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找不到瑞士

by on Wednesday, 30 January 2013 Comments

我沒想過,那一瞬間,我已捲入她與她之間。
或者,在不知不覺裡,我早就選了邊。
這裡沒得選擇,也容不下天真......

撰文∣吳妮民

© Pony Pei, Licensed by Pumpkin Creative Co., Ltd.

 

1. 戰場

我沉默,從每早的電梯開始。

  8點55分,尖峰時刻。大廳電梯門開,我擠進這箱子,率先藏進角落,一邊拉開嘴角,佯作心情淡定愉悅。

  「早!」「早安。」來人不論識或不識,皆稍稍提眉帶笑,打聲招呼;電梯裡很快塞滿周一的曠男怨女,之後門攏,眾人都不約而同靜默了,任箱籠提拎我們上升。看著門上燈號一格格往右遞進,25樓,辦公室在遙遠彼端,這片刻,我總感覺我的尷尬和大樓一樣長。

  速速趕到位子上,瞄一眼,一如以往,座位隔板兩側的人都來了,左邊,鮑伯頭凱西,右邊,大波浪亞曼達。兩位前輩,聰明剔透的企畫部女性,她們皆凝神緊盯眼前的螢幕,雙手答答敲著鍵盤,神情冷漠,連帶此區氣溫陡降兩三度,一如以往。

  我是過了好一陣才發現此區的黃色警戒的。當我注意到,整個企畫部工作氣氛尚佳,惟此雙姝從不正面交談,也總迴避著彼此眼光,只在某些諸如開會協調等必要場合交換幾句語氣生硬的主張,權充溝通。

  「欸,你沒聽說嗎?虧你進來這麼久!」本部型男小鍾某日湊近我,舉著馬克杯,好似我狀況外地揶揄了一番。

  事端遠在我進公司前就開始了。據說,當年企畫部經理接到一案,是某百貨服飾周年慶標語,這工作下放給凱西和亞曼達雙人組——彼時她倆仍是夥伴、是姊妹。亞曼達手上還有別的任務,沒空專心對付,凱西便單挑大樑。苦思數日,狂蒐靈感,最後,在企畫案死限前夜,她寄給亞曼達一句:「好女人,對時尚忠貞不二,對衣服心猿意馬。」

  噢,那時我還沒來,但這句廣告辭我有印象,只好像不是這麼說的——所以,故事並不是到此結束。第二天,亞曼達整理好的報告,標語赫然一變:「好女人,對自己忠貞不二,對衣服心猿意馬。」看到了嗎?「時尚」換成了「自己」。這一修,黎經理大讚個人主義鮮明,放在百貨業真是政治正確;只不過,亞曼達這麼改,事先卻沒知會凱西,且似乎有意無意地,亞曼達把這定調後的成果全攬在自己身上,抹殺了凱西那幾天想破頭、無數次起草的努力。更糟的是,這標語在年終廣告業大獎裡得到了百貨類年度金句,我們公司的企畫部出盡風頭,黎經理得道,雞犬升天。從此,亞曼達更得疼愛,手上拿到不少好牌;頂著荷蘭設計學院光環回國的凱西,卻眼睜睜看著她的創意和運氣都被人摸走大半。但要怎麼辦?這時候才跳出來登高一呼,「不!那是我的,是她全盤端走我的idea!」會不會反倒像個因嫉生妒、心有不甘的壞人?

  凱西和亞曼達一夕生變,辦公室座位調整的速度,趕不上她們限地封城的速度。中間的空位,後來多添套桌椅,補進了我,我所在的凹塹,瞬成壕溝。

2. 中立

  其實這本來也不干我的事。兩國冷戰,我不過是個小小行政助理,雙方都不得罪就好了,所幸凱西和亞曼達對我仍秉持公正。私下,一些同事偷偷喚我作「38度線」,因我微妙的地理位置緣故。

  「你有選邊站嗎?」一次和其他企畫部同事下班小酌的機會,甜美女孩辛蒂好奇問我。

  「呣……」我囁嚅,搖搖頭。從來就是膽小鬼,大學時代的幾次經驗教會我,別捲入他人的肉身拚搏,也別透露出自己的喜惡,否則,那後果我承擔不起;雖然人總是同情弱者,自己明白,這條38度線,心理上微微朝凱西靠攏。

  辛蒂晃晃酒杯,笑起來,她說,企畫部的夥伴們,或多或少因為自己之前和她們的交情,各有支持者,只是做得沒那麼明顯罷了。說到凱西,一般而言都是同情她的,但對於強勢的亞曼達,不少人也仰仗她的能力,等著一路往上爬呢。「那你呢?」我問。「我喔……」辛蒂笑得更曖昧了,「祕密喔。」

  我真是受教了,來這麼一趟,對各國情資有了更深的瞭解。然而回到辦公室裡,不知是我的舉止無意間流露出對凱西的溫情,還是她接收到我隱隱發出的支援電波?我覺得她的眼光不同了,似要把我歸化為同一族類,她多了些惺惺神態,散發的氣息好像獸毛摩挲著彼此的那種暖意。她開始在和我說話時加入表達情緒的用語,除了公事交辦,她也關心起我的日常。

  回過頭去,右邊投來的眼神就更顯冷峻。

3. 叢林

  那天,一支讓企畫部忙了兩個多月的廣告宣告終結。策畫人,亞曼達和珍,成果斐然,賺足銀兩,又替公司賺進名聲和未來的合約。黎經理樂得笑呵呵,眼睛瞇彎,嘴快裂了。會議上,他宣布,「今晚在pub有慶功宴,」伸出食指,一一點過,「每、個、都、要、來,大家都要到喔!」

  我抬眼看看對面凱西,她撇撇嘴,沒有其他表情。

  晚上,一夥人斷斷續續到了。Jungle Paradise。我第一次參加這種場合,有些生分,遂和其他助理擠坐一團。起初酒還沒喝多,你一言我一語地禮貌恭維,場子小冷;後來喝開了,氣氛也熱絡起來,包廂裡,經理最大,脫掉西裝以一擋十,眾人拱手舉杯,起鬨著敬來敬去。「喝!喝!喝!」小鍾和辛蒂在旁敲著紙筒鼓噪,黎經理為表現氣概,仰頭又灌下一瓶啤酒。「耶——經理最棒啦!」大夥拍手,響起一陣歡呼。

  聲音雜沓、光影喧鬧。我頭發暈了,也有點想去廁所。起身經過一排膝蓋,「去哪?」略有醉意的凱西拉了拉我的衣袖。

  我說,「去洗手間。」「嗄?」「……我去洗手間!」我用更大的音量吼著。

4. 結盟 

  穿過整間店裡瞬息閃動著的晶白冰藍光束、蹦嗤蹦嗤鼓動著的低音、和笑鬧放肆的男男女女,我在角落找到門面隱晦的洗手間,隨即閃身進去。那裡頭安靜多了,我上了廁所,洗了把臉,在裡頭待了好一陣子。

  正在洗手枱前的大幅長鏡裡端詳自己微醺的臉時,洗手間的門咿地開了,是凱西。「嘿,你怎麼在這裡這麼久?」她說,「等等我,」邊搖搖晃晃進到隔間裡,我聽見她如廁和嘩地沖水的聲音。然後她出來了,欺近洗手枱,把手洗了洗,也不擦,用滿是水珠的手整理散落額前的瀏海。突然,她停頓了一會兒,像在傾聽什麼——很好,廁所裡沒人——接著看似清醒地凜凜喉嚨,好像要揭發什麼祕密一樣地開口,「我跟你說……那個亞曼達,真是有夠賤的。」

  嗄?我被她突如其來的直接嚇得有點呆愣,就這樣,傻傻看著鏡子裡,和我並肩站在洗手枱前的她。她看來義憤填膺,在這個風格前衛、以嗆紅煙黑大起大落色調布置的廁所裡,撐持整日的妝有些糊去了。

  「你剛剛看見了嗎?亞曼達,整晚都黏在經理身上,夠噁心的。」她不屑地牽牽嘴,用指尖抹去眼線暈在眼角的黑影。我不知該回應什麼,只能用「喔,」來填補心虛。凱西沒發現我的為難,她繼續:「我知道她紅啦,她有本事,可是好好的廣告人應該把精力放在創意上吧,不是在這種地方努力,」「……如果不是她臉長得還可以,憑她那種做人方法,她混得到現在?」嘴巴張闔,她還在不斷說著。 

  咔嗒。 

  那真是驚悚的安靜。凱西沉默下來,鏡子裡,我們身後,一扇廁所的門打開了。凱西和我不約而同地盯著鏡景深處,門軸嘎吱轉動,後方,探出一張不怒不笑,陰沉的臉。 

  亞曼達。

5. 逆襲 

  對我來說,時間像是凝凍了,亞曼達表情全無地,一步一步走到我和凱西的中間,她擠了進來,好整以暇地洗洗手,只這全程,她銳利的眼光,都燒燙得如鹽酸一般,從鏡子裡直直地瞪視著我們。我瞬間醒了,血液熱燙,衝上腦門。身處重大刑案現場,我覺得自己同時是加害者,目擊者,又是被害人。

  沒有說任何一句話,亞曼達高傲地昂起頭,甩身出去了。我們在鏡裡目送她,大門砰地關上。凱西轉頭看向我,那一眼,有決絕,有悔恨?我看不清,但她堅毅地別過頭去,跟上亞曼達的腳步,拉開了洗手間的大門。

  門開,那長方深邃的洞穴裡,重低音節奏仍穩穩踏著拍,人在搖擺,煙霧瀰漫,藍光紫光在白煙中散射,變得迷離。

  凱西身影在最後的縫隙中消失,四下倏地寂然。想像門後即將喧騰起來的可怕世界,我,怔怔看著那扇阻絕了一切的門,腦中,滿是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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