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下,靜守我的故鄉─海島女兒張詠捷的攝影路

by on Tuesday, 07 August 2012 Comments

相機捕捉一瞬世界,是掌鏡人朝思暮想的一段情緣。張詠捷透過鏡頭,對家鄉澎湖輕聲道出無盡愛慕。家鄉人、家鄉事、家鄉景,以及這些共織的美好,就如同海上燈塔般,引領著她的目光。

張詠捷

1963年生,澎湖山水人。曾任《人間》、《張老師月刊》攝影編輯。三度榮獲攝影金鼎獎;辦過個展「海島的呼喚」、「早安!尼泊爾」,並於紐約、巴黎、阿姆斯特丹展出攝影作品。返鄉後以祖父與外公之名,成立「河溪文化工作室」。著有海島飲食文化著作《食物戀》,獲中國時報開卷版年度十大好書「美好生活書」等十多餘獎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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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之初,決心一生凝視

高中畢業後,我家開了澎湖第一間相片快速沖印店,因為開店的機緣讓我學會了攝影。澎湖是攝影取景的熱門地點,每年夏天有很多攝影師前來拍攝,時常到我們家走動,我也會趁機向他們請教。其中有位日本二科會會員—攝影家蜂須賀秀夫先生很熱心地指導我,並教我正確的底片沖洗法。他回日本之後,我仍與他通信,老師還會寄攝影書和雜誌給我。雖然我沒有受過正規訓練,但在自學期間,我的暗房處理已達到相當的水平。

 

在澎湖隨拍的兩、三年間,我拿起相機深入村落,這才發現澎湖的樣貌太豐富。二十多年前的澎湖還很淳樸,保有許多漁村和農村時代的景致,生活中也隨處可見溫馨的場景。那是我小時候的生活環境,是一個單純與美好的年代。

 

其中最讓我著迷的始終是「人的生活」。透過攝影,我看到澎湖人純真的生活面貌,還有結識與我心靈契合的人,他們強烈吸引著我。在攝影路上的起點,我已決心要為澎湖拍一輩子。

 

當時雖然拍得很起勁,但也不算投入,因為剛好遇到了生計問題。沒考上大學,我心裡很挫折;夢想還不能當飯吃,又找不到適合自己的工作。不可避免地與家人起了很大的衝突,尤其長輩認為從事藝術不是正途。終究,離開澎湖是我們海島孩子的宿命。我這麼愛自己的故鄉,可是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我,心想一定要再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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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伯補網 花嶼 1999

離開,汲取外頭晴雨

二十歲出頭我在澎湖,過著到處打工的生活,但是我告訴自己攝影這條路還是要堅持走下去,那才是我的理想。來到台北後我巧遇一個進展機會。26歲那年,我參加了《人間》雜誌舉辦的攝影研習營,我的黑白和彩色創作都獲得最高名次,老師們認為我的表現很不錯,這成了我進入《人間》的工作的機緣。

 

《人間》堅信要為人民服務,因此把攝影這件事看得很崇高,同時也很辛苦。我們時常要跑社會運動與事件,看了很多不公平,這對一個單純的孩子來說相當沉重。工作半年之後,我也因為它的停刊而離開。

 

所幸那半年的磨練,讓我明白這個世界不是只有黑與白,還有灰色地帶,可是那時我整個心靈有點失衡。直到被網羅到《張老師月刊》工作後,我才慢慢釋放自我,因為它是一本探討心靈成長的雜誌,同時也關懷台灣的多元族群、文化和社會面,屬性比起《人間》更寬闊而柔軟。在《張老師月刊》工作六年期間,我的眼界延伸到台灣豐富的環境與族群,走向探索人的內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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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陳乖十五拜城隍公 暗澳 1999

回來,釋放心頭想望

某次深入採訪原民部落,讓我下定決心離職返鄉。當時我認識了一位泰雅頭目和卑南長老。部落長老都很會講故事,精采的原民文化和生活讓我異常心動。邊聽故事的當下,那一字一句都在隱隱勾勒我所懷念的澎湖。長老口中的母語既優美又典雅,無奈世代斷層來得很快,我聽得出來長老們的失落。這才提醒了自己,我的故鄉也有許多傳統文化需要傳承,現在我若不趕快回頭追求自己的母土文化,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既然我在起步時就已立志成為攝影家,但這條路不能光靠想像,必須去實踐,必須不斷創作、不斷磨練。在這段期間我得過四次大獎,也舉辦過兩次個展,一次是以故鄉澎湖為主的黑白影像,另一則是以尼泊爾旅行的影像為主。當我的影像受到肯定之後,我覺得該是時候回家了。

 

慶幸的是,我想回家的信念始終沒有被現實磨損,尤其當我看到許多攝影同行紛紛被優渥的工作綁死。反觀自己,我是還有理想的人。在台灣工作的期間,只要我有休假,哪怕一兩天也好,我就會把握時間飛回澎湖拍照,那都與工作無關,完全出於我對故鄉單純的愛。返鄉後我才逐漸意會到,這份愛與我童年的成長經驗密不可分,對我日後的攝影路與地方文化探尋具有舉足輕重的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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迎親 山水 1999

溯著根源,耕耘母土文化

1996年,我終於回家了。返鄉初期,我專注於集結澎湖文史的調查工作。當時選擇回家的時間點很恰當,因為我的兩個阿公都還在,他們是澎湖典型的討海人,使用的生活語彙非常古典,再加上外公也是南管琵琶的師傅,但同樣面臨嚴重的文化斷層。起初我花了很多時間重新學習語言和音樂,並透過文字記錄我兩個阿公的口述歷史,講述他們一生的海上生活。

 

近年我大量使用影音記錄澎湖的傳統歌謠——「褒歌」。會唱褒歌的老人家大多近百歲,我知道自己很容易跟老人家相處,我不但可以和熟識的老人家睡在一起,還能目睹他們早起坐在床邊梳頭髮的模樣,這份親近也讓我捕捉到更深刻的影像。

 

風景死去,鏡頭來不及留下

老實說,剛回來的時候我仍在持續攝影,但是拍得很痛苦。我以為回家會看到全然美好的一面,可是家鄉變得太快。垃圾漫布、道路拓寬、老古厝一間間被剷平,海邊也出現好多消波塊,童年時舉目皆是的自然沙灘已不復見。在我離開澎湖以前,拍攝時我可以自然地融合人物和風景。但是當我回來了,我發現人物生活的背景卻變成鐵皮屋、電線桿、垃圾堆,這與催促我返鄉的初衷起了很大的衝突。

 

面對家鄉環境巨大的變化,我才發現自己曾犯下一個錯誤:我以為只有人的生命稍縱即逝,應該要即時捕捉,可是沒想到風景也會一寸寸死去。1988年我曾站在東吉嶼上,眺望美好的海岸聚落,當時我並沒有按下快門,我以為那片美好會永遠存在;返鄉之後再回首,美麗的海岸卻早已變成消波塊與海堤。

 

風景改變了,人也跟著改變。聚落被馬路穿通之後,三合院也變成了嵌上鋁門窗的樓房。因為有了隔閡,人的臉孔變得不再相互信任,我才驚覺環境對人的劇烈影響。不過我仍然堅持拍下去,心想一定還有遺留的美好等著我學習。現在,我的攝影創作更關注於澎湖的環境。

 

平凡面前,凝結初衷

對環境的擔憂也促使我很早就接受數位影像,2003年世界第一部500萬畫素相機Nikon Collpix500上市後,我漸漸不再使用底片機,2005年即全面數位化。因為我無法再把化學藥劑倒進我的生活環境裡,所以很樂意使用數位機,這對環境是一大好處。更何況現在數位相機已有相當的水準,對我來說沒有差別,重點是掌鏡人想表達什麼,而並非在意用什麼工具。即使當我拿到普通工具,我想也不成問題。畢竟在攝影路上磨了二十幾年,已經內化為一種專業能力。

 

如今我也不再受到色彩的拘束。起初我選擇黑白影像作為主要表現,因為黑白灰比較能表達我的心靈層面。當時我認為色彩並不重要,只是為了表面色調而拍;但拍攝越到後來,我也不再受限,彩色同樣也能表達內在。對我來說,攝影只要是自自然然,我就能快快樂樂,不必把它變成概念上的負擔。

 

隨著自己心靈的成長,當我背著相機在村落行走時,我腦海中會不斷出現和身邊人事物的對話,然後我再根據這些對話來取景。過去我容易先注意光影和構圖上的趣味,如今看到任何景象還會與之交談,自己知道拍照不再只是浮光掠影。拍照對我來說是活生生的,不是寂寞的。

 

雖然一路走來有點辛苦,但是幸運還是常相左右,我是因為藉由攝影才把我拉回澎湖。透過鏡頭,我不斷深掘自己文化的根,並將之細心保存,這是很美好的過程。如今我很高興讓我的相機面對平凡的人家與土地,舉手投足間是自然又踏實。我單純是一個愛拍照的人,至於現在是不是身為一個攝影家,早已無關緊要。

 

採訪、整理∣蕭如君

攝影∣張詠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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