かわいい屬於誰:從《可愛力量大》談到「大人かわいい」現象

by on Friday, 01 October 2010 Comments

かわいい」(卡哇伊)之風席捲全球,但在這個詞彙的發源地──日本,如今卻在二十歲到四十歲各世代女性之間,掀起了一場搶奪「かわいい」擁有權的爭戰!


據悉,現在有不少海外媒體報導日本資訊時,都會提到日文「かわいい」一詞。這個日文詞彙也寫作「カワイイ」、「可愛い」, 在歐美則寫作「kawaii」,華人圈也有「卡哇伊」這個音譯詞。如今它可能是全世界最有名氣的日文詞彙,沒有它就好像無法描述現代日本文化。

在日本,「かわいい」文化向來是由二十歲以下的年輕女人所享受的。但這些年來,享受「かわいい」文化的年齡界線逐漸向上移動,讓一些中年女人也都得以參與。這些趨勢到底有什麼背景呢?


かわいい含義複雜

首先介紹日籍比較文學專家四方田犬彥所著的《可愛力量大》(かわいい論) 。這本書試圖綜合闡明「かわいい」的根本含義和其魅力源泉,對於瞭解日本「かわいい」文化會有不少助益。

本書作者解釋了「かわいい」這個詞的多義性。除了「可愛」的意思之外,它也可以表達「不通人情世故」、「不熟練」等負面意思。而且這個詞還可以用來形容一些令人意外的對象,像是老人,或是某些奇異、醜惡的生物和東西。

我看,「かわいい」的這些含義,大致上可總結為「被某些未成熟、非自立或不穩定的對象,引起的某種『要保護它』,或『要擁有它』的慾望。」這樣的心情在正面的感情上,會變成對年幼的人或動物,還有小巧玲瓏的東西的褒詞;而在負面的感情上,則會轉為批評用語。


成人也想かわいい

無論如何,本來所謂「かわいい」的事物,都應該屬於一個人從不成熟到成熟過程中的某些階段,因此任何人早晚都一定要離開「かわいい」世界。而已經成熟了的大人們面對可愛的人或事物,就會以某種懷念的感情來欣賞它們。

可是這些年來, 上述對「かわいい」的認識出現了一些變化。如今「かわいい」不僅代表一個人邁向成熟途中的某種階段,還成為某種「成熟大人」的理想典型。最能代表這個變化的現象,是一些「已經足夠成熟了」的中年女人還是選擇「かわいい」的時尚態度:

日本成熟女性的理想目標,原本應該是「美しい」(美麗、漂亮),但如今卻有不少女人,改以「かわいい」為目標。這些現象在《可愛力量大》於日本出版的2006年1月尚未太明顯,因此該書沒有多談這個部分。我這次主要會針對這個部分加以介紹。


uedada_otonakawaii02大人かわいい勃興

最近有一個名詞在日本女性時尚界受到巨大注目,就是「大人かわいい」(otona-kawaii)。

我查不到這個詞最初出現的時期,但可以估計它流行起來的時期,大概是2007年前後。如今有很多以成年女性為主要讀者的雜誌,爭先恐後對此推出專集。像是一本以二十幾歲女性為主要讀者的雜誌,將某期專題的標題訂為「大人かわいい的教科書」;另一本以三十幾歲女性為主要讀者的雜誌,則自我標榜為「以大人かわいい為目標的終極MIX-STYLE雜誌」。至於一本以四十幾歲女性為主要讀者的雜誌,也舉起口號說「讓世間目睹正宗的大人カワイイ吧!」等等。

就這樣,每個世代的女人都主張自己擁有「大人かわいい」的所有權。過去在日本,到底有過像「大人かわいい」這樣廣泛用於各年齡層的時尚名詞嗎?


詞彙意義難分辨

在這裡要先解釋一下日文「大人」複雜的含義。在日本法律上,人到了二十歲便成為「成人」,同時得到權力自稱「大人」。另一方面,從而立、不惑、知命到耳順這些年齡的人,時而會特意自稱「大人」,但此時這些人的刻意自稱,往往會包括「後生晚輩還沒有得到足以自稱『大人』的素養」的用意。

總之,每個世代根據各自的主觀看法,來決定「大人」的定義,而且彼此間幾乎沒有共識。比如說,二十歲的人說的「大人」和五十歲的人想到的「大人」,可能有天壤之別,但這兩個「大人」在字面上的意義,卻沒有什麼差別,可以把所有二十歲以上的人,都塞進這個詞彙所代表的同一個概念裡。

而現在,原本意指未成熟的「かわいい」與「大人」這個詞彙連接,結果就出現「大人かわいい」這個難以說清究竟意指老或少的名詞了。


新名詞藏新概念

另外要指出的地方是,「大人かわいい」這個日文詞彙,在日文的文法結構上有點不妥。

因為日文語法的修飾語,必須位於被修飾語前面,按理說「かわいい大人」才是標準日文。可是「大人かわいい」這個詞彙,卻故意顛倒了修飾語和被修飾語的前後關係。這意味著原本在「かわいい大人」中被修飾的主體名詞「大人」,在「大人かわいい」這個詞彙中,成為修飾主體之用的屬性;而原本修飾「大人」的「かわいい」,反而成為「大人かわいい」這個新詞彙的中心主體。

再者,如果說「かわいい大人」就只能表達「大人」領域(包括從二十歲到老人)當中還保有可愛性質的人,那麼「大人かわいい」這個詞彙,就可說是與孩子世界畫清界線的「新概念かわいい」。

就這樣,「大人かわいい」這個名詞讓人留下深刻的印象,也在社會上獲得了認知,以及不少女人的共鳴。


攝影/uedada(下)



uedada_otonakawaii04熟女為何かわいい?

實際上,二十幾歲的年輕女人走向「大人かわいい」並不值得議論。因為她們給人的感覺,還沒有離開「かわいい」的領域很遠;而且這些年輕女性正走在邁向成熟的道路上,途中還有「大人かわいい」的階段,也沒什麼值得奇怪。問題是,已經十分成熟的三、四十歲中年女人,為什麼要往「かわいい」的方向走?

誠然,很多媒體爭相推出以「かわいい」為主題的專集,對這些中年女性應該有不少影響。但我看,這可不是這些中年女性表示自己依然「かわいい」的主要原因,而是她們原本就有讓自己在邁入中年仍然「かわいい」的心境:這些現年三、四十歲的中年女性在她們還是小、中學生的時代,為小孩製作的動畫作品和三麗鷗公司(Sanrio)所創造的Hello Kitty等卡漫人物和角色商品,恰好開始在日本社會扎根。這個時代背景,已經顯示高度經濟發展和少子化等社會動向。

換句話說,這是整個社會開始為孩子大方花錢的時代。很多廠商和媒體也趁這個機會,陸續推出為這些孩子量身打造的商品。

就這樣,以「かわいい」概念發展出的產業從那時起,逐漸成為日本的經濟支柱之一。所以我們可以說這些現年三、四十歲中年女人,就是「かわいい」消費文化最早期的享受者(順便一提,這些時期也是日本男子「御宅」文化的黎明期)。

然後,隨著這些女性的成長,「かわいい」文化也逐漸擴大適用對象年齡層,規模也隨之增大。現在「大人かわいい」這個特殊名詞,更給了她們一種持續「かわいい」的堅強後盾。


成年女性理想形象為何?

在《可愛力量大》收錄針對大學生進行的「かわいい」印象問卷調查中,有很多人在回答「かわいい的反義詞是什麼」這個有趣的提問時,提到「美しい」一詞。

而在提到「美しい」和「かわいい」的含義差異時,這些大學生的回答則包括:「美しい」代表令人不易接近的樣子,「かわいい」代表令人想讓它留在身邊;「美しい」的人自立,「かわいい」的人需要保護等等。

這些「美しい」和「かわいい」的對立關係,大致上和「大人」與「孩子」的對立關係很相符。由此不難想見,世人大多依然認為「大人」女人的理想形象不是「かわいい」,而是「美しい」。


かわいい屬全世代?

在我的想像中,現在不少中年女人說不定不認為「かわいい」是孩子們的特權。而「孩子們當然可以屬於かわいい世界,但我也沒有打算告別此地」這種現代日本女人心聲的象徵,就是「大人かわいい」這個詞彙。她們的這種心理,也被前述的日本社會動向自然培養起來。

無論如何,如今「かわいい」在日本不僅是孩子的玩具,還幾乎成為每個世代的女人追求的目標之一。但這個潮流在日本,目前尚未受到整個社會的認同。尤其有不少年輕女生會以批評的眼光,看待那些要永遠留在「かわいい」世界的「大人」女性。這也使得這些原本希望追求「かわいい」正面形象的中年女性,因而很諷刺地讓自己在這些年輕女生的眼光裡,陷入「未成熟、不穩定」的「かわいい」負面形象。

這種情況可能會引起每個世代之間的「かわいい」爭奪戰,也可能會因此讓「かわいい」的概念產生某種分歧和變樣。在三年後或在五年後,日本社會圍繞著「かわいい」這個詞彙所發展出的情況,會有什麼樣的變化?我想這值得繼續觀察。


攝影/Matt Murphy

本文亦見於2010年10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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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edada

Uedada is Japanese and works in advertising at Tokyo. He has started writing blogs in Chinese in 2004 through Japanese advertising business communication and news analysing the Japanese behaviour and characteristics of way of thinking, and has been warmly welcomed by the Chinese. In 2008, he published the book 'Japanese creative business communication' in Taiwan mainly based on the content of his blog. Nowadays, he also writes articles for the two magazines 2535 and Creative Discovery Magazin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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