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俗」如何能定義「本土」?─《大尾鱸鰻》賣座後的啟示

by on Friday, 03 May 2013 Comments

《大尾鱸鰻》扛著草根大旗,拉出了長紅票房,卻也充滿爭議。
究竟什麼是好的「本土」電影?恐怕仍需回到專業的標準來評量之。

撰文│鄭秉泓(影評人)

草根成賣座萬靈丹?

春節檔台片大混戰落幕,電影圈大姐大邱瓈寬首度擔任導演的《大尾鱸鰻》遙遙領先,不僅成為四年來春節檔最賣座台片,超越《賽德
克.巴萊:太陽旗》成為16天就突破3億元的紀錄保持者,更一舉改寫全台票房結構,展現非大台北地區觀眾的票房實力。本文截稿之際,《大尾鱸鰻》已打敗九把刀的《那些年,我們一起追的女孩》,暫居台片影史第三位,僅次於《海角七号》與《賽德克.巴萊:太陽旗》。

自從2010年《艋舺》以全新行銷手法在春節檔稱雄之後,春節檔台片開始將「本土」、「草根」當成票房萬靈丹,從《雞排英雄》、《陣頭》到《大尾鱸鰻》逐步高升的亮眼成績,無疑確認了這條路線的「相對低風險」及「政治正確」性。值得注意的是,這次與《大尾鱸鰻》同檔對打的台片高達七部之多,其中不乏與《大》片同樣以「本土」、「草根」做為賣點,何以最終卻由《大》片一支獨秀?


火紅電影引發爭議

首先,這是為豬哥亮量身打造的電影。一度銷聲匿跡的豬哥亮近年東山再起之後,分別在《新天生一對》和《雞排英雄》中客串角色。由於他在1980-1990年代所參與的喜劇演出皆屬群戲,嚴格而論,這回是豬哥亮第一次在電影中挑大梁,也因此召喚許多「非戲院族群」的媽媽級粉絲,抱著與老友敘舊的心態買票支持。

再者,《大尾鱸鰻》將不同語言之間的錯譯所造成的趣味玩到了極致,不只「幹」聲連連,諸如「冰的」成了「翻桌」,「檸檬紅茶」是「你老婆被插」、「梅子綠茶」則變成「妹子你插」之類的諧音趣味,更是層出不窮。這樣的「極致」雖多屬網路老哏,卻因行銷得宜引爆全台爭看《大》片風潮,惹得評論、媒體、業界、學界為此爭得面紅耳赤,究竟這是對台灣在地語言精準細緻且具顛覆性的創意使用?或是綁架本土、消費本土、甚至作踐本土?

本土、在地、草根,是相對全球化而來的一種趨勢和潮流。《大尾鱸鰻》熱賣之際,正逢李安以《少年Pi的奇幻漂流》(Life of Pi)榮獲奧斯卡最佳導演獎,《大》片製作粗陋又缺乏國際性的電影語言頓時成為標靶,連知名監製、導演陳國富受訪時,都表示這類本土小品極可能限制台灣電影產業規格與技術的發展;而《大》片監製朱延平則認為蚵仔煎與魚翅各有所好,何苦同行相互追殺?邱瓈寬則感嘆:「低不低、俗不俗,端看我們是要高高在上,還是蹲下或彎腰謙卑的看生命真實的樣子。」


庶民與低俗的分野


但今天的問題在於,《大尾鱸鰻》的下流屎尿笑話及密度過高的性雙關語,在影片中是否非使用不可?邱瓈寬讓青春偶像郭采潔及久違資深女星素珠阿姨不斷飆髒話,這樣的策略操作,與《海角七号》開場那句「我操你媽的台北」,與港片《低俗喜劇》對於「屌驢仔西」文化竭盡所能的揶揄,在本質上是否相同?究竟「生命真實的樣子」代表著什麼?我以為關鍵在於,創作者心態的真誠與否,以及對於「本土」兩字的認知程度。

《海角七号》開場阿嘉那串國罵,具有情感上的衝擊,做為整個故事展開的驅動力,和返鄉後認識的茂伯把「幹」當成常態發語詞的情況不同;前者代表著憤怒,後者表示親切,但同樣都是台灣庶民生活的一部分,所以有其存在之必要。至於《低俗喜劇》中,用髒話當噱頭、以性愛為手段,既有「以彼之矛,攻彼之盾」的狡詐,也有巧藉污言穢語、刻板印象、階級或性別歧視罵人兼自嘲的機巧,情況與好萊塢的《芭樂特》(Borat)類似,同樣有其必要。魏德聖和彭浩翔利用俚俗語言宣洩角色人物內在情感,也成功藉此(官能性地)愉悅了銀幕前的觀眾,他們確實利用了語言,但這樣的利用並非剝削,而是奠基在對庶民日常的真實理解和融會。


評價電影需回歸專業

任何藝術創作都可以表現生活的一個剖面,即便是放大、展示了台灣文化的庸俗、膚淺面的《大尾鱸鰻》亦然。對我來說,《大》片好比那種連英文字母次序都會拼錯或缺漏的山寨名牌,錯把低俗當本土,誤認下流為草根,展現了台灣現實最醜惡、投機、市儈的一面。但《大》片的醜惡,從來與電影中近乎氾濫的性雙關語或是連串國罵無關,而是從述說故事、場面構圖到演員演出全都放棄的心態,令人感到憤怒。它不只不尊重花錢買票的觀眾,也不尊重創作這件事,不尊重自己。

固然,在大環境如此不佳的苦悶今日,全家三代可以在過年期間一起遁入戲院中逃避現實生活的不順遂,可以不顧一切忘情大笑,哪還須理會這個笑點是來自創作者的高明幽默,抑或身體官能被一再刺激後的自動反應?並非每位觀眾都有辨別影片品質好壞的義務或能力。做為通俗文化,《大尾鱸鰻》那些不求甚解囫圇吞棗的抄襲、拼湊行徑,那種騎在「本土」兩字上大做行銷宣傳的心態,往好處想,是代表所有健全完善的電影產業都須面臨的必要之惡;往壞處想,這反應了台灣民眾的整體水平。


「本土」不是保護傘

台灣人由於特殊的歷史背景,對「本土」兩字異常敏感,導致如今對《大尾鱸鰻》的所有討論,皆已失焦而陷入僵局。《大》片好壞與否、如實反應本土與否,似乎已不再重要,「本土」兩字如同為一切掛上「政治正確」的護身符。於是,所有質疑都可用本土化與日常性的落實來解釋,都可在草根庶民力量的反撲中得到解答。一句「反正好笑就好」,就此扼殺大眾娛樂向上提升的可能,惡質與投機,就此無盡複製、輪迴......。

低俗,或許沒有底限,但創作心態的真誠、謙卑與否,卻昭然若揭。夜市蚵仔煎可以成為國宴上的珍饈美饌,但請小心蚵仔來源與烹調細節,不能因調味重得難以辨別,加上難得聚餐心情開懷,就決定不去關注蚵仔新不新鮮、有沒有毒、重金屬含量高不高了。

Bing-Hong Zheng (鄭秉泓)

大學念法律,研究所卻理直氣壯研究起電影,現為英國萊斯特大學(University of Leicester)大眾傳播研究中心博士候選人,在部落格以Ryan為名發表影評,著有影評集《台灣電影愛與死》。

Website: blog.chinatimes.com/davidle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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