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灰色地帶探求新美學 ─ 以矛盾為動力的設計師。吳孝儒

by on Friday, 02 March 2012 Comments

設計,對現年26歲的吳孝儒來說,是越衝突越有趣、越矛盾越澎湃。他不停在創作中細細定位漂流的台灣文化,更多次在國際設計首都米蘭成功印證自我。這位台灣新銳設計師欣然接受不切實際,因為他已經在無限對立中,創造最不凡的價值。

採訪‧整理∣蕭如君      照片提供∣吳孝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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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孝儒 / Pili Wu 簡介


1986生,目前就讀於實踐工業產品設計研究所。2008年創立了PiliWu-Design(吳氏設計)個人工作室,其所追求的不是放在博物館的東方文化,而是一切所見、所看、所感受到台灣最直接的生活態度與智慧;希望能由台灣出發,發揚台灣在東方設計的發言權。

(攝影/胡帥康)


我並不是從小就對設計有憧憬,只是在高中要考大學的時候,刻意想找一個自由的科系,誤打誤撞進入了實踐工業設計系,沒想到竟也滿符合自己的個性和喜好。那是一個讓人獨立思考的學習環境,必須自己去找教材,而不是被教材限制。設計對我來說比藝術更有意思,因為設計需要「人」去參與和應用,一旦有了人設計才能成立,於是我讀研究所時便專注在產品設計上。

以設計綴補文化斷層

許多從工業設計科系畢業的前輩,大多會進入3C公司上班,設計筆電、手機等商品。以前想到自己的未來,我也曾自問只能進入3C產業嗎?可是在那個領域多一個我和少一個我,好像沒有太大差別。雖然有點狂妄,但是如果我的替代性很高,又何必強迫自己投入呢?

正當五、六年前台灣在風靡北歐設計時,可能因為環境的關係,很少人正視台灣文化的設計。之前有不少國外設計品牌引進台灣,像是國際名牌亞曼尼Armani旗下就有一個家具品牌Armani Casa。讓我很訝異的是,他們竟然大量採用東方元素加以設計,用西方的角度去詮釋東方的語彙,例如明式家具,甚至還在亞洲販賣。這其中的衝突讓我想試著去尋找東方文化的樣貌。

我相當喜歡台灣文化,總是在思索,為什麼東方沒有一套屬於自己的美?我們看不到東方美的標準,反而從西方的角度來判斷、肯定自我。像是歐洲的巴洛克風格可說一直延存至今,但是台灣可能因為歷史的顛沛流離,很多文化已經出現斷層。那些消失的部分,我們嘗試吸收西方的元素來補充,於是台灣變得越來越亦步亦趨,沒有自己的思維。我的創作正是想要探索台灣文化斷層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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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孝儒結合新舊兩時代的經典,設計出獨樹一幟的「新台凳」。他並以這件跨越傳統與現代,富有東方色彩的作品獲得國際設計界的矚目。

「新台凳」融合新舊經典

2009年是我的設計生涯最為關鍵的一年。那年文建會首次參與全球設計之都義大利米蘭的設計展,並且設置了台灣館。我想要讓更多人知道台灣文化,勢必要找一個印證的窗口,剛好文建會釋出一個小展區,我極力爭取,企圖驗證自己對文化思索的結果,於是創作了「新台凳」——一張結合兩個華人時代意象的紅凳子。

發想設計時我必須先釐清:什麼元素可以讓西方人對東方文化產生直接的想像?最後我選擇中國古代達官貴人家中常見的「明式圈椅」,作為新台凳的上半部;而下方形體則是至今在台灣仍隨處可見的紅色塑膠凳。我認為紅凳子會大肆流行是因為非常順應台灣的街頭文化,有夜市、看野台戲等活動,經常需要大量移動,更有趣的是這兩項不具名的經典,如今還無法確切得知究竟是誰設計的。

這兩種椅子的設計,都是各自時代的經典象徵。讓這把新的凳子看似一體卻各自表述。上面是舊時代精神,下面是新時代生活,而且各自所代表的社會階級也一目了然。整體內涵是多麼矛盾,看起來卻又是無比自然。

好作品超越語言界線

在米蘭展場上,當我面對各國設計師的評價時,才深深體會到,如果一件設計無需言語溝通就能流露出所有意義,那就是最棒的!在各國展覽會場語言不通的情況下,藉由設計表現讓不同文化的人領會,不必講太多作品理念,當他向你豎起大拇指的時候,你就知道這件創作成功了。因為他們覺得這張椅子是美的,即使他以前沒聽過台灣,在認同的過程中自然而然也接受了台灣獨特的文化美學。

當時許多國際設計雜誌介紹了新台凳,其中最讓我欣慰的是,法國版的《美麗佳人》雜誌選用了一張極有意義的照片。那張照片的背景是我找了台灣最平凡不過的巷弄,擺上新台凳所拍攝而成,沒想到他們居然注意到設計背後所投射的文化情境。事實上,新台凳上半部的使用背景,應該是在隆重的場合才會出現,卻因為下半部所代表的街頭文化,讓這項作品呈現一體卻各自表述的奇怪狀態;反之亦然。新台凳取自社會階級的兩端,不只反應了最真實的社會狀態,自然符合兩端的情境。

三年多前有一位法國建築師相中新台凳,決定投資生產,於是我選擇以木頭為材質,而非塑膠,用東方傳統做家具的榫接技術做出一張實用的新台凳,很可惜目前只在中國大陸製造,其實這讓我很不解,為何至今沒有受到台灣廠商的青睞。

當初選擇木頭的決定逐漸形塑了我之後的設計理念。由於現代消費品太過飽和,「快速時尚」讓人在購買時失去理性思考,反而不在乎物品的價值,人們變得越來越無動於衷。我希望我創造的產品能夠跳脫浮濫的功能性,所以新台凳不只對東方傳統家具有傳承與延續的意義,更表現物件功能背後的文化價值。

推動新東方風格運動

米蘭設計展是我不停去印證理念的地方。2010與2011年我再次前往米蘭參展,那時我屬於Yii品牌(台灣工業研究發展中心)的設計師。我們這群設計師一直以來都在試著找尋台灣人的創作思維;嚴格來說,我們正在實驗東方文化,藉由推翻既有的西方設計邏輯,而成立的「新東方風格運動」。

那一年我們討論要如何呈現台灣獨特的風格,最後決定找上台灣工藝師,向他們討教傳統工法。我當時的計畫名為「GloballyLocal」,內容則是藉由選擇具代表性的全球化商品——IKEA家具,再進一步探討在地傳統技藝與世界工業的關係。

五件商品各有一項台灣工藝與之結合,分別是銀帽、漆器、神像雕刻、琉璃、陶瓷。我到全台各地去拜訪這五位工藝師,生平第一次看到這麼精緻又華麗的工藝,才發現這些傳統工藝真的是零汙染,非常道地又純樸。不過這些工藝師已經投入大半輩子在手上的技藝,要如何讓彼此站在對等的角度對話,這一點的確需要克服。我有的是想法,他們有的是技法,那麼我們要如何才能激發火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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傳統工藝師具有質樸、扎實的功夫,最能傳神表現在地文化與思考。吳孝儒嘗試與工藝師合作,在傳統技法中注入新式語彙,讓兩者迸射出嶄新光華。

傳統工藝搖身變為藝術

為了讓工藝師表現出台灣文化最傳神的一面,我希望他們依照自己最熟悉的傳統圖像來製作,在這些大眾商品上賦予各自的意義。例如,銀帽師傅用銀片敲打製成一副「雙龍搶珠」圖像,嵌入於再普通不過的IKEA燈飾燈罩內層,只要一開燈,不只在世界工業文明與台灣傳統技法上產生了連結,更在質與量上有了更深層次的思考。

與工藝師相處也非常有趣,他們會跟我講故事,像是雕刻神像的師傅刻了一尊觀音,他說之所以讓觀音騎乘一條飛龍,是因為神明騰雲駕霧便能保佑人民遠離風災。當然過程中他們都做得很過癮,很有成就感。之後工藝師也和我與一起去米蘭參展,他們在那裡開了眼界,同時也很欣慰,因為從沒想過自己的傳統技法可以和其他物品結合,甚至如此富有當代價值。

當時這項計畫引發設計界熱烈迴響,好奇我為什麼會做這樣的結合;於是我就有機會為自己的理念發聲,也讓國際上更多人討論台灣工藝之美。設計師是可以成為連接傳統與現代的橋梁,當設下這場步局之後,引起許多國際設計雜誌的討論,探討我們如何去轉化這些文化象徵,也一併討論到什麼是「Taiwan Design」。

其中,雙龍搶珠的燈飾更是特別受人注目。某一香港建商所合作的美國設計團隊在米蘭看到這件作品,於是向我訂製。那是一件非常瘋狂的創作,燈罩直徑約有一公尺長,成品相當壯觀大氣。其實我很意外它會被美國設計師接受,可見這種傳統意象如果跳脫了宗教的意涵,的確可以被廣泛地設計為當代裝飾物件。

創造台灣專屬風格

在所有的創作中,我最滿意的還是新台凳,因為我認為它的創作概念是眾多作品中,被比較多人接受的。其他作品還是傾向是在設計界中被討論,只有新台凳已經跳脫而開始被大眾所欣賞。這就像電影,小眾的影展影片比較無法讓更多大眾激發共鳴一樣。

老實說,許多創作一開始是為了展覽而作,不過一旦得到關注後,除了作品會被討論,更可貴的是能夠讓大環境有點不一樣,能夠為台灣文化盡力。有了銷售,設計才能真正與人共存,這才能晉升為產業的脈絡。

身為東方人一定會帶有一些使命感,我有點不甘心為什麼我們要將一切價值都依歸西方。我想到在大學時很流行西方「極簡」的設計概念,可是我懷疑為什麼我們只能披著別人的皮膚,去玩別人已經很純熟的東西,落得詮釋別人不傳神,也沒有了自己。

近年文化產業漸漸浮上檯面,即使尚未成熟,但是我們期待能為台灣建立一個明確的風格,這些東西實在被忽略太久了。一旦文化有了能量,設計就不再只是一個物品,背後會有故事,那麼台灣能做的就不只有這些了。

價值生成於對立

目前除了繼續拜訪台灣更多的工藝師,我想「生存」會是最大的挑戰。設計師都有理想,通常和現實總有差距,尤其做這行不得不理想一點,想要把創作執行得更好一定需要理想支持。

如果我們只是做一個非常務實的物品,就像一個白色馬克杯,可以拿來喝水,而且放在任何地方都百搭,但它缺少了故事,這不是我想要的。所以設計師的創作不會是很容易定義,或是馬上獲利的物品。正因為生存很重要,所以更需要產業的支持。文化一旦有了意義,便能砌成一條產業鏈,可以賣的對象就不只台灣人,面對世界各地喜歡台灣文化的人,就有更多產業的價值。

別人常常覺得我們這一掛的設計師太理想、太不切實際,可是我也並不排斥那些想法。日本的無印良品有一位設計大師深澤直人,他的設計特色是有名的簡單又內斂。他曾經被問到會不會討厭過於繁瑣複雜的設計;他卻出乎意料地回答:「不會,就是因為複雜的存在,才突顯了我的設計理念。」

這個回答實在是攻守兼具,深深烙印在我的腦海裡。而這也是我現在所做的事,我並不會討厭那些現實的想法。任何事物都是對立的存在,有西方,就有東方,就是無限的相互對照下,才得以圓滿。話說其實我一直很想把工作室取名為「矛盾」,因為我想探討的從來都不是黑也不是白,而是富含矛盾的灰色地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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