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自然,譜心聲

by on Wednesday, 05 December 2012 Comments

─峨冷在大山與大海之間尋自我

大自然提供的創作素材,有姿態、具性格,提醒人自由揮灑亦勿忘謙卑。

魯凱族的峨冷,藉天地間最細緻的存在,傾訴內心最飽滿的情感。

峨冷大頭照 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漢名安聖惠,1968年生,屏東魯凱族好茶部落、霧台部落人。內埔農工家政科畢業,為台東藝術家群落「意識部落」的成員之一,擅長運用漂流木、植物纖維等自然媒材進行創作。

 

初秋。來到屏東的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一處大山與平原交會的所在。隘寮溪在腳下徐徐流過,帶來山林的氣息。若沿溪而上,不出十餘公里,就能到達魯凱族好茶部落「曾經」的生活領域。是的,曾經,一段先後被政策、天災引致流離,如今逐漸掩沒的曾經。

 

然而,我們來此不是為了上山。非長假的早晨,迎賓的傳統禮炮打得震響,園內遊客卻顯得稀疏。走過賣店,在準備中的展場裡,見到了正忙進忙出的魯凱族藝術家──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

我問:「這是妳離部落最近的一次展覽吧?」

她想了想,說:「對......一直沒有勇氣去碰觸的,第一次。」

 

從花藝師到流浪藝術家

半個世紀前,「雲豹的故鄉」好茶部落還在北大武山中的雲霧繚繞之處。1978年,一紙政府命令,以「便利生活」之名,讓整個部落移居到鄰近的溪岸台地。當時峨冷九歲,國小三年級,也在遷徙之列。告別了記憶中的祖居地,峨冷回想起來,覺得人生似乎起了重大變化。她說:「繫念著模糊的環境記憶,好像就註定要不斷流浪。之後不管是在霧台或新好茶,我的心都沒辦法真正定下來。」

家,總有著複雜多面的意義。生命從最初的土地上被拔起,異地再植,卻難以生根。峨冷出身自部落的貴族血脈,在成長過程中,受到傳統階層、性別觀念對女性的許多期待與約束。她談到:「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我從小就是個被約制的小孩,可是越被約制,就越想抗拒,即使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抗拒什麼。」對「家」最深刻的愛與念,反而成為長大後心頭最難解的糾結。

踏入社會,峨冷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台北打拚;直到年近三十,經歷接連的家庭變故,才再度回到屏東。家政科畢業的她,以開設花藝工作室重新出發,卻沒料到這個轉折,引她走上了藝術創作之路。1998年,從沒做過需要命名作品的峨冷,竟獲邀參加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並開始以複合自然媒材的特色,在藝術圈闖出名號。

不久之後,峨冷結束了花藝生意,全心投入創作。甚至因為創作,她再度踏上流浪的旅程。翻過山,去到台東金樽海岸,成為由跨族群藝術家組成的「意識部落」成員之一。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1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2漂流木繫起了人生軌跡

山裡長大的人,突然跑到了海邊生活,在那裡,峨冷邂逅了漂流木,也因此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生命脈絡。

她談到:「在台東,我曾夢到漂流木盤踞在舊好茶的水源地;甚至在海邊看著它們,也忍不住會想:『這是不是從舊好茶流下來的?』漂流木對我來說是活的意象,把我帶到前所未有的領域,意識到自己原來和自然、土地這麼緊密。」兒時記憶,也因此一一被重新釋放,她說:「從小,花花草草就是我的玩具,整天捏在手上把玩......現在重新整理自己走過的路,為什麼會接觸自然媒材,一下子脈絡變得好清楚,彷彿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花很「輕」,漂流木卻很「重」。決定採用漂流木創作,峨冷碰上了第一個挑戰便是「怎麼蒐集」。她笑說:「剛開始超級瘋狂,隨時都想去撿木頭,被欲望驅使,更被貪婪吃得死死的!」深怕被別人搶先,但自己一個女生又帶不走,峨冷只得與友人同行,但約法三章,比快、比狠、更比準。

「我們常比賽誰最快決定自己要的木頭,通常會先『尋』一遍,各自留下標記。」在既定的遊戲規則下,人人各有不同方法,峨冷說:「我通常都很直覺,剛好抓到,第一時間的觸感對了,那就是了。木頭在我腦子裡會自動連結、歸類,很快就組合出自己的語言。也許是從小在山上長大,我覺得自己很容易就可以進入它們的世界。」

不過,太容易進入也有缺點。峨冷笑說:「事實上,我快被材料淹沒了!這些木頭都跟我生活在一起,每天經過它們,看著它們,很難預期哪天會突然靈光一閃,覺得:『該你上場了!』」

 

 

取「材」自然,也取「道」自然

藝術家多半都會同意創作難以強求,需要時間醞釀、調整想法,因此每個人自覺還不到位的半成品,往往不少。類似情況也發生在峨冷身上,而且對使用自然媒材的創作者來說,「如何與材料相處」是個格外重要的課題。

峨冷認為:「每一根木頭都是獨立存在的生命。某種程度,妳應該可以解讀它們想跟妳說什麼。但是,妳真的到了那裡嗎?」累積了幾年經驗,峨冷曾經一度覺得自己非常能掌握使用漂流木的技法,然而,卻在某次創作高美館的戶外作品時陷入困局。回想起來,她說:「我以為自己可以駕馭,但卻反過來被它們狠狠修理一頓!妳以為自己可以不按照它的線條、硬是要改變它,它就會反過來卡死妳,所有感覺都不對了。」

木頭教會了峨冷,每一次創作都必須讓自己回到原點。她談到:「每一次都會覺得『就差一點點』,但是發表之後,再回頭看,它會帶妳自我提升。現在我使用木頭的技法,沒有像過去那麼繁複、堆疊了。過去的作品,現在可能做不出來,生命過程就是這樣,那就是我。」

另一方面,不論是漂流木堆疊組合,或是峨冷近期常使用的自然纖維(植物的根、莖、葉等)編織拼接,以自然媒材構成的作品,通常不易長期保存,隨著時間可能產生有機變化,到最後甚至崩壞、消失。峨冷提到:「一開始會很希望作品能持續得更久一點,但後來也釋懷了。自然素材讓我學會了謙卑,選擇用這些材料,就要尊重它自然生成的狀態。」

 

追求不同心靈的共通感動

卸除了對技法、成品的「執」,如今的峨冷,更專注在她一直以來想藉創作達成的事:與人交流共通的經驗、分享精神上的感動。

從過去到現在,圖騰也好,符號也罷,峨冷的作品始終很難直接看出「原住民」的痕跡。這當然來自她因生命經驗而形成的抗拒,誠如她在談到魯凱族文化中以百合花做為女性純潔和貞節的象徵時,激動地說:「我的生命一直在和這樣的東西拉扯,人怎麼會輕易被定型?不能勇敢地走出自己嗎?」

若說當代原住民藝文的書寫與創作,某種程度是藉由談「自我」形塑了一種「集體」的身分認同,峨冷對自己的最大期許,無疑是在超越這種狀態。她說:「我想打通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心靈與距離,如果我說的話也被歸類成『只是原住民自己在說的話』,那正是我需要持續努力的地方。」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3

〈如果()不在這裡,應該在哪裡?〉,2008

家的羈絆是永遠的創作泉源

或許正因如此,峨冷強調她不喜歡詮釋作品,而希望觀者能直接被她所創造的畫面觸動。可惜,這對在實際場合中很難完全不介紹作品的藝術家來說,只怕是最難達成的奢想。

初秋,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峨冷穿上了傳統禮袍,戴上了傳統花冠。成名多年,第一次將作品帶回到靠近生命源頭的地方,個展開幕在即,部落裡的女性長輩全都到了。我身旁有人竊竊地說:「峨冷最愛哭了,等會兒一定會哭慘了!」果不其然,作品導覽開始,走不出兩、三件,當長輩用族語開始聊起各種天馬行空的看法,她的淚水已止不住。

2009年八八風災之後,部落又逢巨變,峨冷也因此較過去常待在屏東一些。目睹災害帶來的衝擊,她說:「人生走一回,後來才發現一直在逃避的東西,帶給自己的養分最豐富。我開始會自問究竟要逃避到幾時?」但當我問:「會有一天結束放逐,回到自己的部落創作嗎?」她卻又說:「不是沒想過,有時候會想,但又真的不敢想......暫時沒有認真考慮要回來。」

事後想想,關於「家」的羈羈絆絆,不正是每一個人的經驗深處,最自然的生命共感嗎?想家的流浪者,峨冷,其實家一直在妳的作品中。

 

採訪、撰文|林佳禾
照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Jiahe Lin (林佳禾)

撰述/Writer at 經典雜誌
人籟論辯月刊 前編輯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May 2019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We have 3227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