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太平洋研究發展芻議

by on Monday, 03 January 2011 Comments

台灣身為太平洋島嶼的一員,應如何發展自己的太平洋思想,建立獨樹一格的太平洋研究?或許應先從構築相關認同開始做起。

 

 

一想到太平洋,腦中不免浮現一片色彩繽紛的天堂景像:陽光、藍天、棕櫚樹、白沙灘,人們穿著花襯衫,聽著輕鬆曼妙的輕音樂……。台灣也是太平洋島吧?從其他太平洋島到台灣,眼中所見卻大異其趣,從桃園國際機場由高速公路到台北,一路上都是灰濛濛一片。這種強烈的對比不禁令人聯想:為什麼像台灣這樣一個太平洋島嶼會缺乏太平洋色彩呢?為什麼像台灣這樣一個太平洋島嶼,會缺乏太平洋認同、太平洋研究的興趣呢?

 

太平洋研究的範圍與核心

論及太平洋研究的範圍,得從Pacific這個字談起。這一名詞是出自歐洲早期的航海家,認為這一大片海洋和大西洋相比,是風平浪靜的「太平洋」。其指涉的主要範圍確有曖昧模糊之處:其範圍最小可指太平洋中心的島群,即一般所稱的太平洋島;範圍最大則可包括環太平洋地區,甚至廣義的亞太地區。

另一個經常相提並論的名詞是大洋洲(Oceania),但其用法和太平洋一樣模糊。有學者指出大洋洲包括馬來西亞、澳洲與玻里尼西亞,這表示它不但包含澳洲大陸,也包括印尼群島(或馬來群島)等地。然而,大洋洲人(Oceanian)卻也有專指玻里尼西亞人(Polynesian)的說法,廣義到狹義之間的差別很大。

然而,就當前幾個太平洋研究中心而言,基本上都是以太平洋島(Pacific Islands)為核心研究範圍,然後延伸到各自偏重的其他地區。所謂的太平洋島,多指太平洋中心地區的眾多群島,即傳統上的三大分類地區:玻里尼西亞(Polynesia)、密克羅尼西亞(Micronesia)與美拉尼西亞(Melanesia)。我們在此也暫時以這個範圍為討論焦點,再延伸到廣義的範圍。

 

建立太平洋地域研究傳統

 

所謂的地域研究,筆者的定義是「一個地區對另一個特定地域做持續性的綜合知識累積」。這種知識累積的方法和以學門分科的方法不同,是以被研究的對象為核心或是作為分類架構。以澳洲國立大學為例,每年要舉辦以特定地域為主題的研討會,如印尼新局(Indonesia Update)、越南新局(Vietnam Update)或是巴布亞新幾內亞新局(PNG Update),集合各種學門,讓關注同一地區的學者共聚一堂,交換各種資訊。日本學界的地域研究意識更強。從事同一地域的學者經常交流,其聯繫有時要強過同一學門的關係,其學術研究的風格也很重視累積性與傳承性,可仔細地掌握同一地域社會變遷的趨勢與變化。

地域研究還有一個重點,即建立本地社會與地域研究對象互相溝通瞭解的管道。學者在研究之餘,也協助新聞界及出版界深化對特定地域的理解,使得一般人可以很容易取得相關資訊。例如澳洲和日本有許多亞洲太平洋研究的專門圖書館、出版社和書店,電視上每天可以看到亞洲各地主要地區的新聞,漸漸在其市民社會中培養出興趣人口。這對學術研究也有幫助,如果沒有來自社會大眾的興趣,不可能出現源源不絕的學生,持續性的研究團隊也很難維持。

不過,台灣學界可說仍未建立地域研究的傳統(註1)。所幸近來有些發展顯示,學界已經開始注意這方面的發展趨勢。

 

30以太平洋眼光來看太平洋

 

若以澳洲國立大學的亞太歷史學部為核心(註2),大致可以觀察出太平洋史有以下的幾個性格:首先,太平洋史在戰後才開始發展,其歷史較其他地域為短。其二,對殖民主義、去殖民過程以及自主、自治與獨立等議題特別關注。第三,以現代史研究為主,且是以島嶼為中心的歷史(islands-centered history),這是對比於過去境外殖民地宗主國以殖民地管制研究為主的殖民地研究(colonial history)而言(註3)。第四,研究單元富彈性,例如對殖民關係的研究常以太平洋島國為範圍,而以議題為中心的歷史(如反核運動或是太平洋國際關係)則以整個太平洋區域為範圍。第五,學科的界限模糊,科際整合的趨向明顯。第六,田野研究為重要的方法,許多研究者長期投入田野研究,因而對於研究資料來源有更開放的態度。第七,某些研究者對於太平洋事務的參與很深,而有參與者歷史(participant history)的出現,鼓勵太平洋事務的參與者投身學術研究。

另值得一提的是田野研究的傳統。太平洋島並沒有很長的書寫歷史,書寫文化也不發達,過去的航海家記錄、傳教士檔案以及殖民官員檔案固然重要,但光靠檔案資料的研究可能不足,特別是這些檔案資料都是外人所寫為多。此外,現在太平洋研究強調「太平洋的眼光」,口述歷史(oral history)顯得特別重要。若沒有相當的田野工作,無法突破資料本身的侷限性。

所謂「以太平洋的眼光來看太平洋史」,現在被稱之為Fa’a Pacifia(註4),即太平洋式或太平洋性(Pacific Way),後來隨著太平洋諸島國的獨立、自治與去殖民過程,使得強調太平洋主體性的研究一直是追求的目標(註5)。

 

不拘泥人為畫分的界域

 

我認為,台灣若要發展太平洋研究,仍應以太平洋島的研究為核心。但是傳統定義的太平洋島的範圍仍有很多值得討論之處。首先,「紐西蘭是否屬於太平洋島」就成為問題,澳洲是否為太平洋島的範圍也值得一談,因為澳洲原住民在研究的分類上常常和太平洋島民分開對待(註6)。

人為的畫分還有更大的問題,那就是太平洋和亞洲的畫分。現代西方學者利用政治上的概念將這兩個地區一分為二,硬是把巴布亞島分成兩半,巴布亞新幾內亞向來是太平洋研究的範圍,而伊利安(Irian Jaya, 印尼當局已經同意改為West Papua)則是印尼控制的地區,又成為亞洲的範圍。這樣的區分沒有太大的意義,很多研究者根本不理會這樣的區分。從地圖上看,從台灣、菲律賓、印尼到巴布亞島到各太平洋島,可說是連成一氣,要一刀切割開來,切在什麼地方都會有問題。

總之,人為定義的範圍是不該當成是絕對的、不可調整的。例如《劍橋太平洋島史》(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Pacific Islanders)中特別提到Okinawa及Maluku的研究(註7)。如果我們根據國別史的範圍,將Okinawa放在日本史中討論,或是將Maluku放在印度尼西亞史討論,這些地方註定被忽略,卻顯然不合乎實際上的歷史互動關係。因此,如果拘泥人為的分類架構,很多重要的歷史問題會被排除或忽略。

 

發展自己的太平洋思想

 

在台灣常看到「亞太」這個名詞,人們卻常不把這些太平洋島看在眼裡,這主要是受到美國的觀念影響。太平洋戰爭以後,美國為了建立和亞洲各國的關係,一再強調太平洋關係,這是利用環太平洋(Pacific Rim)的觀念將美國和亞洲各國聯成一氣。台灣在同一個脈絡下,也喜歡亞太並稱,但位於太平洋中心區域的太平洋島卻因而被忽略。

從不同國家出版的期刊也可看出各國對太平洋有不同的重點強調與聯結,反映出不同國家對太平洋的範圍有不同的界定。因此,Pacific這個字眼的模糊性勢必一直存在。事實上,每個國家可以選擇自己的重點發展範圍,端看這個國家有什麼樣的太平洋思想與太平洋認同,以及想發展什麼樣的地域研究。台灣如果要發展自己的太平洋研究,也應該發展自己的太平洋思想。但問題是,台灣要有什麼樣的太平洋思想呢?我這裡嘗試提出幾個基本的主張:

 

——台灣必須將太平洋研究單獨成為一個領域,而非以亞太並稱。

 

——台灣的太平洋研究必須將太平洋島研究視為重點,這對於台灣建立具有太平洋特質的研究有特別重要之處。

 

——台灣應致力建立台灣的太平洋認同,即將台灣放在太平洋研究的脈絡之中,而非以對待異己的角度來研究。

 

——在太平洋研究的界定上,以「環太平洋島嶼」為「太平洋島」和「環太平洋」兩個概念的中介概念,而以「環太平洋島嶼」為研究重點,以突顯台灣在太平洋研究中的位置。(以具體的地區來說,「環太平洋島嶼」包含四大部分,太平洋島、紐澳、海洋東南亞及海洋東北亞,如前所述,這四大部分其實是連成一氣。)

 

——海洋東南亞從台灣島向南延伸、往菲律賓、印尼、帝汶及巴布亞,海洋東北亞則由台灣島向北延伸,往琉球到日本島。這樣台灣島史自然包含在其中。

 

31以既有南島及歷史研究為基礎

 

與太平洋史的區域結合趨勢相比較,人類學、語言學與考古學的研究方向似乎更能輕易地跨越人為的地理範疇的界限。且由於南島研究的範圍都是包含東南亞各群島及馬來半島,西起馬達加斯加島,上溯到台灣,南到紐西蘭,東邊及於復活島。在這個範圍內,台灣自然包含其中,而且經常加上「台灣可能是南島民族的原鄉」的說明(註8)。因此台灣要從事太平洋研究,由原來就有的南島研究為基礎向外延伸,很自然即把台灣、東南亞群島地區與太平洋島地區結合在一起。

目前台灣既有的中國海洋史研究以及台灣島史的研究已行之有年,累積了相當的成就,對於台灣對東北亞海域與日本群島的結合則有很大的助益。由於這方面的歷史研究涉及中文與日文材料的使用,應該可以視為台灣貢獻太平洋史的強項。結合上述幾個學術方向的發展,正如將上述包含太平洋島、紐澳、海洋東南亞及海洋東北亞的「環太平洋島嶼」地區結合在一起。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再者,台灣與太平洋的連帶關係是多層次的(註9),因為台灣雖屬南島民族分布的北端,但是卻和南島民族的起源有關連。另外地理上的連帶關係也很清楚,台灣在地理上是環太平洋島嶼的一部分,政治上、經濟上的連帶關係也具備,南太平洋國家是台灣主要的邦交國分布地區,而台灣在太平洋海域的經濟活動是佔有重要的一席之地。人群、地理、政治及經濟的連帶關係常常是促成發展地域研究的動因。因此,可以說一般國家對於特定地域研究的特殊興趣,台灣基本的條件都具備。可說萬事俱全,只欠東風了。

這東風是什麼呢?我認為還是上述強調的太平洋認同,太平洋思想以及太平洋性,意即認同台灣作為太平洋地域的一環,而且能以太平洋的眼光來看待太平洋,並將理解台灣和理解太平洋互相滲透。地域研究不是可以短時間建立,但起步晚也不是問題,最重要的還是看我們是否有決心要前往這個方向。接下來,如何發展出台灣與太平洋之間更細緻的連帶關係,以提供支撐長期發展太平洋研究的認知旨趣的基礎,就成為值得進一步努力的方向了。

 

 

 

 

 

 

 

※本文係由作者於2000年12月發表於《東台灣研究》之〈台灣應如何發展太平洋研究:地域研究的傳統與太平洋的地理想像〉一文重新編輯而成。

 

 

 

註1. 我在這裡刻意選擇了日本學界的用語,而非國內過去常用的「區域研究」,因後者總讓我們想到美國學界的Area Studies。另外,美國學界的研究傳統是以學系為中心而非以地域為中心。台灣的學術傳統受美國影響很深,然而台灣的學術人口畢竟很少,在沒有特別的鼓勵下,將眼光看到地域研究方面的學者還是很有限。

 

註2. 澳洲國立大學(ANU)的亞洲太平洋歷史學部,是長期以來唯一的以太平洋史為焦點的學部,其太平洋史的部份是在ANU戰後一設校即成立,一般也將其成立的1949年當成是太平洋史開端的一年。

 

註3. Kerry Howe, “The Fate of the ‘Savage’ in Pacific Historiography”, New Zealand Journal of History, 11: 137-154, 1977.

 

註4. 這是從薩摩亞語的Fa’a Samoa來的。早期的發展是和學系創始人James Davidson的信念有關,他鼓勵來出身太平洋島的研究生發展本土的觀念,用自身的觀念來發展太平洋史。

 

註5. David Routledge, “Pacific History as Seen from the Pacific Islands” Pacific Studies, 8(2), 1985.

 

註6. 在紐西蘭和澳洲,都不把紐西蘭包括在太平洋島的範圍。說到Islanders,則指太平洋島民,不包括紐西蘭人。問題是紐西蘭的毛利人卻是不折不扣的玻里尼西亞人,毛利研究當然是太平洋島研究的重要一環,何況現在紐西蘭在國家認同上已經接受了毛利文化的洗禮,且已成為太平洋島民移居的大本營。澳洲原住民在語言學上不算在南島語系的家族之中,然而部分澳洲原住民仍屬南島語族的一支,且Australasian的觀念是否包含所有的太平洋島民,不同學者有不同的解說。

 

註7. Donald Denoon, 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the Pacific Islanders.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7) Pp.36.

 

註8. 見Peter Bellwood, James J. Fox and Darrell Tryon, “The Austronesians in History: Common Origins and Diverse Transformations” In Peter Bellwood, James J. Fox and Darrell Tryon eds. The Austronesians: Historical and Comparative Perspectives. Canberra: Research School of Pacific and Asian Studies, ANU, 1995, pp.1.

 

註9. 連帶關係一詞,係借用日本學者竹內好在論述亞洲主義時所作最寬鬆的界定所用的詞語。參見竹內好,〈アジア主義の展望〉。竹內好編《現代日本思想大系 アジア主義》(筑摩書房,1963年)

 

 

 

 

 

圖說
(依照排列順序由上至下)

1.攝影/楊政賢

2.攝影/斐立安‧法蕾萳(Vilian Valainan)

3.攝影/岩佐嘉親,照片提供/國立臺灣史前文化博物館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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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dwin Yang (楊聰榮)

澳大利亞國立大學(ANU)亞洲太平洋歷史學博士,現為台灣師範大學國際與僑教學院副教授、人文研究學會理事、台灣東南亞國協研究中心特約副研究員,曾任泰國(曼谷)台灣教育中心主任,香港大學亞洲研究中心研究員、澳大利亞亞洲協會(AsiaLink)理事。專長領域為亞太研究、族群研究、語言社會學、歷史社會學、文化人類學、比較社會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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