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熱血還不夠 ─《翻滾吧!阿信》的追夢青春

by on Friday, 02 September 2011 Comments

告別的九○年代,陳舊卻華麗,叛逆卻情義。成長其中的阿信,在現實中迷惘、墜落,懷抱的夢想也逐漸遠離。他要如何翻轉命運,寫下屬於自己的傳記?

 

片名:《翻滾吧!阿信》
導演:林育賢
出品年份:2011年
上映時間:2011年8月(一種態度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上半年的台灣電影,幾乎是在票房表現亮眼的《雞排英雄》一枝獨秀下度過,不免令人擔心貌似復甦的國片市場只是曇花一現。熟料《翻滾吧!阿信》在台北電影節暖身,即獲得熱烈好評,並拿下「媒體推薦獎」及「觀眾票選獎」;且經導演林育賢登高一呼,以「翻身」之姿和意象,領著明星演員出場,使得《翻滾吧!阿信》率先為下半年度的台片市場喊響最高分貝。

 

人生起落真實上映

2004年,林育賢以紀錄片《翻滾吧!男孩》創下紀錄片難得上院線以及連映三個月的紀錄。但隨後的幾部劇情片,如《六號出口》、《對不起,我愛你》,卻讓他從一夕成名的風采瞬間失足跌落生命的幽谷。此次片名再援用「翻滾」二字的老梗,如何變成導演林育賢重出江湖的新藥方?

《翻滾吧!阿信》影片的背景年代為1980年代晚期到90年代初的台灣宜蘭,內容是導演大哥林育信教練的真實人生歷程。片中敘述一名鄉間體操選手阿信(彭于晏飾),自小從體操運動中得到自信和滿足,而他的母親因為護子心切,心疼他時常苦練體操受傷而從中阻撓,讓阿信憤而退出體操隊,成日在地方角頭無所事事、打群架度日,仗著體格的優勢凌霸一方。但也由於氣燄太盛,與兄弟菜脯(柯宇綸飾)二人得罪了角頭老大之子木瓜(陳漢典飾),最後逃亡台北,卻淪落為黑道的打手小弟,所幸在親情、友情與愛情的眷顧下,將誤入歧途的他帶回體操場。憑藉堅定的信念,他在體操場不斷挑戰自我,終於贏得國際賽事冠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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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在拍攝親生哥哥林育信的成長故事,以倒敘形式和剪接手法重塑兩人的童年,也在影片與年代的接軌中彌縫起情感與記憶。

鏈結草根與外來文化

《翻滾吧!阿信》劇情簡單純粹,基本型態是一部運動主題的勵志性電影,但相較於有具有國族意義和台灣之光代稱的棒球,體操對於大部分觀眾都是個冷門、陌生還有點外來感的體育項目,恐怕不易得到在地觀眾的認同與共鳴。在影片中僅僅一筆帶過,卻提供觀眾一個全新理解體操的觀點──幼年阿信在台灣歌仔戲戲台上翻滾的童年記憶,從戲台延伸至體操場,在享受體操伸展的舞台上,躍然腦中的卻是源自歌仔戲展演的喜悅。

歌仔戲的運用並非無稽之談,而是影片的神來之筆,因為宜蘭正是台灣歌仔戲的原鄉,阿信則是片中宜蘭的莊稼囝仔。由是,歌仔戲表演的愛好變成愛上西洋體操運動的精神來源,鄉土與外來異質文化結合,讓影片變得親切、可口,使得觀眾漸能投射於電影主角、認同於影片敘事,奠定這部影片扎根於生活、源自於土地的草根電影樣態。片中,小阿信在體育館彈簧墊上騰越、翻滾,聲部拼搭以歌仔戲傳統曲調配樂的慢動作鏡頭段落,遂成台灣電影中最魔幻的場景之一了。

 

時代記憶引生共鳴

電影的片頭與開場乍看陳腔濫調,實則精采華麗。導演以倒敘形式和剪接手法結構情節,從飾演林育賢的角色注視著老照片的觀點,縫合了導演敘說哥哥林育信,一名體操選手成長故事的口吻,同時也開門見山宣告這是一部關於歷史記憶的懷舊電影。

其主敘事幾乎是從「謝晉元死守四行倉庫、楊惠敏犯險運送國旗」的抗日故事開始,這個國族性大歷史敘事段落,同樣是1970年代中晚期抗日政宣片《八百壯士》的主題。彼時抗日愛國電影風行一時,正代表片中時代背景的主旋律,這樣才不著痕跡地突顯出《翻滾吧!阿信》中小人物阿信的成長故事,其伏身於大時代的奔流中,正是許多台灣人共同經歷的想像與記憶。

然而以上所述,也不過只占全片的前五分鐘而已,顯見影片在編導上的苦心經營,其它在音樂、空間、道具、服裝、電視節目上,都讓觀眾回到了1990年代的台灣潛在文化脈絡,召喚著每個人「小時候」一同唱過的羅大佑〈戀曲1990〉,不禁懷念起昔日的美好時光:

烏溜溜的黑眼珠  和你的笑臉
怎麼也難忘記你 容顏的轉變
輕飄飄的舊時光 就這麼溜走
轉頭回去看看時 已匆匆數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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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信兒時即展現體操天分,國小加入體操隊,為獲選進入國家代表隊,每日拚命練習。

再現成長電影往史

由於《翻滾吧!阿信》影片設定的背景年代在1990年前後,片中幫派的橋段和情誼相挺的義氣讓許多觀眾彷彿重現與《艋舺》似曾相識的感受。究其原因,應是與年代設定於1986至1987年的《艋舺》時代氛圍相仿,加上兩部電影又都致力追回現實難以重溯的「一場遊戲一場夢」,因此青春與叛逆皆為兩部片中的影像風格帶來生猛的生命力。

 

然而形式結構上,影片中的「阿信」雷同於《小畢的故事》中的「小畢」──小畢在遭遇劫難後痛改前非,從一個小混混成為溫良正直的軍人;阿信則步回體操場上、重拾體育的榮光。同時也讓人聯想到《翻滾吧!阿信》是《風櫃來的人》、《童年往事》和《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的合體變形。而眼尖的影迷定然還發現在「大樹下」麵攤旁露天放映的正是《戀戀風塵》,這部片中片當年是由中影電影公司製作,與今年中影首波復拍片《翻滾吧!阿信》相呼應的是青少年為符合家庭的期待中輟學習,卻在社會變遷中適應不良、失去目標,歷經困頓後的成長過程。換句話說,我們也可隨興點想像,林育賢的《​翻滾吧!阿信》是他的另一種《戀戀風塵》,侯導孝賢拍自己兄​弟吳念真的「童年往事」,喵導林育賢則是拍自己兄弟林育信的「童年​往事」。

 

手法難脫古典傳統

這些影片都跟成長經驗相關,所提到的老台片幾乎都能與1982-1987年許多台灣新電影中挖掘出多向連結的隧道。但挑出這些影片之間的淵源,並非要議論《翻滾吧!阿信》是否模仿與抄襲,而是正本溯源所謂「草根電影」或打著熱血、台片魂等等旗號的當代台灣電影,其實跟1982年開始的台灣新電影崛起的背景相似,都因批評前朝電影與觀眾生命經驗脫節,而重新扎根於土地,才在這樣的電影歷史脈絡中找到縱軸。當當代台灣電影逐漸開創了自屬的經典和類型,比對既往,才發現比過去更富有,開始擁有了自己的電影明星。

 

雖說《翻滾吧!阿信》如此形似這些經典華語電影,但卻又不是這麼完美無瑕,因為過於拼貼,必定難以超越前述任一部華語經典電影。本片的編劇仍不足讓人信服,故事說得太過飽滿而無餘韻,尤其中後段阿信返鄉以後、準備重回體操場的所有段落,每一場戲都不夠簡練合理,在功能性也不夠達意。而後段影像變得支離紊亂而耽溺,淪為創作者個人意義大過於觀眾解讀影像意義的段落。以動作片重新包裝的運動愛情文藝電影《翻滾吧!阿信》,更無法稱之開創台灣電影新類型,影片剪輯的敘事結構和電影語言都仍可概括為古典的技法形式範疇。

 

新星光芒閃閃綻放

在2010年以前,若想舉例台灣有哪些電影明星,都還不免回推到1970年代以前的「二秦二林」;《翻滾吧!阿信》使人無比珍惜的,乃是培養出新生代實力派演員和為形塑台灣電影明星的貢獻。《艋舺》之於《翻滾吧!阿信》,是否雷同於吳宇森的《英雄本色》(1986)之於王家衛的《旺角卡門》(台譯:《熱血男兒》,1988年)?《艋舺》的阮經天、趙又廷又是否能相對於《英雄本色》系列的周潤發與張國榮呢?《旺角卡門》是劉德華首次入圍香港金像獎最佳男主角的作品,當我們回望《翻滾吧!阿信》,不免訝異於彭于晏與劉德華同為電視劇演員出身的相同經歷。

 

何況在片中,阿信總是騎著Honda機車在鎮裡四處遊蕩,車頭面板上貼著「追夢人」,身著牛仔裝、配著Call機,阿信所耍弄的帥氣,不就是《追夢人》(台譯:《天若有情》,1990年)中我們所熟悉的劉德華明星形象嗎?在角色與演員設定上,編導更可取的是,彭于晏飾演的角色是一位在1990年代背景中以劉德華為流行符碼、甚至將之視為偶像的阿信。片中彭于晏因為飾演台客阿信,恰好經過在地文化的轉化,才讓《翻滾吧!阿信》的演員彭于晏成為屬於台灣電影脈絡的明星彭于晏和性格分明的台客體操選手阿信,而不是一個植入片中的山寨版劉德華和華仔。巧合但頗有意趣的還有《翻滾吧!阿信》中阿信、菜脯的兄弟情,像極了王家衛處女作《旺角卡門》。

 

不只《翻滾吧!阿信》根本以「熱血男兒」做為主打,片中還似《旺角卡門》中大佬劉德華維護小弟張學友的故事情節,小弟永遠不懂大哥的苦心,愛唱反調卻送了命。張學友當年憑《旺角》一片奪得年度香港金像獎最佳男配角,是不是又有點看到柯宇綸的影子?或者說,從柯宇綸身上看見張學友的影子,看見另一位台灣電影明星誕生的蹤影呢!

 

撰文|曾炫淳   劇照提供|一種態度電影股份有限公司


 

作者簡介

曾炫淳
《放映週報》執行編輯、「小孩愛讀書」工作室成員。
《放映週報》2005年1月創刊迄今邁入第七年,每週五發刊,以深度訪談與觀點評析提供影迷更多元觀影視角,為國內極具影響力的非營利獨立電影媒體。
電子報網站:http://www.funscreen.com.t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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