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03 December 2013

台灣,讓我想更瞭解薩摩亞

口述|Tupe Lualua  翻譯|Serena Chao
整理|編輯部


我跳舞,是為了認識故土,以及自己。
走過台灣這片土地,讓我更深刻體認在部落紮根的重要性。

這趟台灣之行,我最喜歡的是與部落裡的人分享,我們在肢體語言和身體感方面經常都有共嗚。不論是閒聊或促膝相談,我傾聽我們的相似之處,並讚頌彼此的差異,這是此行最精采的地方。除此之外,我也特別喜歡跟孩子們相處、教他們跳舞。

不過,更重要的是,這趟旅程啟發了我想回去薩摩亞尋根探源的念頭。

深入部落才能尋回傳統

雖說,實際上想讓薩摩亞的過往──特別是在傳教士到來之前的舞蹈文化,以及在歐式觀念進入之前的思想觀念──起死回生,如今恐怕是不可能的;但我還是想試著去找出還懂這些事情的人。看到台灣的文化團體深入部落,並且將他們所學再現於傳統的賽事或節慶中,讓我也很想開始向部落裡的耆老們學習,就算不是在薩摩亞,也要在紐西蘭做做看。我來到這裡以後,經常質問起自己:「這法子,咱們怎麼就從沒想過?」

有許多傳統的做法,在台灣的原住民部落沿用了許多世代,例如舂小米,至今仍完全遵循古法,一脈相承;而在蘭嶼,打造獨木舟也還是用當年的工法,文化祭儀也沒有改變。這類東西,雖然我們在紐西蘭也有,不過都只是點到為止。所以,我這趟來到台灣真正受到的啟發,便是體認到:應該回到薩摩亞去,使勁賣力地學!我要回到薩摩亞去,使勁賣力地學!

我通常每年都會回薩摩亞,也還有一小部分的親人在那邊;但一直以來,我對薩摩文化的瞭解,全部都來自紐西蘭。在紐西蘭出生、成長的薩摩亞人之中,我算是幸運的,因為我是在紐西蘭出生的第一代,薩摩亞話仍是家中主要的語言;我講得相當流利,不論是跟祖父母、父母輩甚至是表兄弟姊妹交談,都還是講薩摩亞話。這是薩摩亞文化在紐西蘭得以存續的一種方式。

重新想像那失佚的歷史

但話說回來,在紐西蘭許多年輕一代的薩摩亞人從來都沒回去過,也不曉得怎麼開口說薩摩亞話;有些出生在紐西蘭的移民已是第五、六代,可能根本就不曉得任何薩摩亞文化了。因此,跑了一趟台灣,真的讓我想再多學、想去重新加強自己與故土的連結,尋找文化的根源。

這肯定會非常困難。在18世紀基督宗教進入薩摩亞之前,我們原本是多神信仰,視一年的月份而有不同的敬拜,其中反應了不同的環境元素,例如在特定的季節或氣候會針對特定的神祗舉辦祭儀。但基督宗教進入對傳統文化產生了巨大影響。當我跟長輩們談到想要學習、呈現有關基督宗教到來之前的更多薩摩亞文化,他們卻告訴我:「你無法將薩摩亞文化跟教會一分為二的!」即使是20世紀中獨立運動時期曾提倡「薩摩亞人的薩摩亞」,所想像的仍然是「奠立在神的基礎之上」的薩摩亞,而不是更早以前的樣子。

我想盡可能找尋關於過去的線索。我甚至相信,太平洋島民當年來自台灣這種說法,肯定有其可能性。以前我去過一次馬來西亞,當時我很驚奇地四處打量,心想怎麼每個人都長得一副薩摩亞樣?這事也未免太奇了吧!馬來人與太平洋島民有許多相似之處,只是體型比較小──這次來台灣,我在部落中也一直有這種感覺。

台灣是島嶼世界的一員

tupe chant這地方叫做「中華民國」,我原以為會跟中國比較相像,但是來了才恍然大悟,雖然有語言、文化的相似度,但整體上來說台灣跟中國並不相像。這裡是座島嶼,也帶有島嶼的特質,擁有混合的文化。

很難說我「最」喜歡台灣的哪裡,因為我熱愛造訪過的每個地方。當然,花蓮和台東深得我心,但我想那是因為它們地處台北之外。台北是個熙來攘往的都市,一旦出了台北、朝著花蓮前進、驅車通過花東,依山傍海,會讓你頓時如釋重負。我相信自己如果有一天在花東落腳,必然也會如魚得水,但我仍然很喜歡台北和它附近的地方。

如果還有下次,我肯定會帶一些「工作」過來,也就是我的「舞蹈」和「表演」。在紐西蘭,我有一群很棒的孩子與合作的舞者,如果有機會,我肯定想要跟台灣的朋友分享。很感謝你們這次邀請我來,往後如有其他需要,我也必將竭盡所能促成更多台灣與太平洋之間文化經驗與藝術的交流。

照片提供/台北利氏學社

 


 

栽下種籽,舞動族群記憶

口述|Tupe Lualua  翻譯|Serena Chao
整理|編輯部

《栽下的種籽》(Fatu Na Toto,英譯為Planted Seeds)是我監製的第一齣舞蹈劇,它主要在探討薩摩亞社會的現況,並融入了傳統舞蹈做為表現形式。故事是一對年輕的薩摩亞女孩與男孩,離開家鄉去紐西蘭找尋機會。他們受到了家人的祝福,也背負著為家人打拚的責任。這故事對移居西方社會的薩摩亞人來說是再真實不過,也是實際發生在我父母身上的事。

二次大戰後,許多太平洋島民移居到紐西蘭。當時正值經濟繁榮,紐西蘭政府打開大門,允許他們移入從事低薪的勞動工作。1980年代初經濟崩盤,許多工廠關門大吉,大量移民被炒魷魚;保守黨政府甚至執行過一個名為「拂曉攻擊」(The Dawn Raids)的行動,趁天色仍暗的清晨逮捕移民,如果他們當下無法出示簽證或工作證,就會被直接遣返。《栽下的種籽》呈現了這段歷史,描寫這些家庭的困境與挫折──身為最主要經濟來源的父親,丟了工作,每天泡在酒精裡,甚至遷怒妻兒子女,衍生出家庭暴力;而活在陰影下的女性,往往還得身兼三、四份工以維持家計。有別於白人中產階級,薩摩亞家庭在紐西蘭多半屬於勞工階級,這些隱隱然成為一種特定族群的家庭文化與社會問題。

藉由這個故事,我主要想傳達「家庭成員修補彼此關係」的訊息。我認為人應該忠於自己的本來面貌,我的族群身在一個教育機會受到限縮的異鄉,處於一個地位比較低下的階級,但不必因此感到羞恥。回過頭來看,我們仍出身自一個非常豐富的薩摩亞文化,仍可以忠於自己的認同。像我這樣在境外長大的孩子,總會感覺與自己的文化有所隔閡,得花一段時間才能站穩腳步,認識原本的自己。在紐西蘭這邊,我們是薩摩亞人,而在薩摩亞那邊,我們卻是紐西蘭人。要找出自己的歸屬,還真有點困難。

總之,這齣舞劇很貼近我的生命經驗。演出成員大部分是我在學校裡的學生,以紐西蘭的薩摩亞後裔為主,但另外加入了我的父親!打從我懂事開始,我對薩摩亞舞蹈的所知所學,全都來自父親一場又一場的社區表演,我認為自己至今仍無法青出於藍。透過這場演出,我想帶他跑遍全世界,讓大家認識他是個多麼棒的表演者。此外,對我們來說,這也是個療癒的過程。劇中那位帶著暴戾之氣的憤青主角,正是當年我的老爸。我們家也經歷過一番風風雨雨,我老爸才醒悟過來。當然我自己也長大了,對他們所遭遇過的風雨,以及自己正在遭遇的風雨都更能坦然接受。在這齣舞劇裡,我相信觀眾都能讀到這個訊息,然後繼續上路。

fatu na toto

照片提供/Tupe Lualua

 

cover110 small


12月 - 紀念日:特別的一天

 

Monday, 03 January 2011

向著大洋前進

「船做了,就是要拿來划的!」達悟族人秉持著這樣的信念,將十四人座前所未有的達悟大船划到台灣來。現在,他們正在前往太平洋的航道上,望向下一段旅程……

 

Tuesday, 27 March 2007

聆聽天主子民的聲音

【一】
蘇耀焜(53歲,基隆人,任職於國營企業)
我現在祈禱,只會祈求天主賜我內心平安,
讓我懂得付出、懂得珍惜,不會祈求升官發財。

我是在前年(2005年)聖誕節領洗的。我會成為教友,主要是受到我太太的影響。
童年時期,我對基督宗教的印象很粗淺,印象中,基督徒家庭的孩子好像都比較守規矩、和善,而且乾
乾淨淨的。大學時代,跟著女朋友(現在的太太)一起去望彌撒時,感覺時間好長,半個小時就坐不住了,大概因為那時沒有投入吧!

為什麼會成為天主教徒?

年過五十,也算是人生的轉折點,自己不禁會想:我對這個社會能有什麼回饋?認識教會的朋友之後,我覺得教會的人都很善良、願意付出、有奉獻的心,和我在「外面」看到的一般人不同,這對我影響很大。我也會把這種價值觀帶到職場中,我常勸新進的同事:自己要做得正、要學習付出,不要老是斤斤計較,計較加班、計較薪水…什麼都愛計較。

您認為,天主教和其他宗教有何不同?

我是基隆人,從小接觸到的民間信仰不外乎「神明保庇好人」、「不能做壞事」之類的勸言。感覺上,大家拜神明無非就是求得護佑,所謂「有拜有保庇」。例如我的阿嬤,不管我要做什麼重要的事,例如考試、當兵,她都會先抓我去廟裡拜拜,就是求個心安。
現在想來,民間宗教的信眾好像都在向神明「要」些什麼:要升官、要發財。天主教徒卻常常想,如何才能多付出一點、多貢獻一點。我現在向天主祈禱,只會祈求天主賜我內心平安,讓我懂得付出、懂得珍惜,不會祈求升官發財。
在我童年的印象中,老一輩的人禁止我們接觸基督宗教,他們怕小孩子去了教會,長大後不會孝敬他們,當然他們的想法是錯的。我們有了信仰,反而會更懂得照顧長輩。

您認為,天主教人數無法增加的原因為何?


在傳教方面,我覺得天主教似乎太注重禮儀的傳統,比較受限。我認為應該花更多心思,讓彌撒和道理更加平易近人、融入社會,讓現代人能夠了解。
記憶中,民間信仰的節慶氣氛都充滿歡樂,像是迎媽祖、七月半…大家總是很期待。「節慶」就是生活的一部分。可是不知為什麼,我們的教堂裡就是少了一分歡樂的氣氛,很少看到年輕的面孔,教堂也總是大門深鎖。看看民間的廟宇,我們何時看過它關上大門?總之,如果我們能使上教堂成為大家每個禮拜所期待的事,就像小孩子盼望過年一樣,那我們就成功了!

【二】

吳蘭英(62歲,花蓮豐濱人,阿美族)
生活中的困難很多,
有時我想到不愉快的事情,就依靠天主。

請問您當年如何成為天主教徒?

我是十六歲領洗的。當我還是小孩子,村子裡已經有天主教了,那時是顧向前神父在我們村子裡傳教,他還編了一本《阿美語-漢語字典》,還有阿美族的彌撒經本。
我小時候常去天主教會。那時,想要領洗要先背「要理問答」,還要「口試」,很難!我第一次沒通過,神父說:「妳要加油,明天再來。」他好像故意考驗我喔(笑)!後來那天晚上我都睡不著,還做了一個夢,夢到穿白衣服的耶穌,長得跟教堂的耶穌很像囁!那時我想,耶穌都到我夢裡來了,怎麼我還考不上?第二次我再去考,好緊張喔!頭都昏了…後來神父說我通過了,可以領洗了,我好高興喔!很安心啦!沒有領洗好像心裡就沒辦法安心。我們那時聽了道理,就覺得耶穌在我們心裡,在照顧我們…

成為教友這麼困難,為什麼還是想領洗?

因為我很喜歡去教會,我們年輕人在教會一起打籃球、跳舞、參加活動…我不喜歡待在家裡,因為爸媽一直要我們工作,放牛啊、種田啊…那時候很苦,很窮啊!連國中也沒有去讀。神父會教我們天主的道理,還教我們用羅馬字讀阿美語!

您的家人也是教友嗎?

我領洗之後的幾年,我跟媽媽、姐姐們說:妳們也應該去教會,不然妳們要信什麼呢?後來我媽媽、姐姐們也跟著我領洗了。我先生是瀋陽人,已經過世很多年了,他雖然不是教友,可是他不反對我去教會。後來,我一直鼓勵他領洗,請修女到家裡來講道理,他說:「很好啊,我以後會領洗啦!」可是還是拖了很多年,直到後來他生病,才領洗了。

您何時移居台北?在台北,您如何參與教會活動?

我十九歲時,自己跑到台北來找工作。是偷跑的囁!
自從來到台北,我就是一直去南港成德堂望彌撒,那時已經有原住民團體,有住在南港的,也有住在汐止、內湖的,其中很多是我們家鄉豐濱來的,也有從光復鄉來的。彌撒後我們都會練歌,每個禮拜三晚上,我們輪流到不同人的家一起祈禱,如果誰家裡發生事情,像是生病、死亡,我們也會去他家一起祈禱。可是,現在的年輕人都不去教會了,沒有辦法啦!神父編的阿美語聖經和彌撒本,很多阿美族年輕人都看不懂了。

信仰對您的意義是什麼?

生活中的困難很多,有時我想到不愉快的事情,就依靠天主。我的小孩每天去上班,我也都為她們祈禱。我的家這麼好,就是因為依靠天主。有一陣子家裡遇到事情,我每天回家都哭,後來總算慢慢度過了,就是依靠天主,天天祈禱。

【三】
陳渝雯(21歲,輔大經濟系,曾任全國天主教大專同學會會長)
畢業後,我可能不會像以前那樣的投入教會。
我開始思考:到底信仰在我的生活中應該定位在哪裡?

您是如何成為天主教徒?

大專聯考放榜前的暑假,好友邀我去萬大路的玫瑰堂。在那裡,有位輔大的姐姐邀我們參與苗栗南庄的原住民服務,我們就去了。那次的經驗非常特別,我第一次發現我可以跟小朋友對話,可以帶領小組。
很巧的是,我後來真的考上輔大經濟系,但我常覺得跟系上同學有種疏離感。雖然有朋友,但是沒有非常契合的人,總覺得彼此的價值觀不太一樣。後來,學長姐安排我跟陳宗舜神父聽道理,到了大二,我就領洗了。
其實,我在領洗前也考慮了很多,比如說,我爸媽都不是教友,他們能否接受?領洗會不會只是一時的熱忱?那時候心裡有一點擔心。但是,玫瑰堂的神父、修女們告訴我,假如有任何問題,都可以去找他們,他們給我一種很安心的感覺。

請分享您參與天主教大專同學會的經驗。

參與大專同學會,使我得以擁有許多成長和學習的機會,我也希望這個團體帶給更多學弟妹同樣的美好感覺,因此,我後來接任輔大分會的副總幹事。後來,我也參加了陶成營,認識了許多其他學校的同學,也擔任北區區會的幹部。在隔年的全國大會上,當時的會長邀請我參選下一屆會長,我答應了。當選總會會長的那一年,我是三年級。
擔任會長的那一年,有好的經驗,也有不太好的經驗。其實在當選會長之前,我覺得自己的個性似乎缺乏領導的魄力或是清晰的思維。可是當我進入之後,發現團體的包容度很大,我可以用自己的方法來做事。但是,我有時還是會覺得自己做得不夠好,會否定自己,覺得我並不是那麼適合領導別人,開會時,常會有人不能來…總之,我感受到一些挫折。

您如何看待這些負面經驗?

或許我曾經遇到一些不好的人或事,但我告訴自己,我應該要用信仰的角度去看待。這些事情,其實不只是在教會裡發生,而是有「人」的地方都會發生。參與同學會,讓我看到了自己的價值和能力,這是我過去的成長經驗裡面所沒有的。
現在,我快要畢業了,也很少參加同學會的活動。當年跟我一起參加同學會的人,也比較少聯絡了。畢業後,我還是會參加彌撒,但很可能已經沒有機會像以前那樣的投入。於是我開始思考:到底信仰在我的生活中應該要定位在哪裡?信仰和生活要如何去連結?或許我需要常常去「充電」吧!

【四】
阿厚(34歲,嘉義人,非教友)
我覺得天主教很好,
但如果當初不是由國民黨帶過來的,就更好了!

請談談您對天主教的印象?

我是嘉義人。小時候,我們村裡沒有教堂,我對天主教也沒什麼印象。十二歲那年,我媽媽聽別人說教會辦的學校很好,而且不會打學生,就把我送去天主教中學就讀。但她錯了,因為我數學太爛,偏偏數學老師會打人。那時,我們全班只有一個教友,她的爸爸是山東人,而學校的修女都是外省人,所以我一直有一種印象:天主教徒都是外省人。
那時學校有安排宗教課,有一位修女在上課時告訴我們:天上的星星都是天主造的,這就是為什麼它們不會撞在一起。那時,我覺得她根本是在胡扯,因為我是從小讀百科全書長大的,她沒有辦法說服我。反而當我比較老了以後,開始覺得當時修女講的也有其道理…

您是如何開始讀聖經的?

大學時期,因為想把英文學好,就開始讀英文聖經。那時的感覺是:它實在太特別了!例如在新約福音中,耶穌到稅吏匝凱的家的那一段(《聖經‧路加福音》第十九章1-10節),講得實在是太好了!總之,福音中的很多章節都很有「煽動性」,不是街頭運動的那種煽動性,而是煽動到內心。更重要的是,它一直對當權者、有權力的人提出質疑,這是與同時期中國著作的最大差別。
在今天來看,福音還是很有意義。因為在台灣的某些關鍵時刻,天主教會也沒有站出來質疑當權者啊!比方說台灣在一九七一年退出聯合國,長老教會就出來發表了一份「對國是的聲明與建議」,天主教會卻是一片安靜,靜得像石頭一樣。當然,天主教做了很多社會、文化工作,創辦了很多醫院、慈善機構等等,但是這種社會工作和我說的那種又不太一樣,兩種都很重要。

您是否曾考慮領洗?

我曾經考慮過領洗,因為天主教的道理很吸引我,另外我也看到一些神父和修女為勞工、原住民等弱勢群體服務,使我覺得天主教真的很好。很多外籍神父到原住民部落去傳教,花很多時間學習當地的語言,我也很敬佩他們。例如在大學時代,有一位外國神父曾用台語問我:你覺得在台灣應該說台語還是國語?我回答:「國語,因為統一的語言比較好溝通。」他沈默了一下,又問我:「可是,如果台語不能在台灣說,那應該在哪裡說?難道是美國嗎?」當時,他的話給了我很大的震撼。
但是,我後來參與彌撒、教會活動的經驗,又使我覺得天主教好沉悶,好像什麼都很老,又好像什麼都不想做。更重要的是,我總覺得那裡的人都跟我不同,包括語言、文化背景都不一樣,總覺得格格不入。考慮之下,還是打消了領洗的念頭。總之,我覺得天主教很好,但如果不是由國民黨帶過來的就更好了。


 

Tuesday, 24 March 2009

山中人

射在棲身的鐵皮屋頂上的酷熱攪擾了早晨的謐靜。他伸伸懶腰,一躍而下。幾週過去了,他可以感覺到肢體愈來愈僵硬。這是個惡兆,表示水還在漲。和住在氣候極端地區的人一樣,他老得早,卻又沒有年紀可言。他不知道自己何時出生;其實,他連災難發生前的一切都不記得了。他走到外頭,感受照在臉上的陽光。一如往日,他從巡視「田產」的儀式開始他的一天;而所謂的田產,也不過就是幾個靠垃圾堆撐起的老篷屋和建築物罷了。他閉上眼睛,試圖重新拼湊各種感官記憶的片段:聽來如撞擊般的轟然巨響,穿破耳膜,害他從此耳聾的尖銳噪音。到底他是真的在陷入毫無知覺的昏迷前感到了溫暖的血滴噴灑在顱內,抑或者只因為夢見這場景太多次了而信以為真?

他突然發現跟前執著的小東西:一隻貓在他腳邊,翠綠的眼神定定看著他,討著每日發放的糧食。這隻貓是他幾個月、甚至幾年以來,在這附近唯一見過的生物。他其實也說不準時間,因為他已經過了好一陣子不知年月的日子了。「老頭子,」那貓似乎在說,「你別老記掛那些填不飽肚子的陳年往事吧。」

「好吧,小聰明,那我們來看看今天有什麼魚要上鉤吧……」老人調整頭上的草帽。

他們一起沿著水泥地間鑿出的小溪溝朝下游走。雖然溪水看似混濁,但其實清新乾淨,嚐起來甚至帶著甘甜。隨著快走的腳步,他聽見自己的心跳節奏,強勁的砰砰聲喚起了其他的記憶:駭人的隆隆聲,海濤像巨鞭般痛擊著城市。他不得不停住,他的頭開始痛了起來。他揉揉太陽穴,想要擺脫口裡那股餘波留下的鹹味。頭幾週,那平原就像一個巨大的火鍋:房屋、汽車、樹木、動物和屍體漂浮在由瀝青與海水調製的濃稠液體中,混合物慢慢被無可言喻的熱氣烹煮得翻騰起泡。接著島嶼開始下沉,為數不多的倖存者必須往更高的山上爬去。老人與貓來到池塘邊;老人看來很滿意,兩個捕魚器都滿了,其中一個捕魚器裡還有個沾上變硬瀝青的扁平塑膠盒。

他一回到家,就將今日的收穫清洗乾淨,用木籤串起青蛙,將所有漁獲都放上烤架。他和貓咪共享一餐,貓咪仔細地啃著魚頭,一吃完就立刻轉身離開。老人通常會小睡片刻,但他想研究一下今天撈到的「寶」,因此他把那個扁平塑膠盒拿到「工作室」去:工作室其實是隨手搭建的遮蔽所,裡面存放著他在山中找到的各式物品──他的寶藏。有許多他撿到的寶仍散亂的堆置在四周,等著清洗,有的還需要修理,之後再分類。他在很短的時間裡,就收集到足以建立一座貨真價實博物館的物品,但實際上只有幾層架子展示著精心挑選的寶。他的最愛是保存良好的金亮幸運符。他喜歡假想前人曾將這些小擺設掛在玄關或窗邊,因為糾結的奇妙字體所投射出的影子,就像狂熱的精靈般,在牆上跳著舞。他自己的脖子上也帶了一個,之前他還試圖掛在貓身上,貓咪用爪子狠狠拒絕,之後便逃得遠遠的。大多數的東西對他來說都很陌生,不曾引發任何記憶;儘管如此,清洗、修復和分類還是讓他創造出熟悉的範圍,讓自己確信這些東西當初必定有著那樣的用途。就某種程度來說,這些祭壇為的是要記錄編列他過去所曾經屬於的文明。

他仔細刮去塑膠盒上的瀝青,發現了一張褪色的照片。他唸出上面的字:「亞基瑞,神的忿怒」。那是上個世紀一部電影的封面。一名眼神狂亂的男子回身向右望,鐵製的頭盔與纏亂的金髮形成對比。他的膝上是一名金髮少女,胸口中了一支箭,也同樣望著那神秘的方向。他用指甲刮除盒子另一邊殘餘的瀝青,揭開上面的字:「西班牙軍人羅貝‧亞基瑞帶領一群征服者深入祕魯叢林深處的亞馬遜河尋找傳說中的黃金城(El Dorado),但卻只落得發狂葬身異地的下場。」老人默默將這幾行字反覆讀了又讀,彷彿重複默念就能夠揭開其中的神秘意涵。亞基瑞徒勞的追尋讓他感到莫名的不悅,因為那無法激起他遺忘的回憶,卻又讓他內心深處受到幾許感動。他不難想像這些人如何奮力開路進入茂密熱帶叢林,一個其實與他目前所處境地相去不遠的陌生世界。他可以親身體會到一個光靠想像力所導引的存在有多麼瘋狂和脆弱。

他忽然抬起頭來,烈日當空,燒烙他疲憊的眼皮,刺痛他起皺的項頸。他又開始耳鳴,於是他回到棲身的住所躺下,夢見穿著鐵衣的人們,頭一遭踏上這座為所人遺忘的島嶼。


 

本文亦見於2009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想閱讀本期更多精采文章,請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訂閱全份

 


附加的多媒體:

{rokbox size=|544 384|thumb=|images/stories/erenlai_cover_small/video_maninmountain.jpg|}media/articles/Cerise_imagination.swf{/rokbox}

 

Friday, 01 November 2013

衝突是整合的開始?─ 敘利亞內戰的矛盾與艱難


阿拉伯之春的餘波,先是震盪了埃及,近來又猛烈襲向敘利亞。
一場毒氣攻擊疑雲,使得複雜難解的內戰,更蒙上層層迷霧。
多元的民族與信仰,詭譎的權力分贓與對抗,兩位近距離見證過的人,為我們娓娓道來。

 

Tuesday, 05 November 2013

城非城,村非村 ─ 中國農村變形記

這裡曾經是個村子,只是農村景象已不復見。
出讓了土地,住進了樓房,農民過起嚮往的都市生活。
但他們逐漸發現,自己始終不是城裡人,卻也難返舊身分……

 

Friday, 01 November 2013

《人籟》109期專輯引言


繼上個月深入上海,探討中國的城鄉二元體制與流動兒童的教育問題,
這個月我們要走進四川,透過現場觀察,與您一同思索中國城鎮化的發展路。

 

Friday, 01 November 2013

哲學的初心


哲學本是一件關於「慢下來」的事物。
即使是日常的生活與對話,也能長出哲學式思考的無限可能。

 

Thursday, 03 October 2013

真自由,就有大力量 ─ 出版產業何需恐懼服貿?


面對中國大資本壓境,台灣出版產業一定會束手無策、被消滅殆盡嗎?
出版自由所孕育的活力、多元空間,或許是超乎我們預期的強悍軟實力……

撰文|陳穎青,楊忠姳

Thursday, 03 October 2013

你確定我們依然自由?─ 獨立出版人對服貿的幾點思考

服貿是面照妖鏡,讓台灣的不民主與不自由全現形。

除了反對不對等開放外,出版人更應藉此省思自身的問題。


撰文∣陳夏民
(逗點文創結社負責人)楊忠姳

Thursday, 03 October 2013

我們宅,但我們不怪 ─ 三位宅青年的自白

想像中的阿宅是——
只熟悉動漫和遊戲?只出沒在虛擬世界?無法融入社會的邊緣者?
但現實的宅男宅女卻是——
單純追求某種嗜好,努力於個人生活,與你我並無兩樣……
 

撰文∣汪正翔
攝影∣蕭如君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September 2019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We have 5210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