拜的時候,他們要求全部的人都要在,那我就在,同時表示自己是基督徒,他們也不會勉強我拿香。當他們在拜的時候,我就鞠個躬,就好像對一個死去的人或是對未知的東西表示一點敬意。

其實,拍海邊那場戲的時候,每天都下雨。後來他們有要大家拜一下,我不能阻止。雖然我沒有阻止他們,但是我也不去做這個動作,他們也不敢拿香給我,因為他們知道我不拜。然後他們拜拜,我就禱告。

我覺得信仰的東西也是互相尊重,你不逼我,我也不強迫你──大家都是希望把這件事做好。心態正確比較重要。

我們應該尊重每個人有不同的信仰。你如果不能接受他們的信仰,就把它當成他們文化的一部分,這樣就好了嘛,對不對?何必用那種「你是世俗人,他是…」,我很不能接受這樣的說法,我覺得人就是人。難道你是飛在天上的嗎?為什麼要說成好像「我是在天上飛的,別人是在地上爬的」?


人籟:在您的電影裡,傳達了一些和好、寬容的訊息,這就是您的基本信念?

魏:我覺得我是寬容的人,我可以接受很多事情。



請別為我的信仰擔心


人籟:您提過信仰和您的電影工作有一些衝突和矛盾,這衝突和矛盾在哪裡?您如何面對?

魏:我最想拍的東西都跟歷史有關。歷史的、祖先的、人文的,這些難免都會扯到信仰。而扯到信仰,衝突就產生了。

比如要描寫霧社事件,你不能不提到賽德克族的信仰。當你要寫這件事,你一定要相信他們的信仰,才能寫出真正符合他們信仰所表達的意境。所以,那時候就會…,就是說,到底是他們的信仰比較美麗?還是你的信仰比較美麗?會不知道該怎麼辦。那時候,你要站在什麼角度看待自己的信仰?

到最後,我有一個體驗。可是我又怕說出來,我的牧師朋友等會覺得「你這講法不對」、「你這樣抹滅了上帝」。我的想法是──我在我一個劇本的最後一段有提到──當一個年老的牧師臨死的那一刻,他寫了最後一封信回去,他寫道:「請別為我的信仰擔心。」

我把我的想法放在他的想法裡,而在他的思考裡,當他明白那麼多種族信仰的美麗,很難不質疑自己的信仰。所以我會說:嗯,請別懷疑我的信仰,我的信仰是很堅定的;但是,我的上帝比你們想像中的上帝更近,不再是那個嚴厲的、賞罰分明的上帝,祂離我很近──祂已經是一個很慈愛的、什麼都可以原諒,跟自己的親人一樣的存在。甚至,祂偶爾會幻化成為原住民的神、漢人的神,幻化為山,幻化為海,幻化為一隻動物,幻化為從我周邊走過去的任何人──我覺得祂跟我沒有距離,祂已經和我的生命完全結合在一起。

也許,就像我在霧社事件裡所要傳達的一樣:一個信仰彩虹的民族跟一個信仰太陽的民族,在山區裡為了彼此的信仰而戰,可是他們忘記他們信仰的是同一片天空──會不會,到了源頭,終究我們會發現,信仰最源頭的上帝其實是同一個?這樣講,也許很多有信仰的人會覺得我又回到叛逆期。但是我覺得,如果我們先在宗教上有了寬容,那麼,我們對人之間的關係,也就沒有問題了。因為如果最龐大、最壓制你的信念可以解套,人跟人之間還會有什麼不愉快嗎?
這就是我的看法。不會叛逆喔?


人籟:不會。我前陣子讀到一位已過世的西班牙老神父,在彰化,他在教堂裡設置祭桌,也燒紙錢、拿香。但他死的時候,五百個各地來的神父到那邊去,大家並沒有反對他的作為。


魏:把信仰當成一種文化,就什麼都可以寬容。所以我在很久以前寫了一個劇本,就是四百年前的台灣那個,裡面有一段話:他受傷了,被一個原住民背著,然後他開始質疑自己的信仰,就問那個原住民:

「你信仰上帝嗎?你信仰我們的上帝嗎?」
「我相信啊!我真的相信上帝啊!」
「可是,那你信仰我們,你覺得你們的那個神存在嗎?」
「我也相信我們的神是存在的。」
「你怎麼可以同時信仰兩個神?」
然後那個人說:「為什麼不能信仰兩個神?我們連石頭都有神,連一棵樹都有神,我們可以信仰很多神,你們為什麼信仰一個神?」

結果他摔倒,地震,摔到山谷裡──一群黃蝶飛上來,把他接上去。您知道我的意思嗎?就是人在最艱困的時候會質疑,可是,上帝讓他看見什麼叫寬容──你在最卑微、最卑微的時候從山上滾下,掉到最谷底的時候,卻看到這個地方最美麗的景象!



當你什麼都沒有了


人籟:在一封教會牧師寫的信上寫道,您是以禱告的心情從事電影工作。何謂「禱告的心情」?

魏:當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你還有什麼?唯一能有的是什麼?除了信仰以外,你還能有什麼?你除了相信奇蹟會發生,相信上帝不會遺棄你,你還有什麼?

這段時間是每個在等候的人最大的考驗──等待什麼時候輪到我、等待什麼時候我可以做什麼,而等待的過程真的很難熬。

那種難熬,有時候不止是時間,有些人是沒有錢;有些人則是等待的時間有錢,但心裡是空的,頭腦裡面是空的,在等待東西進來。在等待的過程裡,你真的需要一點點希望。而當你什麼都沒有的時候,唯一有的是信仰。

就是說,假設你每天的一次禱告,都可以讓你重新期待一件美好的事情到來,那不是很好的信仰嗎?對呀!


人籟:您如何進入信仰?

魏:我的信仰背景和一般人的經驗一樣──出生、成長、叛逆,然後又回來。


人籟:你信仰的叛逆期是什麼時候?

魏:一樣啊,就是差不多那個時間。就是一直等,等了很久都等不到,你會不會有叛逆期──覺得那都是騙人的?但等到一定的時間,發酵以後,你會發現,當你真的什麼都沒有的時候,你還有什麼?除了相信它以外,還能相信什麼?

那時候,就會慢慢又回來,覺得「也許我應該真的完全相信它」。因為更完全相信,可能讓你變成一個「有可能」的人物──你總是要追一個讓自己有希望的事情。

我等了十五年,才等到自己的第一部劇情長片。一般人等五年就放棄了,是什麼讓我撐到這時候?越等到後面就越痛苦,就越覺得我的力量充足,可是為什麼沒有地方可以施展?


人籟:所以,就像您在網上流傳的文章〈賽德克巴萊血淚史〉引用的《傳道書》第三章:

「凡事都有定期、天下萬務都有定時。
生有時,死有時;栽種有時,拔出所栽種的也有時;殺戮有時,醫治有時;拆毀有時,建造有時;哭有時,笑有時;哀慟有時,跳舞有時;拋擲石頭有時,堆聚石頭有時;懷抱有時,不懷抱有時;尋找有時,失落有時;保守有時,捨棄有時;撕裂有時,縫補有時;靜默有時,言語有時;喜愛有時,恨惡有時;爭戰有時,和好有時。
這樣看來,做事的人在他的勞碌上有甚麼益處呢?
我見神叫世人勞苦、使他們在其中受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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