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推動筆耕的手

by on Sunday, 27 March 2011 Comments

「少年天人菊寫作班」的同學又要出新書了。《人籟》想請負責授課的歐銀釧老師寫點感言,老師卻客氣地推辭著:「這次的主角是班上同學,不是我呀。」

最後,她提供了幾篇記述學生上課時的文章:「我想說的話大概都在裡面了。另外,還有好些朋友在出書過程中幫了很多忙,希望也能讓讀者看見他們的用心與慷慨,」她誠摯地說。

這,就是老師。而她對同學的關懷,這些朋友都感受到了——他們願意出錢出力,只為了讓少年看見自己的作品化為鉛字,在紙上開出美麗的花,也在他們心裡播下名為「愛」的種子。


花布袋裡的光

撰文|歐銀釧

小奇在下課時送來一篇文章。「好多字不會寫,想了很久。」他的眼神有點害羞。兩張稿紙,題目寫著〈十七〉。我把稿子放在隨身的花布袋裡,允諾看稿後再還給他。

在山邊教室裡的寫作課,每次都有讓人意想不到的創作。「再給我一張紙,再給我一張……」有人寫完後又到講台前,再拿一張紙,想寫得更好。小奇就是其中一位,他愛寫,一句句的,像春蠶吐絲。

〈十七〉,小奇說這是一個禮物,裡面寫著什麼?一路上,我想著那篇文稿,花布袋裡似乎有光透出來。晚上回到台北後,我迫不及待打開布袋,開始看他的稿子。

「十七歲,第一次安靜下來寫文章,安安靜靜的,稿紙是另一個世界,文字在裡面跳房子,一格一格的跳。就像老師在課堂上說的一樣。我把內心裡想說的話,請文字手拉手的牽起來,寫成十七,一個數字。這是我給自己十七歲的禮物。」

我用鉛筆修正了兩個錯字,小心翼翼的,深怕破壞了十七歲的第一個夢,深怕破壞了這份十七歲的禮物。這些文字裡有著少年打開心窗後的光,難怪我的花布袋一路透亮著。


平安在這裡嗎?

撰文|歐銀釧

他來自花蓮。是一個曾經輟學的少年。

國中時,他每次上課都被老師責備。「我不是不想學,而是學習力很差,常常聽不懂,看書也看不進去。」那段時間他很怕上學,對自己越來越沒信心。

有天晚間朋友找他去跳舞。起初,他在場邊觀賞他人的舞步,後來在朋友鼓譟下,他也參加飆舞。他伸展肢體,摺疊自己,舞出變幻莫測的舞步,舞進人們的心海。他越舞越快,像在時光中飛行的人。

「好奇妙啊!那一刻我覺得平安。所有的不安都不見了。」他說。不過,旋轉的平安只有剎那。他離課堂越來越遠,曠課次數越來越多。「後來,我和朋友一起竊盜,被警察抓到,就來到這裡了。」

在少年天人菊寫作班的寫作課上,他說:「我不愛讀書,也不會寫,我曾經做錯事,但是我想試試看,重新開始。請問,這裡有平安嗎?」

第三堂課,我出了一個寫作題目:〈我最難忘的一件事〉。他提筆在稿紙上寫著,不時舉手問一些字如何寫。「對不起,我離開學校太久了,忘記許多字。」他對於自己打擾到教室裡安靜書寫的空間,有點過意不去,逕自道歉。

窗外,冬日午後的陽光灑落在樹上。他寫一寫就抬頭望著窗外的陽光,若有所思。

「這是我第一次寫作。」交稿時,他說了這麼一句。

下課十分鐘,學生們到教室外曬太陽。蓊鬱的樹林裡,他的身影捲動著光線,有如在舞蹈。

我低頭讀著稿子。第一篇就是最晚交稿的他的作品。他最難忘的事是十四歲時在花蓮海邊游泳。「那天和三個好朋友一起在海邊。朋友說,這裡連結著太平洋,從這裡出海就是遠方了。我想,以後我要到遠方旅行,說不定還可以做海上舞蹈表演,讓全世界的人看見我的水上芭蕾。」他寫著:「可是,現在我陷在迷宮裡,不知道有沒有可能重新開始?不知道是否能實現願望?」

上課鐘響,學生們陸續回到課堂。他低聲怯懦的問:「老師,我的文章可以嗎?」

「你寫得很好,裡面有平安。」 我說。

他的眼睛裡閃著光,好像找到一個生命的出口。


許他們一個希望

撰文|吳思薇

這次「少年天人菊寫作班」能出版《在文字田裡耕種》一書,靠的是許多人的熱心幫忙。例如義務擔任本書主編的資深編輯錢嘉琪,是歐銀釧在民生報工作時的同事,之前常聽歐提寫作班的事,於是這次當歐問她願不願意接下編輯的任務,她便一口答應下來。「這些學生的文字大多稱不上華麗,但都很感人,」她說。

同樣耳聞歐銀釧在監獄寫作班的付出,因而不吝伸出援手的,還有警察電訊所所長沈伯陽和南港恩慈堂的傳道人高子能。前者在警察廣播電台工作時認識歐銀釧,曾請後者上節目宣傳寫作班的著作;後來雖轉任他職,仍以捐款的方式贊助相關出版計畫,甚至擔任寫作班作文比賽的評審。「同學的文章很多都是深切的自我反省,我想寫作的確幫他們靜下心來思考,對其成長有一定的助益。」

高子能在少輔院服務近六年,因為院內學生反映想讀一些監獄內的文學作品,便找上歐銀釧,最後還邀她至少輔院開設寫作班。基於自己的輔導經驗,他提到:「這些孩子大多因為家庭失能,缺乏親人關心,與同儕相處常有困難。透過寫作的訓練,他們開始覺得自己有用,逐漸找回自信,同時感受到愛的力量,甚至以此找回了久違的親情。」高子能還與教友商量,將教會的奉獻拿來幫助同學出書。

此外,少輔院的寫作計畫也受到海外的贊助——汶萊作家兼資深媒體人丘啟楓與劉華源律師就是其中代表。丘啟楓從歐銀釧創辦台灣第一個監獄寫作班「澎湖鼎灣寫作班」起,就一直關注監獄寫作計畫的發展。他確信寫作能讓學員的心靈得到慰藉,解放他們精神的梏桎,引導他們重返社會。至於劉律師則是和妹妹汶素共同支持這個寫作計畫:「妹妹說,一百個罪犯中,只要有一人能因此改變他的人生,就值得為此付出心力;我非常同意她的觀點。」

最後值得一提的,是歐銀釧口中的「阿純」洪翊純。她在高二擔任校刊主編時請歐銀釧擔任評審,聽到歐談及在獄中教授寫作並募書一事,便開始幫忙蒐集書籍,每半年寄一大箱舊書給歐銀釧。「這些書曾為我帶來生命的光線,希望它們也能幫助更多在黑夜中摸索的人。」這是歐印象中的阿純,而洪翊純本人在接受《人籟》訪問時,則很謙虛的表示:「只要想到有著新的人能夠捧著我的書,細細地品讀感受,就感到非常溫暖。」

這些默默推動少年筆耕的手,給了少年許多希望與勇氣,讓他們在文字田裡繼續努力、繼續發光。


繪圖|少年天人菊寫作班

攝影|張俐紫(Cerise Phiv)

 

 

本文亦見於2011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時間.夢境.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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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n-Chuan Ou (歐銀釧)

台灣澎湖人,東海大學中文系畢業,曾任民生報記者,現任星洲媒體集團駐台灣特派員。1997年創立國內第一個監獄寫作班,亦於桃園少輔院「少年天人菊寫作班」擔任指導老師至今。曾獲《五四文學獎》之〈文學教育獎〉。著有《不老的菜園》等書,編有《來自邊緣的明信片》等監獄文學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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