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enlai - Renlai Issues 人籟論辨月刊

Wednesday, 05 December 2012

取自然,譜心聲

─峨冷在大山與大海之間尋自我

大自然提供的創作素材,有姿態、具性格,提醒人自由揮灑亦勿忘謙卑。

魯凱族的峨冷,藉天地間最細緻的存在,傾訴內心最飽滿的情感。

峨冷大頭照 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漢名安聖惠,1968年生,屏東魯凱族好茶部落、霧台部落人。內埔農工家政科畢業,為台東藝術家群落「意識部落」的成員之一,擅長運用漂流木、植物纖維等自然媒材進行創作。

 

初秋。來到屏東的台灣原住民文化園區,一處大山與平原交會的所在。隘寮溪在腳下徐徐流過,帶來山林的氣息。若沿溪而上,不出十餘公里,就能到達魯凱族好茶部落「曾經」的生活領域。是的,曾經,一段先後被政策、天災引致流離,如今逐漸掩沒的曾經。

 

然而,我們來此不是為了上山。非長假的早晨,迎賓的傳統禮炮打得震響,園內遊客卻顯得稀疏。走過賣店,在準備中的展場裡,見到了正忙進忙出的魯凱族藝術家──峨冷.魯魯安(Eleng·Luluan)。

我問:「這是妳離部落最近的一次展覽吧?」

她想了想,說:「對......一直沒有勇氣去碰觸的,第一次。」

 

從花藝師到流浪藝術家

半個世紀前,「雲豹的故鄉」好茶部落還在北大武山中的雲霧繚繞之處。1978年,一紙政府命令,以「便利生活」之名,讓整個部落移居到鄰近的溪岸台地。當時峨冷九歲,國小三年級,也在遷徙之列。告別了記憶中的祖居地,峨冷回想起來,覺得人生似乎起了重大變化。她說:「繫念著模糊的環境記憶,好像就註定要不斷流浪。之後不管是在霧台或新好茶,我的心都沒辦法真正定下來。」

家,總有著複雜多面的意義。生命從最初的土地上被拔起,異地再植,卻難以生根。峨冷出身自部落的貴族血脈,在成長過程中,受到傳統階層、性別觀念對女性的許多期待與約束。她談到:「這個不能做、那個不能做......我從小就是個被約制的小孩,可是越被約制,就越想抗拒,即使自己也不知道究竟在抗拒什麼。」對「家」最深刻的愛與念,反而成為長大後心頭最難解的糾結。

踏入社會,峨冷有很長一段時間待在台北打拚;直到年近三十,經歷接連的家庭變故,才再度回到屏東。家政科畢業的她,以開設花藝工作室重新出發,卻沒料到這個轉折,引她走上了藝術創作之路。1998年,從沒做過需要命名作品的峨冷,竟獲邀參加台北市立美術館的「當代原住民藝術展」,並開始以複合自然媒材的特色,在藝術圈闖出名號。

不久之後,峨冷結束了花藝生意,全心投入創作。甚至因為創作,她再度踏上流浪的旅程。翻過山,去到台東金樽海岸,成為由跨族群藝術家組成的「意識部落」成員之一。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1

 

2008 如果不在這裡 應該在哪裡 02漂流木繫起了人生軌跡

山裡長大的人,突然跑到了海邊生活,在那裡,峨冷邂逅了漂流木,也因此重新梳理了自己的生命脈絡。

她談到:「在台東,我曾夢到漂流木盤踞在舊好茶的水源地;甚至在海邊看著它們,也忍不住會想:『這是不是從舊好茶流下來的?』漂流木對我來說是活的意象,把我帶到前所未有的領域,意識到自己原來和自然、土地這麼緊密。」兒時記憶,也因此一一被重新釋放,她說:「從小,花花草草就是我的玩具,整天捏在手上把玩......現在重新整理自己走過的路,為什麼會接觸自然媒材,一下子脈絡變得好清楚,彷彿冥冥之中早有安排。」

花很「輕」,漂流木卻很「重」。決定採用漂流木創作,峨冷碰上了第一個挑戰便是「怎麼蒐集」。她笑說:「剛開始超級瘋狂,隨時都想去撿木頭,被欲望驅使,更被貪婪吃得死死的!」深怕被別人搶先,但自己一個女生又帶不走,峨冷只得與友人同行,但約法三章,比快、比狠、更比準。

「我們常比賽誰最快決定自己要的木頭,通常會先『尋』一遍,各自留下標記。」在既定的遊戲規則下,人人各有不同方法,峨冷說:「我通常都很直覺,剛好抓到,第一時間的觸感對了,那就是了。木頭在我腦子裡會自動連結、歸類,很快就組合出自己的語言。也許是從小在山上長大,我覺得自己很容易就可以進入它們的世界。」

不過,太容易進入也有缺點。峨冷笑說:「事實上,我快被材料淹沒了!這些木頭都跟我生活在一起,每天經過它們,看著它們,很難預期哪天會突然靈光一閃,覺得:『該你上場了!』」

 

 

取「材」自然,也取「道」自然

藝術家多半都會同意創作難以強求,需要時間醞釀、調整想法,因此每個人自覺還不到位的半成品,往往不少。類似情況也發生在峨冷身上,而且對使用自然媒材的創作者來說,「如何與材料相處」是個格外重要的課題。

峨冷認為:「每一根木頭都是獨立存在的生命。某種程度,妳應該可以解讀它們想跟妳說什麼。但是,妳真的到了那裡嗎?」累積了幾年經驗,峨冷曾經一度覺得自己非常能掌握使用漂流木的技法,然而,卻在某次創作高美館的戶外作品時陷入困局。回想起來,她說:「我以為自己可以駕馭,但卻反過來被它們狠狠修理一頓!妳以為自己可以不按照它的線條、硬是要改變它,它就會反過來卡死妳,所有感覺都不對了。」

木頭教會了峨冷,每一次創作都必須讓自己回到原點。她談到:「每一次都會覺得『就差一點點』,但是發表之後,再回頭看,它會帶妳自我提升。現在我使用木頭的技法,沒有像過去那麼繁複、堆疊了。過去的作品,現在可能做不出來,生命過程就是這樣,那就是我。」

另一方面,不論是漂流木堆疊組合,或是峨冷近期常使用的自然纖維(植物的根、莖、葉等)編織拼接,以自然媒材構成的作品,通常不易長期保存,隨著時間可能產生有機變化,到最後甚至崩壞、消失。峨冷提到:「一開始會很希望作品能持續得更久一點,但後來也釋懷了。自然素材讓我學會了謙卑,選擇用這些材料,就要尊重它自然生成的狀態。」

 

追求不同心靈的共通感動

卸除了對技法、成品的「執」,如今的峨冷,更專注在她一直以來想藉創作達成的事:與人交流共通的經驗、分享精神上的感動。

從過去到現在,圖騰也好,符號也罷,峨冷的作品始終很難直接看出「原住民」的痕跡。這當然來自她因生命經驗而形成的抗拒,誠如她在談到魯凱族文化中以百合花做為女性純潔和貞節的象徵時,激動地說:「我的生命一直在和這樣的東西拉扯,人怎麼會輕易被定型?不能勇敢地走出自己嗎?」

若說當代原住民藝文的書寫與創作,某種程度是藉由談「自我」形塑了一種「集體」的身分認同,峨冷對自己的最大期許,無疑是在超越這種狀態。她說:「我想打通人與人之間的不同心靈與距離,如果我說的話也被歸類成『只是原住民自己在說的話』,那正是我需要持續努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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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在這裡,應該在哪裡?〉,2008

家的羈絆是永遠的創作泉源

或許正因如此,峨冷強調她不喜歡詮釋作品,而希望觀者能直接被她所創造的畫面觸動。可惜,這對在實際場合中很難完全不介紹作品的藝術家來說,只怕是最難達成的奢想。

初秋,屏東,原住民文化園區。峨冷穿上了傳統禮袍,戴上了傳統花冠。成名多年,第一次將作品帶回到靠近生命源頭的地方,個展開幕在即,部落裡的女性長輩全都到了。我身旁有人竊竊地說:「峨冷最愛哭了,等會兒一定會哭慘了!」果不其然,作品導覽開始,走不出兩、三件,當長輩用族語開始聊起各種天馬行空的看法,她的淚水已止不住。

2009年八八風災之後,部落又逢巨變,峨冷也因此較過去常待在屏東一些。目睹災害帶來的衝擊,她說:「人生走一回,後來才發現一直在逃避的東西,帶給自己的養分最豐富。我開始會自問究竟要逃避到幾時?」但當我問:「會有一天結束放逐,回到自己的部落創作嗎?」她卻又說:「不是沒想過,有時候會想,但又真的不敢想......暫時沒有認真考慮要回來。」

事後想想,關於「家」的羈羈絆絆,不正是每一個人的經驗深處,最自然的生命共感嗎?想家的流浪者,峨冷,其實家一直在妳的作品中。

 

採訪、撰文|林佳禾
照片提供|高雄市立美術館

Wednesday, 05 December 2012

講台改造我們,還是我們改造講台?

─教改變局中的青年教師

「教育是百年大業。」

百年何其長,但大業欲成,

卻少不了從辦公室到教室的每個步伐、講台上口沫橫飛的每個鐘點。

站在最前線的教學現場,年輕教師怎麼看教育體制、社會期待,以及置身於其中的自己?

Wednesday, 28 November 2012

影評:騎著假馬,跑向真實!

─讀紀錄片《艾未未‧草泥馬》

撰文∣黃以曦  劇照提供∣佳映娛樂
《艾未未‧草泥馬》(Ai Weiwei:Never Sorry)
導演|陳愛麗(Alison Klayman)
出品年份|2012年
上映時間|2012年11月

 

他是異議分子,他是維權人士,他是社會行動者,他是知名藝術家......

他是艾未未。

當拍攝紀錄片的艾未未,成為被拍攝的紀錄片主角時,

我們能不能在這些固有符碼之外,找到另一個觀看思索的可能?

 

陳愛麗(Alison Klayman),美國導演,2006年畢業於美國布朗大學後到中國工作,因友人的緣故認識了艾未未。她以兩年時間,和艾未未密切相處,貼身拍攝,完成了《艾未未‧草泥馬》(Ai Weiwei:Never Sorry)這部關於艾未未的紀錄片,也是陳愛麗的第一部作品。

 

「不預設」引出未知驚喜

關於《艾未未‧草泥馬》,有許多不同的讀法。從最常理解的「紀錄片」概念來看,這作品和一般由紀錄者統整一個關於被紀錄者之敘述脈絡的情況,非常不一樣。《艾未未‧草泥馬》其本質的不同,並不在於外國女性紀錄者身分的他者視角,而在於該作者紀錄的方式。

某個意義而言,這電影或許更接近「(一落)紀錄片段」多過於「紀錄片」。陳愛麗在拍攝艾未未之前,對他或他所隸屬及欲對抗的「中國」概念,並不熟悉,也沒有自己特定的觀點,她是以自己的敏銳度和直覺,在艾未未身上發現某種深層而令人迷惑的東西,然後開啟整個紀錄計畫的。

紀錄工作的執行,也延續著此一初衷:陳愛麗並沒有針對艾未未這樣一個多元、角色歧異、涉入且展現諸種不同面向的人物,做出預設的研究、追蹤與表述綱要。陳愛麗直接就陪同、近身,幾乎亦步亦趨地,走進艾未未的生活。

通常來說,這並非多罕見的紀錄片工作方式,但當被紀錄者如艾未未這般具有明確性格與角色(就算有爭議或定義分歧,其也都是明確的),用接近家庭錄影帶或友人間的日常紀錄般,近乎不帶觀點和預設的態度去傾聽他、與他相處、捕捉所有的蛛絲馬跡,則確實是特殊的。這是《艾未未‧草泥馬》眼睛為之一亮,也耐人尋味,的地方。

 

被記錄的紀錄片工作者

當這個藝術家已經以其藝術作品或公民行動,寫就並激發各種論述,我們竟然將在這樣一部表面上似乎是「對大眾已有的定見做更周延說明、呈現」的紀錄片中,意外獲得了全新,與重新,認識艾未未的機會。艾未未在作為一名「某個藝術家」、「某個維權人士」之前,他首先是他自己。如果我們能從「艾未未這個人」此一最基本的介面開始閱讀他,則關於他的藝術與社會行動,我們才可能有更深層與層次性的理解。

艾未未是在做什麼事的人?儘管我們可能對艾未未那些屢屢拍出高價、陳列在知名美術館的作品如數家珍,我們也熟悉艾未未尤其到後來那些近乎高調與激烈地正面對抗中國官方,占據全球媒體大篇幅版面的社會行動,但我們不能忘記的是,艾未未自己就是個紀錄片工作者。而這一點,正是閱讀《艾未未‧草泥馬》,另一個值得琢磨思考的層面。

或許比較恰當的說法是,艾未未是透過紀錄片工作,來進行他的社會行動,當然也可看作某種藝術創作,或先期的準備工作,或延續更全面的採集與反思。但不管如何,一名自己就在進行紀錄片工作的創作者,隸屬進記錄他的鏡頭,絕不會是一個無警覺或無辜的被攝者。由此角度觀之,《艾未未‧草泥馬》裡有著精采的關於兩個紀錄片工作者的對望、對談與對峙,以及當然也是,表面上作為被攝者的艾未未,表演著一種尋常、日常和當然,不動聲色卻更有力量地,將他所捍衛的東西,與他想呈現的特定面向的他自己,呈現給紀錄片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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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表看似相像的一億顆葵瓜子,事實上是由中國景德鎮的1600位工匠一顆顆親手打造出來的,反映了艾未未重視「人」作為生命個體的信念。

 

「人」是有身世的個體

約略介紹一下艾未未的部分紀錄片作品(或說,幾齣紀錄片行動),《艾未未‧草泥馬》中也大量帶到這些社會行動的脈絡:

《童話》:這是艾未未於2007年在德國卡塞爾文件展發表的行為藝術,他帶了1,001個中國人前往該城市,在這些人當中包含了各種身分,有學生、設計師、農民、工人與無業者,其中有些人甚至沒有護照。紀錄片記錄了這些人原本的生活,以及到德國後對於該旅程之所見所思的採訪與紀錄。

《花臉巴兒》:該片是艾未未在2008年中國發生四川大地震後所進行的調查,主軸是關於將地震中遇難學生的具體數據做出調查、整理,包括學校、姓名、年齡、班級、家庭住址、家庭聯絡等資料。艾未未以這個行動,一方面是拒絕中國政府刻意隱匿或模糊這些資訊,以規避校舍安全及其他相關責任,另一方面也是「讓每個人不只是一個模糊的編號,而是一個具有龐大身世的生命個體」這樣的信仰。

 

用影像反映不義

《一個孤僻的人》:艾未未在這部紀錄片中鎖定了一個甚受討論的中國社會事件。故事主角是北京一名叫楊佳的年輕人。他到上海旅行時,腳踏車無故被扣留,楊佳據理力爭,卻受到公安的暴力對待,而隨後的投訴均被敷衍或打發。2008年7月,這名青年持刀闖入上海市公安局,最後造成六名警察身亡與三人受傷。艾未未與他的工作室成員持續記錄這件事並訪問相關的人,確保這個事件不會被官方說法所湮滅。

《老媽蹄花》:某個角度而言,是延續了川震的題材,但又進到下一層次。事情是,四川大地震讓中國大陸公家工程的「豆腐渣」問題浮現,大陸維權人士譚作人因調查這問題而被捕,並以「搧動顛覆國家政權罪」被起訴。艾未未應允要出庭作證譚作人並無此意圖。可是,就在出庭前夜凌晨,警方衝進艾未未家毆打且當場扣留他,艾未未因此無法出庭。後來,艾未未到公安機構調查這件非法囚禁情事,卻沒獲任何回應。《老媽蹄花》講了這件事的始末,而紀錄片段隨後公布到網路上,引起廣大迴響,且當志願者翻譯成多國語言散播出去,這成為國際矚目的一個重大人權事件(後來又有了另一部紀錄片《深表遺憾》,可看為本片之續集)。

 

行動永遠在進展和發酵

曾在一次媒體訪談中,有記者問到「你的片子好多都沒有結果,為什麼?」,艾未未回以,「很簡單,這結果在未來的某一天都會出現,所以他們都是懸疑片。」艾未未所拍攝的這些紀錄片、所涉入的這些行動,事實上都是不曾,或還沒,抵達終點的。它們都處於一種,若非正處於主要的進展或拉扯當刻,也依然是材料和影響繼續發酵、浮顯其深層意義、轉變,的狀態。

當《艾未未‧草泥馬》非企畫、不設邊界地進入艾未未的生活,則作者就領我們處進那個,這所有事件之同時作為擁有既成定義之「存在」與尚在流變且待錨定之「存有(being)」之艾未未所凝視、思索也對抗的生存與社會脈絡。它們不再是一個與另一個待各自討論的議題,而是有著千絲萬縷之綿密連帶的整體的其中一種切入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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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未未自己的紀錄片/行動,就是對每一社會議題的正面且全身的迎戰

 

投入體制正面迎戰問題

艾未未抱持著很獨特的哲學,當所有人都覺得,「你怎麼可能真的去跟中國政府/官方/體制論道理」,他面對各種發生於他人或自身的遭遇,卻堅持要從一種體制內的流程去索討。因為艾未未相信,只有確實通過這個流程,得以對其中每處環節做出追問與拉扯,體制本身的問題,才可能被做最明確、有效的檢驗。不再是模糊、概括的一句「這個制度出了毛病」,取而代之的是「哪裡出現了什麼情況」、「我們可能追討或爭取到什麼地步」、「到哪裡就過不去了」、「所以這整件事就是以某種狀態卡在這裡,無法繼續發展」。

如果說艾未未自己的紀錄片/行動,就是對每一議題的正面且全身的迎戰,則《艾未未‧草泥馬》中的許多段落,或可將其看為,之於藝術家的行動,所另外拉出視角的附加或輔助寫作,然後艾未未自己的作品和這部《艾未未‧草泥馬》整個加起來,可以成為一齣層次更為儼然的「作品」。

 

好的藝術家/好的社會活動家

提到艾未未,人們一定不會忽略「草泥馬」,不管是艾未未裸身騎著草泥馬,或命名為「草泥馬擋中央」的系列攝影作品,當然更有《艾未未‧草泥馬》中也有的「草泥馬之歌」,以及最近延續「江南style」熱潮,艾未未也跳起騎馬舞,是為「草泥馬style」。

艾未未時時強調這樣的理念,認為「公民」是一個社會中個體不斷以個體身分質疑權力的人,沒有質疑過權力,就是沒有行使個體的權利,就不能說是一名公民。在艾未未眼中,選舉權、表達的自由與獲取資訊的獨立性,必須擁有這些權利才能稱之公民。而所謂的「草泥馬」,對艾未未來說,是一種「公民的初期階段」。「奔騰在馬勒戈壁上,......公民的一個前身」,艾未未說。

不管觀眾、讀者與一般大眾,如何將「草泥馬」及其系列表述與艾未未所強調、捍衛的「公民」概念貫通理解,這個創造意象、象徵使之口耳相傳與深植人心的行動,確實是奏效的。這時,我們再回想起艾未未的名言「好的社會活動家應該是藝術家,好的藝術家應該是社會活動家」,不得不發現,不只是這段話原來有其超越於字面上的深意,且艾未未根本就作為第一線的執行與演繹者。

 

草泥馬之外的艾未未

紀錄片《艾未未‧草泥馬》中以令人驚訝的透明,揭示了艾未未如何將虛構與表演引入其生命與行動之中,如果說我們在過往艾未未的作品中,看到的是他如何教唱草泥馬、騎乘草泥馬,在這部《艾未未‧草泥馬》中,我們看到的就是艾未未的「如何變出草泥馬」,以及「這個『草泥馬』,如何創造了特定的關於艾未未之閱讀脈絡」。

在大多數的媒體呈現(以及艾未未的自述,和其友人的對他的描述),最直接且也並不離題的對艾未未的理解,是「艾未未是一個流氓模樣的創作者」,這所謂的「流氓模樣」,指的是他的動作之直白、高調、不迂迴、極用力之正面迎擊、不會被任何官腔或花腔給唬住......等。這種性格或說氣質,很重要地寫就了艾未未作品的撼動與感動人心。

但《艾未未‧草泥馬》,卻帶出了這種淋漓過癮之外的一個微妙的後設層次,讓我們得以找到一處切入點,以一精巧、深思,且超越正經與否爭議的嚴肅性,這樣的角度,來重新思考艾未未及其作品。

 



Tuesday, 06 November 2012

文學不該「社會盲」

─談散文創作的紀實與虛構
 
 

散文非得「寫實」嗎?怎麼才算「寫實」呢?

若「真實」不只一種判準,甚至可能傷人,文學人,你怎麼辦?

編按:來自馬來西亞,長年在台生活、寫作、執教的作家鍾怡雯日前受《聯合副刊》之邀,撰文談論時下的文學獎問題,卻引發爭議。

她在10月7日刊出的〈神話不再〉一文中回憶某次評審經驗,並挑明某位同鄉作家有誠信問題;該文引起2010年以〈毒藥〉一文獲時報文學獎散文大獎的馬華作家楊邦尼為文「自首」回應,但鍾怡雯於10月16日再發出以〈誠信〉為題的簡短聲明,堅稱楊邦尼說謊,且刻意操作弱勢議題。

 

對此,同樣曾獲文學獎的新生代詩人羅毓嘉,要表達他的看法。

 

 

散文,當能容許虛構轉化

在這場爭執中,鍾怡雯直指當時評審團猶疑〈毒藥〉一文所描寫的愛滋患病與治療情節有虛構之嫌,去電作者求證時,楊邦尼在電話中自承該文書寫為己身經驗。然而,鍾怡雯強調她「跟楊常來往的大馬詩人、媒體主任、同志作家求證過」,比對「考驗楊邦尼個人誠信的來電」,她堅持:「真相只有一個,無須多談。」亦即,鍾怡雯認為楊邦尼既非感染者,如此即是「靠謊言擒獲一次大獎」。

 

鍾文力圖揭露「創作者為得獎,不惜謊稱人生」之怪現象,並非無稽。文學獎和專業參賽者之氾濫,確實是台灣文壇必須正視的問題;然而,我要主張的是--散文本就容許虛構與轉化,「真實與否」既不該成為主辦單位去電求證的理由,後續得來的「答案」也不應成為質疑作者誠信、乃至道德的準繩。

 

甚至,僅因評審間無法以文本之技藝與關懷定奪名次獎項,而必須以「散文是否為真」作為給獎與否的最後一道門檻,儼然成為文學獎的另一怪現象。主辦單位做了這樣的調查、打了那樣的一通電話,我覺得很失格。要批判文學獎怪現象,可以,但當自己也成為怪現象的時候,相關批判無論如何就站不住腳了。

 

況且,這不僅絕非「無須多談」之事,反而更得多談。因為〈毒藥〉事涉愛滋。

 

 

文學創作,初衷本為「人」

在一個愛滋感染者尚且背負無數污名的時代,〈毒藥〉一文中的「敘事者我」開門現身,爬梳感染者投藥、病情獲得控制的歷程,最重要的是,將此一過程中的藥/毒關係重製,是當代文學中少見的嘗試。幾年前,我也嘗寫〈患者〉一文,以「我的朋友」為主體,描摹感染者與病、愛、人群的糾葛,投往某文學獎,卻輾轉聞得有評審主張,「散文必須以『作者我』為主體」,反對該文晉級。

 

天啊,若以愛滋關懷為軸心的散文,既不能用「我的朋友」為主體,用「我」更要被質疑「敘事者我」是否等同「作者我」--我們的當代文學(好吧,文學獎),究竟還能不能為這些患病的弟兄姊妹們,說一點什麼?

 

只怕是天地無門,此路不通。

 

文學之終極關懷勢必為「人」,而無論你、我、他。情節中的「敘事者我」服務於「作者我」之核心關懷,為之操演。倘若文章僅因主詞從被書寫者的「他」換成敘事者的「我」便不成立,那也必須是因為文學技藝之不足;易言之,必須因為錯誤的臨摹、曲斜的再現,而不是拘泥於「這是否你親身經驗」的枝微末節之事。

 

 

難言之隱,如何有聲?

另一方面,除了文學的紀實與虛構,讓這事更加複雜的,無非是〈毒藥〉動用了「敘事者我」和愛滋之間的共生共存關係。

之所以「根本不應去電詢問」,是因為倘若萬一,我是說萬一,作者「就是」感染者,而主辦單位去電詢問時,作者「以為」這通電話是off record(不登載在案) ,於是他承認了。然而,當評審結束,獎項頒布,作者能「在公開場合再承認一次」嗎?顯然不能。那麼,鍾文卻硬生生將之轉為on record(登載在案)的紀錄,豈不是逼著人要在報紙上「再度出櫃」?萬一是這樣的話,別說是光環,更別說是神話了,「文學獎」這三字,都將因此而蒙羞。我們能不考慮到這樣的「可能性」嗎?

正因事涉愛滋,這是一次最壞、最壞的示範。

鍾怡雯忘記了--忘記、或根本不曾看見--愛滋感染者在現實中面對的處境有多惡劣。忘記了,即使感染者「私底下是」,也不能「公開地是」。絕對不能。他們必須是「公開地不是」。迂迴。閃躲。絕不能是。

愛滋之不能言,之難以啟齒,絕非鍾文所言之鑿鑿:「既然如此,為何寫出來?」寫,正因日常太沉痛,不能輕與人言,才更應該要寫。正因現實中之不能承認,文學的「虛構」反而讓寫作者有了解脫的空間。這難道不是文學創作的初衷嗎?而今,鍾文卻上綱到「誠信」問題,將創作者假借「敘事者我」的空間給逼絕了。

 

 

非關真假,本不該問

更推廣一點來說,要求散文必須「完全符合事實」的道德危機在於,從此再沒有寫作者願意處理悖德、甚至違背法令的題材。寫偷情?恐怕成為妨害家庭的佐證。寫嗑藥?警察會否找上門來。寫愛滋?得先說那是不是你本人。甚至,只是寫生活中的小奸小惡而被人肉搜索?當散文通通必須寫作者的「無條件自白」,反而可能成為道德審查的材料。

誰敢保證,強調「事實」的散文,會不會反而造成「社會真實」在這一文類當中的缺席;而文學家在意的「文學真實」,最終只剩下家國歷史、生活瑣事、故鄉思懷、梳頭煮飯、親人軼事這些了。

不僅不問「到底是不是真的?」而是,根本就不應該問。

緊實地說,文學的「紀實」與「虛構」邊界之所以必須曖昧不明、之所以必須容許寫作的穿越,之所以不問「那是不是真的」,正是為了容許魍魎現身,更保護作者從文學場域返回現實之後,仍能免於「道德」的規訓。而這是文學的土壤之能夠持續肥沃,所需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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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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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2 November 2012

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從桃園出發,行經香港、澳洲,歷經了十三小時、三次轉機,《人籟》團隊終於抵達索羅門群島。這個人口只有五十萬出頭的多島之國,是台灣少數的邦交國之一,但對大多數台灣人來說,無疑是陌生又遙遠的。我們一行人是為了紀錄片取材而來,希望透過拍攝、對話以及實地踩踏,讓牽引台灣與太平洋世界之間的那條線,逐漸清晰起來。

 

今夏的這趟旅程,我們首先參與了第十一屆的太平洋藝術節。近年飽受天災人禍之苦的索羅門群島,要承辦四年一次的藝術盛會,在人力物力上皆是很大的挑戰。但他們克服資源的限制,呈現了大洋洲特有的文化與歷史,像是日出時分的傳統開幕式,索羅門的tomoko戰船聚集於海邊迎賓,隨著太陽冉冉升起,航行上千里的玻里尼西亞vaka大船也趕來會合,海洋子民的航海文化在此交會、共融。而來自二十多國的樂舞表演,儘管肢體表現方式有所不同,但表演者的身體語言卻超越了任何文字媒介,讓我們直接感受到大洋世界間的緊密連結。

 

藝術節熱鬧炫人,但那畢竟是屬於節慶的特有璀璨。開幕過後,我們從瓜達卡納爾島(Guadalcanal)到瑪蕾塔島(Malaita),看見索羅門的更多面向:我們目睹昔日太平洋戰爭留下的遺跡、現代的部落生活,以及傳統文化與基督文明間的種種角力。從1568年被西班牙人發現之後,此地似乎就難脫外來力量的影響,包括傳教士帶來的基督宗教,來自英國的殖民力量,二次大戰的戰火摧毀……。在傳統與現代,在變與不變之間,索羅門群島正追尋著自己的面貌。

 

從台灣到索羅門,一趟為時十六天的旅程,我們與同是四面環洋的島國相遇,也見識了海洋可以如何滲入生活裡。這個專輯,我們想與讀者分享這趟旅程的所見所聞,以及最真實的感受。我們更希望藉此去思索:宣稱以海洋立國的台灣,為何距離海洋那麼遠?

 

 

﹡本專輯的完成,特別感謝中央研究院民族學研究所副研究員郭佩宜、原住民文化委員會所提供的協助。

(攝影/Danee Hazam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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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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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riday, 02 November 2012

同舟航向大洋

一步,兩步,三步,

這一季,讓我們走近太平洋,從不同角度,再看見台灣。

 

繼十月號「南島紀行」專輯呈現台灣青年學者前進南太平洋的故事,本期《人籟》推出「台灣與太平洋」系列專輯之二──編輯團隊今年夏天在索羅門群島(Solomon Islands)這個陌生國度的見聞。同時,在此也預告,十二月號我們將要帶領大家,探索台灣原住民與太平洋如何在當代藝術中產生連結。

 

連續介紹太平洋相關的人事物,反映了《人籟》近期的一項轉變。我們正嘗試以每三個月為一系列,從不同角度切入探討同一深度課題。藉由這項編輯上的變革,以及提供20至35歲青年世代更多的發聲空間,我們企圖強化《人籟》之於台灣文化論辨的價值。在現今社會中,媒體追求速度,提供的資訊往往流於表面。我們希望能幫助每個人「慢下來」,以更具反省性的視野認識世界;並且以連結情感、美學和理性的多重視野,來面對決定未來的關鍵挑戰。

 

除此之外,特別關注太平洋世界也是《人籟》的策略性方向之一,而這早在四、五年前就已經展開,至今仍蓬勃發展。透過關注太平洋,我們向豐富了台灣文化與形構台灣認同的原住民致敬。透過關注太平洋,我們重新平衡台灣島的東西地理向度,深入探索大洋區域──那個價值與生活方式與我們非常不同,卻足以改變我們對自身看法的世界。

 

更重要的,太平洋本身就像一塊大陸,它的未來,某種程度決定了人類的未來。當前不論在海洋資源、汙染、氣候變遷、領土爭議,乃至於文化和自然多樣性等全球共同面臨的課題中,太平洋幾乎都占據了關鍵位置。太平洋人民對這片大洋環境的任何決定,整個世界都將動見觀瞻,影響至為巨大。

 

維持一本如《人籟》這般持續實踐使命的月刊,是一個恆長的考驗。隨著刊物的質量與影響力日漸增長,我們感到喜悅,又覺得惶恐,同時也越來越相信自己有能力──透過紙本和數位兩種不同媒體形式──帶給這個社會一點不一樣的東西。在此,我們特別要感謝各位忠實的讀者,感謝你們熱情地幫助《人籟》被更多人所認識,也感謝你們鼓勵更多人成為《人籟》的讀友。

 

《人籟》雖只是一葉小舟,但我們誠摯地邀請大家共乘,同我們繼續向前,橫跨無邊無際的大洋。

 

繪圖|笨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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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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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失去‧重生‧索羅門群島 (一)

 

來自太平洋的召喚

我從1992年起就住在台灣,可是就像這座島上的大多居民,我西進的頻率遠大於東行。我的研究旅程大多深入中國西南方的偏遠山區,以宗教儀式與社會變遷為研究主題,彷彿盡可能離太平洋世界越遠越好……不過,在我抵達台灣幾個月之後,曾經在台東縣停留過一段時間,太平洋海岸線從此進入了我的視野與想像。

 

海洋,神祕的驅力

隨著一年年過去,我越來越常重返台灣東部,某種神祕的力量把我從原本的重力中心拉開。2008年,我在花蓮縣的阿美族太巴塱部落休息了四個月左右。那年夏天相當炎熱,當地的樹木又稀少。我常常躺下來,試著從熱氣與筋疲力竭的狀態(我來此地避居的原因)中恢復元氣。只要行有餘力,我就會四處遊蕩,大多選在清晨或近晚時分,然後就會拿起筆作畫──描繪田野、山巔與周遭的房舍,畫出有時難以招架的熱氣與氣力耗盡的感受,也畫下我耳聞的故事、誦歌與神話。我也聽了各種家族傳說與祖先系譜。

我們後來與《人籟》團隊共同製作的紀錄片名為《第五天,海水漲起來》,便是描述定居於這個村莊的頭一對男女成功逃離的那場大洪水。當時我一邊對抗著熱氣與疲勞,一邊聽到許多個人與集體的故事,到現在我仍記得對這些故事的反應,也記得東台灣這個位於兩座山脈之間、奇特又讓人陶醉的美麗區域,還有附近海洋的神祕吸引力……你從太巴塱那裡看不到海洋,可是太平洋就在幾公里之外守候著,有如一個帶來威脅又令人眩惑的巨大存在。那段時間我所創作的繪畫裡看不到海洋,但海洋就埋藏在其中──因為海洋就是那個原始力量,驅使我前來走訪星羅散布於未知之海上、恍如黑墨與顏料畫在宣紙上的小小島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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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闊,創造靈性共鳴

這些年來,駐足東海岸的經驗讓我心中瀰漫著一種感覺:我不只把太平洋當成具體空間,也把它當成「神祕」空間。閱讀更多關於太平洋世界的資料之後,我深刻地領悟到:它本身的廣闊浩瀚以及橫越海域的經驗,都曾在人們身上激發出深層的靈性體驗,並且透過故事、神話、詩歌、音樂與史詩表達出來。它的邊界與島嶼都曾目睹全世界神祕傳統的來到與融合,有如浪潮般一波波沖刷它的岸邊。到最後,它成為人類精鍊與吟誦神聖(the Divine)體驗以及「感應」的特有空間之一。這種靈性體驗的共通性,有時會以「海洋的感覺」(oceanic feeling)這種用語來概括,雖然這種形容至今仍需面對挑戰與爭議。「深度」、「深淵」、「水」、「感應」、「合一」、「循環」這些暗喻,也可以透過太平洋世界獨有的具體經驗來找出特殊的共鳴。語言與音樂表達、神祕體驗、文學與藝術的隱喻,以及跨文化組合,都在此融為一體。

 

啟程,邂逅多元文化

而台灣是個啟程的地點,也是融合的所在,更是由海浪譜寫而成的故事的目的地。

可是台灣的青年,尤其是原住民青年,是否對太平洋世界懷有歸屬感?它跟這個開放世界之間的原始連結,是否激勵了它的創意、它對「感應」的認知?在這種海洋交流的過程當中,是否生發了相關的故事、音樂與藝術形式?

過去十年左右以來,台灣對於意義與靈性深度的追求越發強烈、逐步演化,越來越多人提出這類的疑問並加以辯論。對於太平洋連結的追求(常常處於萌芽狀態並且模稜兩可)成了轉變中的台灣認同的一部分。利氏學社與《人籟》團隊一直持續著這樣的努力:針對台灣的原住民、太平洋的藝術與故事蒐集了豐富的材料,透過錄影訪談、田野調查以及國際會議的實地記錄來逐步累積。利氏學社與《人籟》也推動了台灣太平洋研究學會的成立,亦曾帶領好幾隊原住民青少年前往加拿大與斐濟參訪。這就是以台灣的原住民青年與太平洋為題,拍攝紀錄片的形成經過,也是我2012年夏天前往索羅門群島的緣故。

我們踏上旅程的時間點,湊巧遇上第十一屆太平洋藝術節的舉行,這個節慶吸引了整個美拉尼西亞跟波里尼西亞世界的太平洋島民前來。因此,這份經驗是雙重的:與索羅門群島的真正相遇,並邂逅了構成整個太平洋大家族的多種文化與民族。我們造訪索羅門島的期間,經歷各種邂逅的時候,持續感受到多元化與共通性的纏結交錯。

 

瓜達卡納爾島:烽火與信仰

索羅門群島的首都霍尼亞拉(Honiara)位於瓜達卡納爾島(Guadalcanal),說真的,這裡並不會打動訪客的心。擺滿各種貨品的大型中國商店、水泥材質的行政大樓與房舍,遍布於跟海岸線平行的道路上,放眼可見「索羅門電信」跟「所釀」啤酒的廣告,這兩個品牌似乎壟斷了整個國家的廣告經費。沒有真的能引人矚目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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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約瑟夫天主教高中校長約翰,是我們此行的嚮導,透過他的引介,我們認識了許多索羅門群島的真實面貌

戰爭遺跡如幽靈出沒

山丘上,以花崗岩匾額裝飾的紀念碑,回顧了二次大戰期間曾經蹂躪這座島嶼的海上戰役。樸素但為數眾多的基督復臨教會、天主教會與新教教會成了沿途上的地標。在港口與沙灘上,戰艦的殘骸依然倒臥原地,是恍如幽魂的巨大存在。可是氣氛當中也有某種柔軟,人們的舉止混雜了溫柔與克制,這點打從一開始就會讓初來乍到者為之著迷並受到誘惑。

 

我們在特那魯(Tenaru)的聖約瑟夫天主教高中下塌,地處霍尼亞拉近郊的村莊。那所學校位於農地上,由聖母昆仲會經營,其中三位修士來自巴布亞新幾內亞。在我們造訪的期間,該校校長約翰修士負責照應我們,開車載我們到瓜達卡納爾附近,並耐著性子將日常的現實景況介紹給我們:高生活消費與低薪資收入,宗教、語言與種族上的多元化,教育上面臨的挑戰(該校收有將近四百名的學生,男女皆有)。後來走訪鄰近的瑪蕾塔島(Malaita),那裡也有同樣的狀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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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於落日下的瓜達卡納爾島,看起來一片平靜祥和,很難想像這裡曾歷經二戰的烽火摧殘

基督信仰已深入生活

這趟旅程讓我發現與台灣、中國大為不同的天主教會。此地的神職人員是相當年輕的原住民而且為數眾多,有五十位神學院學生正在受訓。當地居民的總人口有六十萬,天主教會就占了將近百分之二十。教會深入參與教育,並倡導人權的提升。這番努力的對象主要是青少年,他們似乎很急切地想要結伴學習與工作。但那不代表一切盡善盡美(我稍後會提出挑戰與問題),不過在這裡顯然可以看到一種活力幹勁與靈性健康,遠超過我原本的預期。那種單純(有時近乎窮困)的生活風格,讓我更能深切感受到信仰者自然散發出來的內在深度與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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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羅門群島有高達百分之九十的人信仰基督宗教,生活中處處可感受到信仰者散發出的內在深度與決心

除了天主教會,基督復臨安息日教會也占了索羅門群島人口的百分之十左右,是基督復臨教會在世上任何國家的最高比例。復臨會的基本教義傾向(禁食豬肉與貝類,禁用咖啡、酒類與菸草等等)到了這裡似乎在日常生活的行止中有所緩和;此外,雖然復臨會宣稱其他宗教都是無可救藥的曲解,但是此地各信仰社群之間的關係似乎相當平和。聖公會與南洋福音教會可能是最重要的兩個群組。雖說基督教會全部加總起來,構成了索羅門群島整體人口的百分之九十以上,但是基督教與傳統宗教或習俗之間的關係依然相當複雜。我們在索羅門群島佇留的期間,逐漸學習去感受兩件事:基督教的生命力越來越融入當地居民的生活與感受力,還有它從過去承繼下來的矛盾與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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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洋藝術節:獨特與共享

在霍尼亞拉,有一片寬闊的田野四周架著高聳的圍籬,裡面分成兩個村莊:一邊是傳統的房舍,村民來自索羅門群島不同省分與文化族群,另一邊是國外來的代表團,其中一團來自台灣。大批民眾(大半是當地人)出席了舞蹈與音樂表演,前來觀賞純展示或販售用的手工藝品,並且為了島嶼之間在語言與習俗上的相似與差異而驚嘆。

 

樂舞消融了人我界線

通常我對這類節慶與其他公共活動都提不起勁,可是這次我發現自己看得津津有味。我尤其喜歡待在索羅門群島的村莊,到巨樹蔭影之下的棚屋,觀看來自山區部落與海岸部落的展演。其中,伊莎貝爾島(Isabelle)的舞者是我最喜歡的。

在現場跟人互動很容易,氣氛一派輕鬆。舞蹈、排笛與鼓,刺青、武器、獨木舟……我像個孩子似的玩得不亦樂乎,我平日居住的上海大城似乎遙不可及。

節慶的主要場地附近有個叫做多馬(Doma)的小村莊,直接在海邊推出瓜達卡納爾島各個部落的表演。孩童在沙地上嬉戲玩耍,鼓聲的樂音與海浪的樂音交織為一體。太平洋開始施展魔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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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木舟的復甦,不只代表航海業的再起,更標誌太平洋世界對身分的認同

獨木舟復甦了新認同

獨木舟與船舶全都聚集在碼頭與岸邊。船舶按照往日的設計與技巧重建而成,或是源自原住民文化、或是來自早期歐洲航海探險家時代,一致見證了整個太平洋航海業的復甦。好幾個代表團都搭船一遊。

這樣的復甦反映了兩件事:一是對於身分認同的追求,摻雜了現代運動、冒險精神、對自然生活風格與傳統的迷戀。二是對於集體努力的飢渴,沐浴於海洋的「感覺」與「節拍」裡。有好幾艘船可供參與者順著海岸搭乘短遊。站在「太平洋旅行家」號的甲板上,我夢想自己能在無垠的藍天之下體驗更遠的旅程。

 

翻譯∣謝靜雯攝影∣笨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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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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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失去‧重生‧索羅門群島 (二)

 

瑪蕾塔島:傳統與變遷

 

過去,索羅門各島嶼之間的航運往來非常頻繁。為了躲避獵頭族,有些族群會沿著海岸航行,直到遇到安全的避風港,然後在隔開一點距離的地方,打造人造島嶼,以便享有更安全的避居地,或者索性移居到鄰近的島嶼。人們也會划船到可以潛水捕撈貝類、以貝珠錢進行交易、以及透過婚姻聯盟的地方。根據船程的遠近與目的,選擇使用大小不等的獨木舟。瑪蕾塔島的造船業相當活躍。那是朗加朗加(Langa Langa)人主要的活動之一,我們從霍尼亞拉搭乘三到四個鐘頭的船,一抵達瑪蕾塔島,就立即走訪他們的礁湖。

 

流動者,打造自己的土地

朗加朗加人以流動性與勤奮作風為人所知。有位傳教士曾經記錄某位耆老的證詞:「我們朗加朗加人就像棲息在樹枝上的小鳥。我們沒有屬於自己的土地,除了我們用雙手打造出來的小島。我們出門去捕魚,到陸地上的花園或市場,去以物易物、打聽娶老婆要多少聘金。然後又飛回原本築巢的樹枝,停棲在那裡,直到下一次有什麼需要為止。」

礁湖本身瀰漫著夢幻般的寂靜,水跟天空一樣清澈,青蔥蓊鬱的森林背後襯著大海。不過,人們居住的人造島嶼(最古老的應該是十五代以前建成的)提醒我們,那片風景畢竟是人造的而且滿載著歷史:那個礁湖最早的居民是乘船失事者以及想保護自己免受入侵的人。我們停留的布蘇(Busu)村,人口約有五百位,由源自不同地理位置的十一個家族所組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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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朗加朗人來說,獨木舟除了是日常交通工具,更是主要的經濟產業。

貝珠錢,古早的貨幣形態

其中一個家族的祖先是來自布干維爾島(Bouganville)的女性,應該就是當初引進貝珠錢的人;朗加朗加人向來以製作貝珠錢聞名。我們在幾位女村民的陪同下,到了他們蒐集貝類的隔鄰島嶼。我們見識了貝珠錢的製作過程,將處理過後的貝殼穿成一長串,有白有黑有紅,可以作為娶妻聘金或是用在其他場合。

貝殼首先會被敲成小塊。打火石器具會接在穿孔器上,用來在貝殼碎塊上鑽洞。接著用線穿過這些小碎塊,再逐漸把這串東西磨平。有些島民發起一項活動,訴請將貝珠錢認定為另類的國內貨幣。以往,不同的民族社群之間都會使用傳統的貨幣,來交換獨木舟之類的貨品、支付娶親聘金、弭平爭議、議定和解等等。而瑪蕾塔島的貝珠錢事實上只是傳統貨幣的形態之一。鳥羽、狗牙與海豚牙也是。西索羅門群島也會用蛤蜊化石串圈來當貨幣。

 

耆老嘆,難挽傳統消逝

在這座礁石村落負責招待我們的是湯馬斯,他吟誦了一首頌揚過往習俗的讚詞。他向我們示範人們如何協商、公布與提出迎娶聘金(放在地上的一串串貝珠錢)。我忍不住覺得有些不安。他娓娓敘述著傳統並且哀嘆傳統的喪失,雖然我確實能感應那些傳統之美,卻也感受到過去加諸於女性身上的負擔──她們的功用、身價、貞節竟然用這種方式受到評估與對外公開。

但是片刻之後,我又真心受到感動,湯馬斯帶我到村落裡過往只准男人聚集的地帶,那裡有座棚屋的殘跡,一位已亡故的習俗祭司的頭骨還擱在石頭上。在古遠的時代,遺體會先用樹葉做好防腐處理,之後放在地上漸漸腐敗,前後為時七天,最後頭骨就會經由特殊的門(跟生者使用的門不同),被帶入棚屋。在某個時間點上,湯馬斯開始用一種熟悉的閒聊語氣對著頭骨說話,但語調中仍流露敬意,我在太巴塱部落聽過──就是對長輩與祖先講話的方式,柔聲通知他們有陌生人來了,跟他們說無須擔憂。生者世界與祖先世界之間關係的深度與熟悉感,都在我心中引起深刻的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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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珠錢是索羅門群島的傳統貨幣之一,圖為正在製作貝珠錢的婦女。

外來者,助長文化疏離

湯馬斯坐在自己的獨木舟附近,進一步細說他對文化喪失的感受。就像他的其他家人跟整個村落,他將自己定義為天主教徒。可是當他談起古遠時代的傳教士時,卻難掩憎恨的情緒:「他們把我們的東西全部搶走了……他們非常高明……他們讓我們害怕,要是照著祖先的方式做事,就會害自己丟掉小命。他們還強調我們用豬來獻祭或是其他祭典都很花錢,結果我們就漸漸疏遠自己的習俗。他們把祖先的頭骨拿走,丟進樹叢裡……他們跟我們說,神只有一個,沒有祖先變成的神靈。沒辦法了,我們沒辦法回到過去,也不能恢復古老的獻祭方法,因為要做的話還是會害怕。要是他們當初只禁止不好的習俗就好了……可是他們卻把好的、壞的全部搶走了。」

湯馬斯告訴我們的事情,讓我心底一陣悲傷,因為我在其他地方也聽過類似的事情。我意識到,即使敘述出來的故事有所偏頗、多層面並且有所矛盾,但基督宣教(還有其他領域的代表)確實常常助長了文化疏離的現象。但不是只有傳教士才有責任;在台灣,棄置頭骨的不是教會,而是日本殖民勢力。不過,大多數的西方傳教士常常不恰當地將「文明」與「信仰」這兩種現實互相等同:長久以來,他們無法用不同於自己文化所提供的角度來解讀福音。但耶穌所帶來的,卻是形塑判斷與決定行動上的更大自由;祂的話語與行徑促成了龐大的解放力量、促成了過去與現在的和解。我體驗過福音的解放力量,但同時也意識到現代史上的西方擴張與思考模式在在扭曲了福音,而我常常在這兩者之間舉棋不定。

 

新生代,能重拾往日榮光?

回到瑪蕾塔島的行政中心奧基(Auki),克里斯主教慷慨地招待我們,讓我不禁想到,對於傳統習俗的態度,現今的天主教會一定是眾多教會裡最為包容也最為開放的。我知道確實是如此。不過,我在台灣的經驗告訴我,故事並未告一段落;教會往後還是必須更直接地面對自己的歷史,以及過去讓原住民覺得文化受到剝奪的行動與行徑。台灣已經開始有這種現象,原住民以「恢復傳統祭儀」(有時這麼稱呼)嘗試將原住民的榮耀與記憶,與展現虔誠的新形式結合起來。同時,我感覺聚集在主教住家附近的青少年的需求,目前尚未發展到那個階段。這裡正在舉行音樂工作坊,由紐約過來的兩位聖母昆仲會修士負責指導。我感覺得到青少年的興奮情緒,他們前來學習關於音樂的更多知識與演奏方式,有的身著傳統服飾、有的則做「全球化」的裝扮。幾個年輕人花了一整天步行越過山徑就是為了來此參加活動。克里斯主教跟我分享他對這點的喜悅:島上總共25位教士,全是索羅門島居民,而且年紀都比他年輕。他說瑪蕾塔島有250個村落信奉天主教,他在其中160個夜宿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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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殼敲成小塊所製作成的貝珠錢,可以作為娶親的聘金(左下圖)或是交換獨木舟等貨品,婦女也會將之穿戴於身上(右圖)。

小村落,熱情對待造訪者

奧基港口對面就是其中一座天主教村落利立西安納(Lilisiana),到目前為止是交通最便利的。有個家庭非常和善地招呼我們,我們後來會再來拜訪他們,只是為了閒聊跟放鬆。這次的太平洋藝術節有幾個代表團前來拜訪瑪蕾塔島,島上的男人們剛去迎接遠地賓客搭乘過來的船舶。男人們身上紋有戰士的刺青,彷彿從尚未遠去的往日現身;他們回來的時候,還假裝恐嚇我們。

來自利立西安納的帕翠西亞約四十出頭,划著獨木舟載我們到一座極小的島嶼,這是她母親出生,且至今依然於此撿拾貝殼的地方。她有個親戚向我們說明,他是怎麼照顧殘存的祖先頭骨以及頭骨帶有什麼魔力。

從利立西安納步行即可抵達節慶地點,當地居民聚集在海岸跟湖泊之間。場面相當樸素,但遙遠村落的居民成群遠道而來,有些來自山間叢林,其他來自海岸。來自勞族(the Lau tribe)的女性瑪蒂德告訴我,她獨自照顧一塊地,在那兒種植包心菜。她的英文程度不錯。她跟我說,她替天主教的非政府組織工作過五年,1997年甚至到巴黎參加了世界青年日。她負責指導自己村落的舞團,也帶著滿腔熱忱與幽默感來參與演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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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合為一:歡慶與哀悼

回到霍尼亞拉的聖約瑟高中,我把十年級的「宗教教育」課本整個讀過,內容的焦點放在「提升人類尊嚴」上。那本教科書由巴布亞新幾內亞與索羅門群島的基督教育委員會所出版。這些用來提升學童們的意識的故事很嚴肅:有個女性遭到寄養家庭的囚禁;有個患了小兒痲痺的孩子受到同校學生的嘲笑;有位太太常常受到丈夫與親戚鞭笞,當地治安官又不肯替她主持正義,先生過世之後孩子們又從她身邊被奪走。頓時,這片位處太平洋的天堂樂園似乎變得遙不可及……於此同時,我也欣賞課本為了這群青少年而對這些現實提供客觀的報導與分析,以便喚醒他們的尊嚴、慈悲心與社會參與感。

 

藝術創作成為凝聚力

最後一次的邂逅,幫助我理解自己在索羅門群島上所感受與發現的事情。我們離開的前一天,我與來自澳洲國立大學的卡特琳娜(Katerina Martina Teaiwa)碰面。她透過經驗得知並主張原住民確實有「透過創意確保自己存續」的能力。她的血統有一部分是巴納巴人(Banaba)。巴納巴島這座島嶼因為磷礦開採而人口銳減,居民現在大多定居於斐濟。不過,巴納巴人的認同感與藝術創意正在蓬勃發展──根據卡特琳娜的說法,即使語言遭到剝奪,還是不會讓人完全喪失世界觀,因為舞蹈、工藝以及其他文化表達也能傳遞記憶、意義與目的感。創作正是關鍵所在,它可以重新塑造我們的認同,使得我們能夠藉由回憶自己所失去的、藉由歡慶我們持續分享與滋養的人生,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社群。

卡特琳娜繼續說,甚至可以透過創意來歡慶我們所失去的東西,而我們哀悼與回憶的方式就會成為文化創發與群體團結的工具。聆聽她述說的時候,我一面覺得,造訪索羅門群島期間,無論是在多元文化得以彼此邂逅的這場節慶上,或是在利立西安納村與布蘇村落這類當地社群(村民掙扎著在變遷的環境中找出自己的生活方式)裡,我個人體驗的核心之處,正是介於失去與歡慶之間的這種創意張力。也許歡慶我們的失去,加上歡慶我們更新過的生命,正好定義了感恩祭──基督來到我們之間,聚合與調停原本分割與撕裂的東西。每次哀悼的經驗皆是漫長又痛苦的過程,不過大洋的岸邊可以是神祕的祭壇,哀悼與歡慶在此可以融合為一,恍如一波接一波的浪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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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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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南˙島˙靈˙動

─2012太平洋藝術節紀實

 

透過肢體律動來表達情緒和感情,是人類文化表現的重要形式之一,毋須透過文字和語言媒介,便能貼近生命本身。2012年於索羅門群島舉行的2012太平洋藝術節,我們看見有血有肉、與文化和生活緊緊相連的舞蹈;在舞者的一舉手一投足間,盡顯大洋州子民的獨特與自信。

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下班後,玩陣頭

─七年級素人學習「官將首」

官將首演出人數多為三至五人,但亦有七人以上之變化陣形。(攝影/林明仁)

陣頭裡沒有女孩兒?陣頭裡只有迫迌人?

時代早變了,來瞧瞧這些年輕人跟祭典民俗迸出了什麼火花……

 

舊瓶新酒,神將技藝尋新貌

還記得《陣頭》這部電影嗎?片中描述傳統家族式的民俗技藝團,面對經營與傳承的困難,努力想找到出口。在現實中,近年來台灣也有不少人企圖將神將文化帶出民間信仰儀式之外,讓更多民眾——特別是年輕人——能夠親近。只要上網搜尋「神將」、「陣頭」,你一定會驚訝於相關的典故介紹、活動競賽與影音紀錄之豐富。

 

宜蘭的二結社區,十多年前曾以「千人移廟」廣為人知。以「王公廟」為中心,他們借力「古公三王」的祭祀文化,發展社區營造,並致力於民俗技藝傳習。今年,社區正式成立了「大二結王公藝術研究所」,開辦多項課程,供一般民眾修習。其中最引人惻目的,莫過於演出時必須面塗油彩、身著華服、手拿法器,舉手投足充滿神祕與懾人氣息的「官將首」。

 

「官將首」和「八家將」皆為傳統神將陣頭的一種。傳說故事中,官將首原是地藏王菩薩的護法,八家將本為陰司神祇的隨扈。一般而言,前者的動作比較陽剛,後者則以陰柔為主要特色;此外,兩者的服裝、器具也有明顯差異。

 

本期「青年發聲」訪問三位在二結學習官將首的七年級生。他們平日各自有不同的生活、專業;而他們的動機,也並非什麼目標遠大的傳統保存、文化振興。透過他們的分享,你或許能發現:陣頭文化與自己的距離,比想像中近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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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今30歲|持照建築師

台灣人的身體感,卡自然

 

 

我在台北上班,為了官將首,開課時每星期有一晚得通勤往返。我的工作量其實很大,常要去工地監工,公司的同事知道我跑到宜蘭來學這個,都覺得我瘋了!

我在嘉義鄉下長大,對陣頭不算陌生,之所以想學,主要是覺得這類活動很神祕,卻又很親近。舉例來說,我每次看現代舞的表演都覺得很怪,自己也學過一陣子肚皮舞,也覺得不對勁,總感覺那些肢體動作都是外來的,沒有「台灣人的身體感」。反之,官將首的動作就是很「本土」的動作,我覺得比較自然。

實際接觸之後,我很驚訝官將首並沒有固定套路,非常隨興。師傅們只教我們一些原則,比方說:居中的「中叉」是陣形裡的靈魂人物,四周的團員必須配合他來變化動作。有人高、有人就要低,前排要是起,後排就要落,反之亦然。我不知道師傅們是怎麼開始學的,也不知道其他地方是不是有固定的教法,但我認為這些技藝很像人家說的「默會知識」,要靠自己從「做」中慢慢感覺,沒辦法只被「教」就學會。

官將首強調整體感,所以成員之間的「配合」就變得很重要 。除了基本步法,風格主要表現在「刁招」(大意指官將首展現身段、變化陣形的內容),但刁招得考量整體,成員不固定就很難進行。以我們的情況來說,剛開始不斷學新東西,覺得很有趣;但社區的阿姨們因為比較忙,出席狀況不穩定,等到需要整體搭配時,就練不太起來。那時候我一度打算放棄,幸好後來另外湊齊了「咖」,有了基本班底,才能繼續練下去。

第一次正式上場,我才知道跟平常練習有非常大的差異。戴上頭盔之後,整個人的重心完全變了,必須重新適應;而且身上大小配件很多,走著走著,草鞋一不小心還可能鬆脫!總之,表演時我腦中一片空白,眼神也經常呆滯。實際玩過,才知道陣頭要下的功夫,實在很多。

當然,以玩票性質來說,有這次經驗已經差不多了。往後或許要看是否有新的元素吸引我,否則就停在這裡也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喜歡民間信仰的活動,是那種會專程跑去看萬華青山宮「夜巡」的人。所以,我肯定會持續關心這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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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結公王藝術研究所」利用社區內重要公共空間,開班傳習傳統民俗技藝。(攝影/吳亭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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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民|32歲|水利工程師

團隊至上,有伴才玩得好

 

 

去年我就在二結學過官將首,也演出過,算是老班底了。那時我在宜蘭工作,因為聽說這裡有職業的團在教一般人,就來看看。當時我完全搞不清楚這是在幹什麼,也不知道官將首、八家將、十家將……究竟有什麼差別,只有一個單純的念頭:工作太忙,缺乏運動!

真的,一開始就是為了運動。第一堂課就是練腳步,一整晚不停移動,可以練得滿身大汗。我想強迫自己動一動;而且當時課程很短,不會太占時間,所以沒考慮太多就加入。今年,我原本已經離職,也搬離宜蘭,但最近接了一份短期工作,又跑回來。某一天來看朋友,沒想到他們正缺人,我就被拉下海了。

平常上課師傅們只教實作,關於陣頭的背景知識,都是在聊天中零零星星提到。他們常形容官將首是「流氓將」,但我怎麼學都學不像,無論如何就是沒那種「氣」。一開始我以為只要多補充對官將首的認識,就會比較好揣摩。但去年演出前,師傅他們整團人來幫我們開面(畫臉)、穿衣,有機會近距離互動,我才發現那種身段、氣息要在看似玩來玩去、打打鬧鬧的團體互動中,彼此耳濡目染,才可能養成。

他們是一起玩了很多年,才慢慢玩起來的;我們卻是零散的個人跑來學。我們若要裝兇狠、邪氣,總是會擺得很刻意;而他們明明像是在開玩笑,卻可以很自然地表現那種感覺。

當然,還是少不了團員之間的互相學習。因為表演、擺招式本來就要彼此配合。一開始,我們完全不懂得怎麼「刁招」,只能看對面同伴的動作、節奏,有樣學樣。官將首是一個講究團體的活動,即使招式簡單,只要配合得好,就可以很好看;反之,就算你自己會很炫的花招,若沒辦法跟其他人配合,整體看來就不協調。

對我來說,學官將首主要是好玩。但前提必須有伴,團員最好是認識的朋友,才比較玩得起來,所以很難說會不會繼續下去。但無論如何,這兩年學到不少。我們這一輩或多或少帶著上一輩的信仰習慣。可是,我們拜拜時通常很「無感」,拿香就拜;遇到大型信仰活動,也很少會感興趣。因為我玩官將首,同事、朋友來看演出,就有機會問:官將首是什麼?跟八家將有什麼不同?我也才有機會回答。想想,這也是件好事吧!

 

 

Zhen_xinhui

馨慧|23歲|留德大學生

排練難入戲,著裝才「上身」

 

 

我現在是德國柏林藝術大學四年級的學生,主修劇場服裝設計。對於台灣的傳統藝術和民間信仰,我一直以來都很有興趣,但沒什麼機會接觸。兩、三年前,有一次為了學校的專題作業,我開始研究、比較東西方對死後世界的想像和再現。那時候,我才深刻意識到自己對台灣文化中某些很重要的東西,完全沒有概念。

今年,我申請一學期的校外研究,回台灣來接觸一些課題。說巧不巧,因為我媽媽的工作和二結社區有許多合作,我被她拉來協助王公藝術研究所設計表演制服,才發現這裡在開班教授官將首。官將首也算是陰間的神,跟我的研究很契合;而且,對從事劇場服裝設計的人來說,捕捉到演員實際著裝詮釋角色時的感覺,才能夠設計出適合的服裝。有機會可以親自「扮神」,真是再好不過,所以我就決定中途加入。

我從小就玩cosplay(角色扮演),好的、壞的、大的、小的、老的、少的……什麼都扮過。某種程度,官將首和cosplay很像。只不過 cosplay是「扮演一個清楚的角色」;官將首則是「進入一種狀態」,比較籠統,也必須比較大膽。總之,雖然晚加入,技藝學習的部分,我很快就能進入狀況;加上學過跳舞,自己又愛演,肢體動作,我也自認得心應手。

難掌握的還是氣勢和神韻。平常排練,沒有化妝、著裝的時候,雖然「三步贊」之類的基本步法沒問題,但移動、行進的姿勢該怎麼做,我一直有「不入戲」的感覺;直到第一次演出和踩街,才覺得「角色有上身」。另外,在「刁招」時必須做出搖頭晃手、嚇阻妖魔鬼怪的那些架勢,排練時我也做不出來;直到正式演出,頭盔一戴上,有了重量,自然就有感覺了。

我不是在廟會環境下長大的小孩,這次有機會在二結的農村裡跟居民一起生活,聽他們講,到廟裡去看,又親身演出,我覺得收獲很大。

官將首後台準備五部曲。(攝影/林佳禾)

07_

上油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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著盛裝

 

09_

穿鞋襪

 

10

戴頂冠

 

Zhen11

忙裡偷閒上上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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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從台灣到索羅門群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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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我生病了,但我仍然健康

「疾病」和「健康」不是對立的兩種狀態。如何與「疾病」共存,設計出「健康」之道,重回原來的生活軌道,已成為現代人的重要課題。

 

中國大陸有一個人在路上賣藥,說這是祖傳祕方,讓人長壽不老;路人好奇問他:

「我看你還很年輕,你這藥方是祖傳的嗎?」

「我們家世代賣藥,這是我爺爺發現的祕方,非常有效,已經有幾千人用過……」「你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在家嗎?」

「他們都過世了。」

「怎麼死的?」

「生病死的。」

路人都散去了。

Thursday, 01 November 2012

天外「騎」蹟 ─ 非典型韓流的〈江南style〉

 

(繪圖/Michael Szpakowski)

一支舞曲嗨翻全球?

電臀馬丁高喊ale ale ale,有點過氣了;扮裝Gaga低吟wu la la,大概還可以;

至於亞洲人,恐怕從來不在風景內?你說,我想,似乎就是,如此這般。

直到今年夏天,一個揮著空鞭假騎馬的韓國胖叔,打破了一切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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