霧社事件八十年

by on Sunday, 05 December 2010 Comments

霧社事件發生距今已八十年。當年累積的種族怨恨皆已隨風飄散,但這場因政策指導下的婚姻悲劇,卻依然刻骨銘心。

「……族人被迫勞役太多,引發憤怒,所以發生這事件。我倆也被族人所捕, 任何事都不能做。……我等得去了。」

── 花岡一郎(拉奇斯.諾敏)、花岡二郎(拉奇斯.那威)所留之遺書

外來統治

歷來政權進入台灣時,無可避免地要面對治理原住民的問題。清政府時期,漢人除拓墾平埔族的平原土地外,也不斷往丘陵和山地開發。為防止原住民出草獵人頭,便設隘防守。所謂「隘」就是在山險要地搭蓋隘寮或槍櫃。設隘者,派隘丁巡守,他們並招攬佃農開墾,時常侵犯到原住民的土地,原住民的生活空間日益縮小,漢原雙方的武力衝突也就在所難免。

清廷治台時期,對原住民採取隔離政策,康熙6 1年,旗山朱一貴事件之後便實施「封山禁令」,禁止漢人進入山區。

乾隆年間, 平地逐漸被漢人開墾殆盡,平埔族的生活空間越來越小,清廷乃採取「護番保產」的政策,禁止漢人承租、典賣原住民的土地。但即便有這些保護政策,還是無法阻止原住民的土地一再流失。漢人不斷侵略土地,也就不斷造成漢、「番」間的衝突。

日人治台後, 有三萬五千名熟番完全漢化或半漢化,但約有十二至十三萬原住民棲居在山區。當時的理番思想,大抵與美國白人侵佔印地安人土地時,認為「文明人有權開發野蠻地」。這是優勝劣敗,將台灣山地豐富的資源佔為己有合理化。為了統治原住民,推動番政,便以「和番」的婚姻政策消弭原住民的抗日意識。日政府鼓勵駐紮原住民部落的「理番警察」娶原住民頭目的女兒為妻。但常常發生日警在回國或調動時遺棄原住民之妻,或誘騙原住民女子到日本、平地賣身的悲劇。

政治婚姻醞釀「和番」衝突

這些婚姻有幸有不幸。幸者如亞娃伊.泰目,甚至在佐塚愛佑升任霧社分室主任後,貴為警部夫人。又例如下山治平娶馬力巴總頭目之女貝克‧雷道為妻並育有二男二女,卻又與日本女子再婚,拋棄山地妻兒回到日本,所幸日人仍安排貝克‧雷道在駐在所工作,生活尚有保障。反觀莫那‧魯道的妹妹狄娃絲‧魯道嫁給近藤儀三郎,近藤後來被調往花蓮港廳,他雖偕同狄娃絲赴任,卻在一次執勤任務時跌落山谷而死。狄娃絲翻山越嶺回到馬赫坡社,後來再嫁族人,生下兩女,卻不幸先後夭折,命運堪憐,但日人卻不曾對她接濟照顧。然而妹妹的不幸,卻也埋下莫那‧魯道的抗日意識,成為導致霧社事件的原因之一。

霧社事件發生的前二十天(即1930年10月7日上午),吉村克己和岡田竹松兩位警察路經馬赫坡頭目莫那.魯道家門口,適逢馬赫坡青年歐德‧魯比與少女魯比‧巴萬舉行婚禮,族人同來祝賀,大家興高采烈地宰殺牛羊。這時莫那.魯道的長子塔達歐‧莫那看到吉村巡查路過,力邀吉村共飲。但吉村看到塔達歐手上拿著肉片並染有血跡,嫌其骯髒,傲然以手杖毆打之。原本一件歡喜的事,卻意外受辱,塔達歐惱羞成怒,他和莫那次子巴沙歐憤而將吉村撂倒在地。雖然事後莫那‧魯道帶著兩個兒子攜酒向吉村賠罪,但吉村並不接受,並且表示這事情已經報告上去了,近日將對莫那‧魯道父子處分。

其實除了「和番」的婚姻造成一些悲劇之外,日人治台後,因進行一連串建設,故徵召原住民從事勞役,倘有不從,則嚴苛懲罰。這些勞役,都是由理番警察強迫原住民人義務出役的。日政府不斷展開建設工程,先後完成各部落及主要據點的駐在所、道路工程、吊橋、學校校舍即日人宿舍等等。建設期間,日人不顧原住民之狩獵或耕種季節,強制其勞役,不但使原住民怨聲載道。也醞釀了原住民的抗日意識。

霧社事件的爆發

霧社事件,台灣,日據時代,原住民每年的10月28日,日人為了紀念北白川宮能久親王,總督府會在各地舉行神社祭。而10月27日這天,則是霧社每年舉行運動會的大日子。當天參加活動的日本人共有二百多人,且當天警察並不佩戴槍枝。

當運動會場奏起日本國歌時,埋伏四周的原住民衝進運動會場 格殺日本人,驚慌的日人到處逃竄,一時鬼哭神嚎,大地染血。

在這次行動中,除了平日狐假虎威的漢人店員劉良才被格殺洩憤,還有兩位身穿和服的漢人被誤殺之外,其餘罹難者全部都是日本人。據統計,一共有139位日本人罹難(包括能高郡守小笠原靜太郎在逃亡途中遇害)、七個警察派出所被燒毀。

霧社事件發生後,震驚日本官方。總督府出動大量的警察、軍隊共四千多人,並使用砲火、飛機轟炸等種種武器,仍無法降服抗日部族。最後便採用以夷制夷、論功行賞的方式,鼓勵未參與起事的部落與抗日部族互相殘殺。平亂的過程中,部族間自相殘殺,仇隙加深。

而倖免於難的日本人,對抗日遺族的仇恨更深。昭和六年(1931年)四月,策動「味方番」(被迫投入日方陣營的泰雅族人)屠殺收留所中手無寸鐵的抗日遺族共195人,獵取101顆人頭,史稱「第二次霧社事件」。

昭和八年,原住民發現一具身高異於常人的遺骸,背叛定為莫那.道魯的遺骨。

花岡兄弟的悲劇

一場因為文化差異(日人未尊重原住民紋面、搭肩共飲一杯的「兄弟飲」等習俗)、失敗的通婚政策,以及過度的勞役,釀成了這起慘烈的屠殺事件。然而仇恨解決不了問題,如果歷史能讓我們記取教訓,我想便是殖民者應該要更懂得尊重被統治者的道理。

在霧社事件中,每個死亡者和遺族都有各自的悲劇。不過最悲涼的故事應屬花岡兄弟的遭遇。

花岡兄弟一直是日人「德化教育」的模範番。霧社尋常小學校原本專收日人子弟,但日人為推行籠絡與教化,將花岡一郎及花岡二郎等人送到日人子弟學校就讀。

花岡一郎畢業於台中師範學校講習科,擔任霧社分室乙種巡查。花岡二郎畢業於埔里尋常小學高等科,在霧社擔任警丁職務。昭和四年(1929年)兩人受日人安排,與自埔里尋常小學高等科求學的高山初子(娥賓‧塔達)、川野花子(娥賓‧那威)結婚。

霧社事件一爆發,當時街頭傳聞此一事件是花岡兄弟所策動的。認為兩人「恩將仇報」。直到日人奪回霧社,才在二郎宿舍的門口發現一封兩人共同署名的遺書,上面寫著:「花岡倆,我等得離開這世間,族人被迫勞役太多,引發憤怒,所以發生這事件。我倆也被族人所捕, 任何事都不能做…… 我等得去了。」受日人栽培的花岡兄弟,深陷在民族情結的恩義的糾葛中,遂帶著家族21人,於小富山自縊。花岡一郎先割斷妻兒的喉管再切腹自殺,二郎與家族以泰雅族傳統上吊方式自殺,整個家族都吊在一棵大樹上。這場悲劇中唯有高山初子獨存,據說當時她也願同死,但丈夫二郎極力勸服她保護肚裡的小生命,堅強活下去。也成了「霧社事件」餘生者中最重要的當事人和見證人。

過去探討「霧社事件」,一談到花岡兄弟的事蹟時,便有不同的說法,有人質疑這是日本人刻意偽造的自殺場景,有人說花岡兄弟是站在日本的一方,有人說他們是站在原住民的這一方。但後來找到花岡二郎的遺孀高彩雲(高山初子)的民間學者鄧相揚表示,由於花岡二郎自殺時穿著日本羽織服外披賽德克服,腰配賽德克蕃刀,後來看到自殺現場的高彩雲說:「他(指二郎)一定有很多話要說。」她還說:「花岡倆是站在原住民和日本的兩方,他倆死得很漂亮!既對得起栽培的日本人,更對得起自己的血族同胞!如果他倆依靠日本人或是我們同胞的任何一方,就死得不漂亮!」

參考資料

《霧社事件》/鄧相揚著,玉山社
《風中緋櫻—霧社事件真相及花岡初子的故事》/鄧相揚著,玉山社
《霧社事件:臺灣第一部原住民調查報告漫畫》/邱若龍著,玉山社

(由上至下依序)

繪圖 / Şirin Tanrıtanır

圖片來源 / 維基百科 :霧社事件の現場

本文亦見於2010年1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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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ang-Yu Shi (石芳瑜)

Shi Fangyu. Formerly translator, now primarily creates her own works which are found in newspaper supplements, magazines and blogs. Former winner of the China Times prize in literature, the Lin Rongsan prize in literature, the BENQ Truth, Purity and Grace first prize etc. 

文字工作者。曾任譯者,目前以創作為主。作品散見報紙副刊、雜誌、部落格。並曾獲時報文學獎、林榮三文學獎、BENQ真善美首獎……等。

Website: blog.roodo.com/paulineshy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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