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宅,但我們不怪 ─ 三位宅青年的自白

by on Thursday, 03 October 2013 Comments

想像中的阿宅是——
只熟悉動漫和遊戲?只出沒在虛擬世界?無法融入社會的邊緣者?
但現實的宅男宅女卻是——
單純追求某種嗜好,努力於個人生活,與你我並無兩樣……
 

撰文∣汪正翔
攝影∣蕭如君

動漫宅

張哲榕:宅態度,讓我保留真誠

張哲榕是當前活躍的攝影創作者,他的作品常以動漫為題材,看起來很宅。為什麼他會與「宅」畫上等號?他是這樣說的:「我覺得自己宅,是因為居家環境太舒適,常常整天盯著電腦螢幕,一天待在家裡超過十小時。與其說宅,其實更接近日文中的『繭居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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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哲榕的作品主要以動漫人物為素材,但討論的卻是女性被物化等尖銳的現實議題。(翻攝張哲榕作品)

 

宅不宅,難定義

如果「宅」是指長期處在同一空間,大多數人看電視、看電影,甚至搭捷運,也不過是從一個空間到另一個空間,難道就不宅嗎?對於這個問題,張哲榕一方面說或許是工作的關係,讓一般人必須四處移動,不像他在家接案,移動空間有限,自然顯得比較宅。但另一方面他也懷疑,也許是大家不敢承認自己就是一個阿宅。就此看來,以是否「處在固定空間之中」來定義「宅不宅」著實可疑。

「宅」有時也指社交上的障礙。張哲榕說:「我經常流連在網路空間,以前是無名小站,現在是臉書,由於這個界面很便利,形成了一種宅社交的方式。之所以選擇這種方式,是因為我比較被動,不會直接舉辦活動,而且看到女生會害羞。但我可以透過拍照,在互動過程中讓男女共同參與創作,這是很美妙的。」不過,張哲榕其實沒有想像中閉塞,他談過幾次戀愛,現在也有穩定交往的對象。他的許多作品更是需要模特兒裸露扮裝,如果不是有相當的異性溝通能力,恐怕也難以辦到。

 

行動力,化虛為實

那張哲榕的「宅」是否意指與現實脫節?他的作品固然以動漫為題材,但同時也有成熟的打光技巧,題材也富於暗示與批判,譬如處理女性被物化的問題、資本主義的氾濫、乃至於都更議題。他甚至直接參與社會運動,像是反核遊行與洪仲丘案的遊行,都可看到他的身影。現下許多社會運動都是由網路發動,像張哲榕這樣花很多時間在網路上的人,不僅不會缺乏行動力,反而是更具行動力,在網路世界裡,一個有趣的發文就能激起許多人的迴響,甚至進一步在現實世界串連。這看起來弔詭的結果,正反映了新時代所需要的行動特質已經不同。我們也許還是需要衝鋒陷陣的抗議青年,但是我們更需要詼諧有哏的網路貼文,這樣才能將嘴砲化為實際。

如果張哲榕是這樣的不宅,他為什麼仍然要以「宅」自詡呢?他說:「我想要保留真誠的部分,保留真誠的態度來創作。」我想他說的真誠,意指面對真實的自我、對自己抽絲剝繭,而那股自我囈語般的氛圍,對他來說是「宅」最珍貴的部分。

 

遊戲宅

吉利:因為宅,所以理解世界

吉利目前在網路遊戲公司工作,她認為社會對遊戲宅的刻板印象滿接近對理工科男生的想像:不善言辭、不善打扮、需求以C/P值最高為前提。但是,在與玩家接觸的過程中,她發現網路玩家三教九流都有:「有自營商的老板,而不是長期失業待在家的人;也有中年媽媽,孩子上學後,白天很空閒,她們喜歡玩遊戲,因為時間可以自己控制,大可上線一段時間,然後再去處理家務。」

 

遊戲社交反映現實

她自己也是一個重度網路遊戲愛好者,她說:「會開始玩遊戲,是因為很多同輩的親戚是男生,他們很愛玩遊戲,從小一起長大,我自然會和他們一起玩。上大學後也會和同班同學一起玩網路遊戲。」吉利玩遊戲的歷史非常悠久,從紅白機、SEGA到當前的網路遊戲,幾乎無役不與。吉利承認:「的確有人說我宅。」

一開始吉利提到的東西,讓我覺得好像有「宅」這麼一回事。譬如她說:「玩遊戲可以意外地獲取冷知識,在遊戲圈稱『彩蛋』,遇到各個節慶時,有些遊戲會新增相關的任務,討論的過程中也會有人很認真地去查節慶的習俗細節。」吉利也清楚這些東西常人難以理解,所以她說:「我不會和玩家以外的朋友分享冷知識,他們聽不懂,就會開始對我翻白眼。」

在一般人聽來,這些遊戲邏輯確實有些難理解,但如果因此認為沉迷遊戲世界會導致人事不知,那可能也不對。因為在吉利口中,遊戲世界比起真實世界的複雜程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譬如遊戲闖關需要組隊,組隊之後必須彼此信任,如果有人中途退出,造成團隊利益受損,就必須交由遊戲的客服來調解。如果你覺得這整件事情在現實世界中沒有意義,那我們不妨換另一個邏輯:現實世界的某部分其實是依靠虛擬世界才存在的。因為整個遊戲產業包括客服部門,他們的目的是在服務遊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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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戲宅不擔心與現實脫勾,他們擔心太過沉迷。不管是一個人在家打遊戲,或是走出去參加同好會,都要花費許多時間精神。(圖片提供/彥霖)

沒有什麼比快樂更實在

即使是現實議題虛擬世界也自有其邏輯遊戲玩家並非與世隔絕,只是他們慣於以網路遊戲的方式來理解現實。吉利說:「有時遊戲也會和社會議題結合,像是近來很熱門的核災議題,有玩過『模擬城市』的玩家就會知道,你的城市若沒有蓋大學而是先蓋核電廠,城市就會爆炸,之後方圓百里都不能住人。」

對於虛擬世界的想像,總有一種批評,認為這些虛幻的經驗即使當下栩栩如真,但是畢竟無法延續,就如同夢一樣。相反的,我們相信現實世界再微小的舉動,因為可以造成影響,所以也比虛擬世界的輝煌成就來得可貴。這背後反映的是對於因果律的信心。我們且不說因果是否只是一種經常性的相關,事實上隨著遊戲的複雜與相關組織的完備,在網路世界中有許多技巧要練就,有多樣的階層可以追求,有複雜的人情必須面對。就算不管這些,我們當下所獲得的快樂也是實在的。吉利對於網路遊戲唯一擔心的是怕花太多時間,但也許不久的將來,也會有人憂慮在「現實」中太過沉迷。

 

軍品宅

彥霖:如此有趣,為何不宅?

彥霖平常在政府機關任職,下班之後則是一個軍用品收藏家。他很嚴正地為「宅」的汙名辯駁:「『宅』的原意是對某一事物的專精,而不是一般所謂不善社交或是宅在家裡。」

 

收藏絕非娛樂

彥霖的收藏很多,而且每一樣都很專精。除了軍事用品之外,他還玩音響、組裝電腦也收集圖冊,譬如他秀出一本解析宮崎駿動畫中軍事武器的雜誌,就非常令人驚異。他說:「因為現在沒有交往對象,假日也不想跑出去,我就在家裡看電影、玩電動,把玩收藏品。」其中軍用品是最為精采的,他秀出了現役海豹部隊所使用的背包,幾可亂真的BB槍,以及他口中的夢幻逸品——海豹部隊的制服。據說光是上衣就要三萬元。

他不僅收藏物品,也努力瞭解其背後的資訊。在彥霖眼中,這讓他與那些玩票性質的人區隔開來。譬如講到軍事用品,他會說明這些東西是在哪些真實戰役中被使用,他強調自己一定是以嚴肅的性質來看待,就算拿的是玩具槍,也會像是拿著真槍一樣。所以他討厭那些穿著軍用裝備在捷運上拍照的人,甚至當我要拍他戴頭盔的模樣,他都認為目前裝備不夠齊全,所以無法入鏡。他強調:「每一次著裝,我都是當作真正出任務一樣。」

這些嗜好對他而言,不只是一種娛樂,更有一種品味與敬意。這部分也許難以言傳,但是當我看到他收藏的步槍,我忽然瞭解一切盡在其中。因為那把步槍看起來是如此精緻,但同時這又是一個當代軍用品的仿品,且帶有一種現實的嚴肅感,這跟一般的收藏或娛樂是有極大的區別。當然有些軍用品並不一定那麼具有肅殺氣息,像是彥霖收藏的軍用手電筒,不單造型可愛,而且還可以切換藍光、紅光,甚至是夜視鏡才能察覺的不可見光。據他所說,有些專門收藏軍用手電筒的玩家,甚至會比較手電筒光芒投射在牆壁上的形狀。

 

自我滿足是最高價值

對於真實世界,彥霖與其他軍品愛好者也常關注,但是言談之間卻頗為謹慎。譬如對於洪仲丘的案子,他說他的朋友並不會形成單一的看法。對於敘利亞的化武問題,他也強調美國必須有證據。當他說這些的時候,我感覺他特別維持一種理性的態度。我認為這是軍事收藏者一種特別的習慣,由於這些東西與現實——譬如政治與殺戮——的關係如此強烈,因此收藏者必須更為理智,就像藝術家在處理裸體藝術時的虔敬一樣。這再次呼應了這整件事與一般娛樂的不同之處。

這種低調的態度有時也讓我有些不可理解,譬如他收藏這些珍貴的軍用品,卻很少向人展示,也很少參加同好聚會。在辦公室裡,彥霖也不常提到自己的嗜好。因為這些東西只有在內行人眼中才會顯現它的價值。那為什麼他仍樂此不疲?他說:「當我想到這些裝備是正在服役的美軍所穿的,我就會覺得很滿足。」

關於為什麼要「宅」這個問題,是因為我們預設了這些嗜好是古怪的,像是蒐集軍用品、cosplay等,但如果真的深入其中,會發現答案並不複雜,這些嗜好就是如此有趣,不只有複雜的知識背景可以探究,同時也有實用的價值,如果你也可以體會,那為什麼不宅呢?

 

採訪後記

在集合體裡,我們都是阿宅

在採訪的過程中有一個有趣的現象:三位受訪者都對於「宅」的汙名化有所不滿,但是同時又對於「宅」有某種自豪感。其中原因也不複雜,他們對於「宅」的定義本與一般人不同,他們相信「宅」是對於某種事物有所專精的人,而不是所謂沒有社交能力,不修篇幅的失敗者。事實上,就這次採訪而言確實也是如此,他們都言談順暢,外型整潔體面,就算沒有名牌加身,也不比一般人隨便。

是什麼原因,讓「宅」的意思變成一種不適應社會的形象?除了日文轉譯的出入,我想到了傅柯對於精神病院的研究。不同的是,這次不是一個萬惡的有權者畫下了那個正常與非常的界線,而是無數的一般人,共同參與了這個塑造宅的運動。如夏宇所描述「在鋼筋水泥的叢林中,在呼來喚去的生活裡,」每個人某種程度都是不適應社會的,我們總是覺得自己不夠social,擔心自己不夠體面。但是如果有一群人,他們可以比我們更不社會化,我們就可以對於自己的狀態感到滿意;我們走出門,就好像我們有所行動;我們走出門,就好像走在通往世界的道路上。

 

 

 

汪正翔

台灣大學歷史所畢業,波士頓博物館附設藝術學院藝術創作碩士攻讀中。目前看得見,會按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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