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代「心」桃花源 ─ 探訪蘇格蘭芬霍恩生態村

by on Tuesday, 01 November 2011 Comments

有一些聲音,縈繞在胸臆;有一些嚮往,迴盪於腦際。但是,生活在庸擾都市的人們,總慣於去漠視。在蘇格蘭有個生態村,住著一群對性靈充滿想望的村民,他們正專注傾聽著自然之歌……

 

村裡處處都是綠建築,且樸拙的景觀充滿巧思與創意。

 

撰文︱詹嘉紋

攝影︱台灣環境資訊協會英倫耍韌行團隊


……忽逢桃花林,夾岸數百步,中無雜樹,芳草鮮美,落英繽紛……土地平曠,屋舍儼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屬,阡陌交通,雞犬相聞。其中往來種作,男女衣著,悉如外人;黃髮垂髫,並怡然自樂。

節錄自晉‧陶淵明‧〈桃花源記〉

 

短仄篇幅、簡潔文字,陶淵明勾勒出人們心目中最渴慕的光景──「桃花源」成為理想生活的代名詞。晉朝以降,不論市井小民或騷人墨客,皆不約而同追求著各自的桃花源。時至今日,舉目所及,水泥儼然取代了會呼吸的土地,也封印了人的心靈,於是我們惶惶終日,憂鬱不知所以。

桃花源,難道只存於國文課本、夾在歷史扉頁,為酒鬼詩人不切實際的幻想?許多人仍不放棄要讓桃花源重現,為求永續生存,在世界各地展開不同嘗試。

今年仲夏,筆者與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同事赴英倫考察,旅程中我們不斷思考「人」與「社群」在永續生活裡扮演的角色為何?在不過度依賴科技的狀態下,人究竟要如何與自己、社群及自然萬物和諧共存?用什麼方法才能凝聚共識,讓人們願意一起努力,創造新的生活方式?一路想著,眾人腳步來到蘇格蘭。

 

初遇桃源驚喜連連

與芬霍恩生態村(Findhorn Eco-Village)相遇,並非偶然。一行人預計在此進行五天的生活體驗。我們從未想過,竟能離心中的桃花源那麼近。

甫下車,冷冽清新的空氣撲面而來,放眼望去,綠影扶疏,三、兩隻海鷗掠過天際,路上行人雖互不相識,但微笑、點頭、打招呼好像是再自然不過的事。幾天前在倫敦累積的疲憊和負面能量,似乎因自然舒適的環境氛圍而瞬間減輕。

當我們描述對生態村的第一印象,芬霍恩基金會(Findhorn Foundation)的工作人員,來自澳洲的Yvonne解釋,那是因為居住在此的人,願意用「心」傾聽、關注一切,使得人與人、人與自然之間的互動,以及整體環境開始改變,更加貼近自然循環復始、生生不息的法則。聽起來似乎有些玄妙,不過追溯芬霍恩生態村的背景,不難看出此核心價值其來有自。

 

從拖車屋到遍地花朵

芬霍恩生態村位於蘇格蘭東北角,依傍在莫瑞斐斯海岸(Moray Firth coast)邊,1960年代,由Eileen Caddy、Peter Caddy和Dorothy Maclean創建。因為失業,Eileen Caddy等三人帶著三個小孩居住在拖車屋(caravan);而為了生活,Peter嘗試在屋子附近的貧瘠土地上種植蔬果,透過冥想、靜坐、聆聽並遵循大自然的引導,最後竟神奇地種出了碩大的捲心菜、草藥和鮮花!

自此之後,芬霍恩的聲名逐漸遠播,許多人慕名而來,發展至今擁有兩個園區、約五百多名定居住戶。1972年,生態村正式註冊為基金會,並開始積極舉辦大量活動(工作坊、體驗周課程、分享會、示範班等),力求推廣涵蓋「四大意義」的永續生活。這四大意義包括:個人修行/靈性提升(personal /spiritual)、社交生活(social life)、生態保育(ecology)、經濟穩定(economy)。由這四大領域組成的永續生活,很清楚顯現其中所訴求的各項平衡:個人的和群體的平衡;生態與經濟的平衡。

Yvonne說,三名創辦人從沒想像過當初的拖車屋會開枝蔓葉,長成現在的樣子,他們僅是謙卑地與自然溝通。而我們問到將來的願景,Yvonne笑著說:「我們沒有計畫!(We have no plan!)」她指出,重點其實不在於「該做什麼」,而是「怎麼做」。都市生活的快步調、冷漠的人際關係,以及隨時保持警戒狀態的大腦,讓人一刻不得閒,卻也像失去靈魂的空殼,無法傾聽內在。Yvonne說:「我們發現,大部分人都活得不快樂。」所以目前基金會的宗旨是:教導、幫助人們活得更快樂。

 

自我平衡:學會靜默傾聽

在芬霍恩,人們學習如何與自己、與自然和平共處。一天始於大家手牽手圍成一個圓,透過圓圈和身旁的人建立連結,再經由靜默、冥想、感受自己、感受自然、感受當下,傾聽內在並和別人分享。而進行任何團體活動前,都會有這樣的小小儀式。

我們不禁疑問,這些內在觀照的「靈性提升」行為,究竟跟永續有什麼關係?Yvonne表示,誠實面對自己是很重要的關鍵,也是基礎。因為必須先瞭解自己、知道如何善待自己,才能和善地對待自然。她還俏皮地表示:「想改變世界,一次一顆心(Changing the world, one heart at a time)。」效應會像漣漪般向外擴散,讓世界更加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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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民的一天從冥想、靜默開始,地板上畫著象徵宇宙運行軌跡的圖案,引領人從心探索大自然。

 

社群平衡:從多元見一致

社區生活也是芬霍恩生態村的永續要素之一,想成為社區一員,最基本的要求是必須認同生態村理念,並遵守「共識守則」(common ground),才有資格成為社區的一員。守則包括:練習觀照內在靈性(spiritual practice);願意服務他人、社區及這個地球(service);尊重他人與自己不同之處(respecting others),若不滿某人某事,應直接與當事人溝通,不在背後說長道短(direct communication)等。

生態村匯集了來自世界各地的居民,就像小型地球村。每個人到此居住的動機都不同,但透過遵守社區共識,幫助人們思考,發現彼此追求的終極目標殊途同歸。善待自己、他人和環境的共同目標,其實都得回歸到自己和自己相處、人和人相處,以及人和自然相處的練習上。Yvonne表示,這是生態村的特色之一──在多元中看見一致性(see the unity in diversity)。

雖說具備一致性,但對於由形形色色居民組成的社區來說,「做決定」仍屬不易。因此遇到需決議的議題時,芬霍恩基金會利用「共識決」,徵求大家的同意後執行,支持率必須達到90%的門檻,決議才能通過。大部分決議不以個人利益為優先考量,而是以社區福祉為重。對少數不支持者,則必定尊重其反對權利,傾聽其理由及留有討論空間。

 

自然平衡:節能再利用

雖然強調永續需從傾聽自己、感受自然等「軟性」途徑著手,但不表示芬霍恩忽略了硬體技術,舉凡節能減碳、回收利用的設備,在村子裡皆十分普遍。1989年,他們造了第一座風力發電機,至今共有四座,100%供給村子使用,有餘電時,還可賣給國家。

除了風力發電,生態村的廢水回收也堪稱一絕,他們利用不同植物,層層淨化,將臭氣沖天的灰水(grey water)及黑水(black water),轉換成乾淨的水,用來沖洗馬桶或澆花。此外,隨處可見援用樸門(Permaculture)概念經營的花園、菜園,讓社區裡處處生機,環境及生物都極富多樣性。

建築方面更是百花爭鳴,我們幾乎沒見過一幢「不綠」的房子。若想在生態村蓋房子,必須徵得基金會的同意,房子的設計要有足夠的對外窗,確保日光來源充足;蓋房子的過程中,不得使用有毒塗料或材料。而使用太陽能板、地熱發電、綠屋頂、回收建材等,在生態村裡都不稀奇,還有人用回收的巨大威士忌釀酒桶造屋呢!

種種節能再利用的硬體設施,都出自一群有共識的人,想減少對環境衝擊的溫柔心腸。2007年,芬霍恩獲得全英生態足跡最低社區之榮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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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收橡木酒桶做成的房子,內部裝潢雖簡單,卻也傳達出極簡的生活理念,便利性一點也不輸一般房屋。

 

散播永續生活種子

儘管生態村的一切讓人感覺美好,但Yvonne也提到,芬霍恩並非把自己關在玻璃球裡,做著永續未來的美夢。他們希望能讓更多人瞭解這樣的生活態度,因此積極推廣「生活教育計畫」(living education),除了為期一周至數月不等的生活體驗,也鼓勵家庭式體驗;或者跟學校合作,讓學生有機會來此親近土地和自然,成效有時讓人驚豔。

例如今年年初,一群來自倫敦的青少年,到生態村進行為期八天的生活體驗。他們到園裡種菜,第一次踏在真實的土壤上,也學習如何在社區廚房裡幫忙。八天後,這些本來浮浮躁躁的孩子竟變得平靜乖巧,連老師都十分驚訝。Yvonne說,體驗的用意便是要「在親身工作、勞動的過程中,學習靜默,感受現在,練習與自己及自然相處」。

除了在英國國內推廣,他們也積極到世界各國進行課程,盡可能散播永續生活的種子。

 

充滿人味的生態村

不管是在軟體或硬體上,芬霍恩生態村都展現了不凡的能量和成就,但它也和一般社區一樣,面臨某些問題,人口老化便是其中之一,居民平均年齡約六、七十歲。為了不讓社區凋零,芬霍恩基金會透過種種工作坊、講座或教育計畫,希望能吸引更多年輕新血加入,為生態村注入新的活力、開創新的面貌。

而雖有自我靈性修行、社區共識守則幫助,想消除貪婪、嫉妒等劣根性仍非易事。生活在同一個社區,人際關係難免產生摩擦、齟齬。或是當某人不遵守規 定,其他人也會起而效尤,這些都會破壞人與人、自然之間的連結和平衡。Yvonne指出,例如原本每戶限用一台車,但因為有人買了第二台、第三台,社區裡的車子就漸漸多了起來,除了增加能源消耗,車子到處停放多少也衝擊了環境、景觀。

居民間若真的發生嚴重衝突,社區的解決方式是找第三者進行仲裁;假設還是無法處理,則會進一步召開社區會議,讓起爭執的雙方各自陳述,並邀請居民來參加公聽會,給予意見。有時候,雙方的怒氣會在討論、溝通的過程中,因為靜下心來「傾聽」,而漸漸消弭。

〈桃花源記〉中,陶淵明並未告訴我們桃花源是怎麼形成的?村民們又是怎樣互動、處理公共事務?芬霍恩生態村雖然有它的問題、挑戰和困難存在,但恰如Yvonne所說:「我們不完美,但是我們努力把事情做到最好!」也因著這些不完美,讓芬霍恩生態村顯得更有「人味」,更值得我們探訪、學習。

2011年十一月號,第87期《人籟》論辨月刊

11月 - 「網」住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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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iawen Chan (詹嘉紋)

台灣環境資訊協會專案執行。中文系畢業,但書法寫得很爛。去了倫敦一趟才發現自己深愛台灣。最喜歡問「為什麼?」。最討厭自我介紹。最大的心願是盡一己之力,讓更多人關心環境問題,並加入改變的行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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