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你做朋友

by Orlando on Saturday, 31 January 2009 Comments
回到初衷--林水福谈翻译与日本文学

林水福现任兴国管理学院讲座教授、人籁编辑委员和国立高雄第一科大副校长及外语学院院长,也是著名的日本文学翻译家。他回想起学习日语与日本文学的来时路依旧记忆鲜明,喜爱文学的初衷使他找到学习语言的乐趣,而时代在他的话语中变迁…

沈秀臻 整理

我的第一志愿是中文系。不过二哥希望我填日文系,我想那就填吧!
上大学以前,我爸妈无法受较高的教育,基本上不会说日语。不过,隔壁的邻居或是伯父、曾祖父那一辈的人会讲一些日语单字,我听过的就是这些单字。实际上,在乡下能听到外语的机会非常有限。我读的是虎尾初中(现为虎尾科技大学),后来在埔里高中就读,高二下转学到板桥高中。没考虑念英语是因为我会读,但没什么机会听外国人讲的原音,对自己的发音毫无自信,想必说出来对方也听不懂。
一九七二年,我考大学的时候,那时台湾的大学并不多。我念的是乙组(可读文法商学院),可供我选填的科目大约是一百六七十个科系,我只填了不到二十个科系。我本来真正想念的是中文系,填志愿时大部分都填中文系,只填了两个日文系,其中一个是辅大日文系,最后一个志愿是文化戏剧系。

追赶 品味日文原著

结果,我考上辅大日文系。或许是主的安排吧!其实那时的社会环境排斥日文,记得我考上的那一年,正好中日断交。从往日看现在,就知道现在是学习日文的好环境:那时电视不能播放日文歌曲,更不用说电视上能看到日剧,而且很长一阵子日本电影无法在台湾上映。
大一的我经常跷课,大二才下决心认真念书。那时有一位老师暑假讲课,连校外人士都能免费听课,我利用升大三、升大四的两个暑假把落后的进度赶上。另一方面,我同时培养自己看书的习惯。那位暑假开课的老师是后来担任辅大专任教授日籍老师原土洋教授,现在他过世了;那时只要是他开的课,不管是日间部、夜间部、低年级或淡江城区部的课我都去听。
他本身教授文法,但都透过文学作品或是日本文化讲解文法,让我初步地了解到日本习俗、文化、思想以及文学,对我的启迪与影响很深厚。我选择教书也是受到他的影响(大三立定教书的志向),但他后来还是回日本,我曾经有过「如果可以和他一起站在辅大的讲坛上,是多么美好的事呀」的美梦。
学习语言如果没兴趣,学起来真的很没意思。我本来想念中文系是因为对文学感兴趣,等到终于能看懂一些日本的文学作品,才开始觉得有意思。大学四年毕业之前,我已经看完三、四十本日文原文的文学作品。

留学 三班筹备学费

当兵时、当完兵,我都做翻译。后来,我在出版社上班,回家兼翻译。我那时觉得无法舍弃留学的梦想,于是把工作辞掉,专心在家翻译。为了存留学的费用,翻译工作每天三班进行:早上班、下午班、晚上班。那时用的是天鹅牌的稿纸,一页六百字,一天翻二十张,有时甚至翻到二十五张(一万两千字)。稿酬很低,一千字从六十块、九十块、一百块到一百五十块,随著程度的增进,稿费逐步调高。为了筹钱,那时翻译必须以量取胜,而且翻译的题材不拘,家里随时摆著一百多部武侠小说,翻累了就拿来看一看,调剂一下。
一个月翻译费大约超过三万,比当时大学教授的待遇还高。我向二哥林明德借了十万块,中途回台湾他又资助了我几万块。我想若没有二哥的大力支持,或许圆不了留学梦,过著不同于现在的人生。后来我有能力还他钱,他没有收。
我翻译过比如为青少年改写的世界名著或是为考古出土的文字,当兵时我早已翻译过金缕衣的相关说明、中医领域如感冒必须服汉方药材,大、小柴胡汤,或是网球术语、汽车修护等人文、社会方面的书。说实话,这样的翻译无法体会翻译的乐趣,语文程度也无法真正提升。就像是路上遇到石头时,我只能绕过去,无法把石头搬开,停下脚步做任何研究。

本音 语言文化特色

关于日语的语言特色,在这里我举一个例子作为说明,那就是「建前」与「本音」。
「建前」指的是在正式的场合需要说的话,或刚开始对彼此的了解不深时,以及视场合与状态而说的话;「本音」指的是内心话与真心话。
有一位日本留学生到日本,某个场合中他听到某位日本人对他说:「有空来玩啊!」他把这句话当真,长途跋涉去找他,结果对方只请他到面店吃碗面,哪里也没去玩,他大失所望。后来这位仁兄才了解这句话只是社交辞令。我们必须能辨别客气话或真心话,不然将造成文化上的误读。除非敲定日子,否则只是客套话,别当真。
在日本念书,学长与学弟之间的界线清楚,学弟非常尊敬学长。那时留学生很少,我常和日籍的学长与学弟在一起,参加他们的忘年会:有第一次会、第二次会、第三次会,他们称为「梯子酒」(近似台语的续摊)。一次会很正式,老师学生都参加;二次会比较交心,大概老师就不参加了;三次会比较能敞开心,有时到学长家聊。若没有参加二次会、三次会,好像很难真正了解他们。日文的「派对」用法很广,可用于几个人或数十人,或是一次会到三次会。
再举个例子,光是「吃」的日语就有多种表达方式:对长辈描述自己的动作时用谦让语,描述长辈的动作用尊敬语,上对下或同辈之间有特定的用字,公开场合必须用敬语体。另外,男性或女性的用语各有不同。
日本人虽然客气,但很严谨。令我印象较为深刻的是无人管理的影印机,自己影印自己放钱;周末黄昏时餐厅打烊,研究室桌上摆著各种泡面,自己选取自己付钱、找钱。后来我还见过无人车站,以及道路旁的无人蔬菜摊,这都给予我深刻的印象。

专心 异地求学生活

日本东北大学的三年时光是我求学经验中最丰富充实的日子。因为留学是我的梦想,而且都是我喜欢的课程。不过,念了一年之后,需要通过考试才能成为研究生,另外我仅仅准备第一年的生活费,势必非拿到奖学金不可,因此研究所考试与奖学金的双重压力重重地压在我肩上,那段日子,犹如被吊在半空中,上下不踏实。而我结婚一年的妻子远在台湾「自生自灭」。
那时念文学的留学生不多,更何况我念的是古典文学;班上只有两个留学生,一个是我,一个是日裔美国夏威夷人。我阅读的速度不够快,上课时常听不懂;上完课借笔记、影印或买书,第二年以后才逐渐适应。
我在日本三年都专心念书,不打工。星期六、日都待在研究室,我经常做两个便当,赶搭末班车回去。只有随著老师与学长参加学会的活动,才到外地。
上完课,大家到谈话室,在那里聊天、喝茶、吃饼乾。和日本人做朋友需要比较长久的时间与往来,但成为朋友以后,可能就是一辈子的朋友,但要成为好朋友相当不容易。
留学三年后,我取得硕士学位,也考上博士班,本想继续念下去,但辅大日文系要我回去教书,我想那就先回辅大教书吧!十年后以撰写的论文取得博士学位。

翻译 精神潜移默化

就这样,一九八三年我回到辅大。一九八六年辅大外语学院举办第一次文学宗教会议,邀请到日本远藤周作参加,王文兴同时也是被邀请的与会人士。因为这样,我负责远藤周作相关的联系与接待事宜。为了这次研讨会,系上老师合力翻译他的两篇短篇小说──〈母亲〉与〈影子〉。那次是我第一次接触远藤的文学作品,后来出版社希望我继续翻译远藤的作品,而远藤周作后来也和我成为好朋友,最后他还把在台湾所有作品的翻译出版权都授权给我。
于是,我集中在文学翻译。文学翻译其实很困难,每一部作品都是新的挑战,能够累积的部份相当有限。如同一流作家不可能写两部风格相似的作品一样。
远藤周作的作品受到评价冷暖不同:美国与台湾授与他名誉博士学位,也获得日本政府授与的文化勋章,但却没有日本大学颁给他名誉博士学位;有些人非常欣赏,有些人极力反对。有一段很长的时间,远藤周作的作品在日本天主教所属的门市部中被列为禁书。比如在《沉默》一书中,在德川幕府禁天主教的年代,天主教徒必须「踩踏在圣像板上」,以示弃教。书中的神父洛特里哥若不踏在圣像板上,信徒将持续被虐杀。神父最后选择踏在圣像上,很多宗教人士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
翻译远藤的作品,从《沉默》到《深河》,看到他对宗教看法的改变。「在他大半辈子里,神指的是耶稣基督」(注1)。而在《深河》这部作品中,他以一神教来看东方宗教,神的面貌出现在不同的宗教中:「远藤的神从基督宗教的神,转变为伟大而永恒的东西,亦即可以是佛教的神,也可以是印度教或是回教的神,这是打破制度上的宗教,朝向根源追寻的严肃课题。」(注2)
翻译远藤周作的作品对我最大的影响,一个是对人生的看法,一个是对文学艺术的坚持。像《我·抛弃了的·女人》这本小说,虽然它不是纯文学作品,只列属「中间性」文学,但这本小说让人知道人与人之间即使只是一次短暂的接触,仍可能对自己的人生留下抹不去的痕迹或深远的影响──宗教的精神其实就是爱。
对我来说,这样的精神对我应该是潜移默化吧!远藤是从人的观点(凝视人的存在)看教义,而不像宗教人士从教义的眼光看世间,这也是为什么文学人往往比宗教人的接受度来得高。不过,远藤从文学与人的观点去看宗教,许多作家或是艺术的爱好者倒是因为读了他的书而领洗。
远藤周作本身是天主教徒,他说过他多次想脱掉不合身的洋服,改造成适合日本人穿的和服。也因为如此,他一辈子透过文学以及小说中的人物来证明神的存在。日本文坛从未出现过如此正面,如此以一生的时间投入创作的天主教作家。

教学 喜爱中文未减

我研究的这些日本作家,他们大多从初衷出发走文学路。如果我没念日文系,也许我就不会出国。若我念中文系,或许念中文博士班教中文。话说回来,我觉得影响人一辈子的往往是初衷。我从阅读中文到研究日本文学,现在或许部份回探台湾文学,大概都脱离不了我喜爱文学的初衷。
为什么会喜欢上文字?从国小四年级开始,我住在国小廖万焰老师的家,看报纸专栏「林叔叔讲故事」。她妹妹念景美女中,常抄诗词给我。初高中起,我开始阅读世界名著如《傲慢与偏见》、《飘》,向高中的国文老师借《词牌》,词牌的字数约束多而固定。当兵时常看各种版本的《诗经》和其他商务印书馆「人人文库」的书,现在对中文的喜爱未减,仍固定读中文作品。

假名 日本文学摇篮

汉文学成为日本文学的养分,并不是日本文学的骨干,日本文学的骨干来自以《源氏物语》为主的平安朝文学(八到十二世纪)的影响。
日本文学最擅长的就是描写男女间的感情,这可追溯至《源氏物语》(注3)。这本小说描述男主角光源氏在一夫多妻制的年代中与多位女性的交往。
在正式场合、天皇每日起居作息(起居注)或是男性写的日记全使用汉语,私底下书写才使用假名。女性运用假名将内心独特而自然的感受描写得淋漓尽致,后来演变成日本文学共通的敏锐感受,因此我们可以说日本文学传统的奠定者是女性作家。举例来说,川端康成的细腻文笔承继的正是平安朝文学。
这也是为什么我专攻平安朝文学,我的硕博士论文探讨的《赞歧典侍日记》(注4)正属于这个时代的作品。

内涵 翻译文学的心

看小说的人并不是都在研究小说,小说吸引人部份是因为情节或故事。但若要进入文学世界,除了必须学习与掌握语言之外,还必须了解内涵。目前的日剧与哈日现象对于学习日语确实助益不少,但到达一定的程度以后,想要探讨传统的深层文化,还需要时间、努力与学习。
在翻译方面,日本不但愿意组团队、投资编字典,每年修订增补,懂得搜罗外文书并同步翻译,而且在给予译者相当高的评价与肯定。日本将中国古典文学翻译成日文,译者获得非常高的地位。而且,日文的译者往往是研究者。
我想,翻译是一种研究。

注释
注1 摘自《日本文学导游》,联合文学,页112。
注2 引文摘自《深河》中译本,立绪出版社,页29。
注3 作者紫式部,女性,据推测为西元九七三年前后出生,家族文艺气息浓厚。光源氏是紫式部心中的理想恋人。引自《源氏物语的女性》,三民书局出版。
注4 赞歧典侍为女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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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加的多媒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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