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惡人的美麗與哀愁

by on Tuesday, 01 March 2011 30900 hits Comments
Rate this item
(0 votes)

「……可是那樣的話,兩邊都不能變成被害人了。」

——《惡人》

 

 

片名:《惡人》(あくにん)

導演:李相日

出品年份:2010年

台灣上映時間:2010年11月(山水電影發行)

 

 

甫獲日本最權威的《電影旬報》(註)評選為2010年度最佳日本電影、最佳導演與最佳劇本三大獎的《惡人》(あくにん),堪稱是去年最優秀的日本電影之一。拍過甜美懷舊《扶桑花女孩》(フラガール)一片的李相日,這次結合懸疑小說家吉田修一共同改編後者的同名作品,讓這部影片同時具備抒情與懸疑的氣氛。此番成功的嘗試,堪稱李相日導演生涯的一大躍進。他以往對城鎮小人物的理想與關懷依舊留存,其鏡頭語言所吐露的穩重與成熟飽滿則相當值得期待。

李相日於1974年出生於日本新潟,正屬於這個適合詮釋網路交友、愛情故事和社會事件題材的年輕世代。他能輕盈地拍出愛情的幻夢,以及成長中現實與青春理想的拔河,而吉田修一小說中的孤寂感,竟也與他的溫暖影像交揉出撫慰的火花,飄出寂寞的氣味。

 

從小說到電影

crime02

由於這種冷熱間的交揉,才讓《惡人》如此情緒飽滿。吉田修一極佳的小說劇本,是整部影片高潮迭起的重要關鍵。原著小說的五章,各自從不同人物的角度描繪日本當代社會。第一章以佳乃為主,第二章則開始敘述男主角祐一的家庭——這兩個簡單的家庭,牽動出截然不同卻又相似的中低階層背景:佳乃升學後離家開始網交,心儀高社經地位的有錢少爺;祐一則是被母親遺棄,安靜地與外婆生活在偏僻的小鎮,在網路上找尋生命的安慰。這兩種因尋愛而變動的過程,也奠定了兩人的悲劇。

網路交友的虛無與不確定性,到了第三章女主角光代的故事時則更加明顯:她想在網路上尋找真愛,卻找到了殺人犯祐一,而這成為小說與電影最強的戲劇線。但與小說不同的是,電影以輕盈簡潔的手法處理小說前兩章,然後幾乎是直接走入第三章的開頭,並以跳躍的插敘結構,讓影片蒙上某種未知的悲劇氛圍。

 

編導合作立下大功

相較於小說,李相日明顯與吉田修一達成某種共識:關於不同世代的觀點對照,是兩位創作者都喜愛的議題。父親眼中的佳乃是純潔的,外婆眼中的祐一也不是惡人,而是被母親遺棄的好孫子;至於光代眼中的祐一是她寂寞渴求的真愛,佳乃則是崇尚拜金主義的援交女保險員。這種新世代價值觀的錯亂衝擊到舊世代、使其無法承受的過程,成為某種無言的抗議,在《惡人》當中不斷交錯。

此外在小說中,讀者可以不時發現吉田修一在關鍵的場景後,都會跳回過往的回憶,以第三者的身分補充角色的心理動機與舒緩情緒。然而這種複雜文本改編成電影時,勢必要經過修剪;因此我們可以發覺,這種客觀的補充橋段在電影中並沒有出現——編導刪去了這些旁人的視角,直接以鏡頭的凝視或角色間的互動為索引。這種簡潔加深了某種想像空間及曖眛性,而由此衍生的模糊感,也讓故事的解讀變得更加開放。好比電影中的佳乃沒有小說中描述得那麼開放和風騷,祐一也比小說中的棄子顯得更溫柔、陽光一些(尤其電影捨棄了多場情色性愛戲);小說裡的光代有個雙胞胎妹妹,但電影中的妹妹卻變成另一種價值觀的展露。所幸如此改編並沒有讓電影有失色或突兀之感,這或許是吉田修一本人有參與改編之故。

 

crime04過於簡潔稍嫌可惜

但電影版仍是有缺憾的。改編唯一可惜之處,在於祐一的外婆房枝最後鼓起勇氣去對抗社會(那些流氓)的橋段:再次受到威脅的她,吞不下這口欺壓善人的氣,遂以惡人般的態度直搗黃龍。受到媒體干擾、被暴力壓抑的房枝,是否因為公車司機給予的鼓勵和支持,才激發了市井小民的反作用力?這個問題在影片中並沒有明確解答,因為我們只看到老婆婆奮力一搏的畫面;這個場景雖然顯得意外催淚,卻省略了許多細節的鋪陳。

此外,祐一與母親的關係也是小說改編成影片時,在細節上的小小疏失,因為這其實關連到祐一最後幫光代「除罪化」的心理描述。房枝以為祐一從不找生母,未料祐一經常找母親拿錢,而且並不缺錢的祐一反倒藉由兇惡討錢,企圖讓母親自當年遺棄他所產生的罪惡感中釋懷。這種看似凶惡的行為,背後竟有著極為良善的動機,與電影最後他突然掐著光代脖子的舉動相互對照,其實都是同樣的心理手法!

這種「除罪化」的方式,是身為編劇的吉田修一的巧思:讓對方成為被害人,以減低個人的罪惡感,因為對方不是善人而是「惡人」。祐一最終掐住光代,使她誤以為他是「惡人」,來減低光代因愛而成為共犯的罪惡感,如此光代才能防衛自己並從中獲得解救,這是電影中最迷人的心理轉折——這種犧牲,其實正是祐一純愛的表現。李相日簡潔的處理手法,讓這個心理縫隙更具備想像的空間,但也使得這段除罪化過程看起來不太明顯。

 

誰是惡人?誰是善人?

最終電影的「惡人」兩字更是出現不同的涵義:「惡人」指的不僅是凶案中的祐一,也代表受害者佳乃的言語暴力、窮追不捨的冷血媒體與富公子所代表的、刻薄嘲諷的新生代。但所有的惡人其實也都是無知的被害人,只是看誰忍不住先發制人,就可以變成惡人。然而,沒有人想當受害者,又有誰想當惡人呢?

於是我們看到祐一那被母親遺棄的心理陰影、天天在碼頭守候的回憶,還有對父權(以燈塔作為象徵)的渴望,慢慢顯露在影片中。最後他躲到燈塔,其實是暗喻某種未盡事物的完成,以及嘗試抵達幸福的彼端的努力。至於女主角光代尋到了真愛,卻為了愛成為共犯,甚至軟性地讓祐一沒有自首。她期望邂逅善人,但遇見的卻是大家口中的惡人;惡人的善與善人的惡,在此交織成電影主要的觀照面向。此外,光代逃離警局回到祐一身邊,亦是填補他童年被遺棄的場景重現,但是這一次他沒有被拋棄。他們在愛情中不是孤兒、也不是惡人;只不過幸福也只在回來的那一瞬間。

 

crime03

優秀演員打造溫暖文本

飾演男主角祐一的妻夫木聰,或許演出了他從影以來最佳的演技代表作。他在兩個場景表現得頗令人驚豔:一是在餐廳內與光代吐露自己殺了人的淚眼與激動;二是在山上想幫助佳乃卻不小心弄傷她、進而殺害她。這多層轉折(由幫助到害怕到無助到凶殘)的表演,金髮的年輕模樣及扭曲的臉部表情,毋寧替原著的惡人一角添加了許多童真無辜的色彩。當然其他三位主要演員深津繪里(光代)、樹木希林(外婆房枝)與柄本明(佳乃之父)也成為影片中演技競賽的某種奇觀。

《惡人》的影片及小說,本質上都在探討當代日本社會結構與傳統價值的扭曲,以及尋求溫暖的城市靈魂,但小說是酸楚的,電影則比較溫暖。編導獨具匠心的收尾,讓電影成為獨立於小說的文本,閃出了神來一筆:那是逃離世俗的男女在燈塔下過著艱困的生活,卻享有與世隔絕的幸福;不若小說那般解析女主角案後的自我催眠及心態轉變,而是秉持著李安式的樂觀溫和,用鏡頭跳回愛情記憶的美好時光——這一整段描寫的無疑是純愛,也是真愛。日落與愛情的終結,搭配被視為「惡人」的淚眼與笑容,不只傳神地投射日本人性格中對死亡之美的終極返照,更是解脫現實社會桎梏的微笑。

 

 

 

 

**註釋**

《電影旬報》(キネマ旬報)是1919年7月於日本創刊的電影雜誌,由「電影旬報社(キネマ旬報社)」發行。

官方網站:http://www.kinejun.com/

 

 

劇照提供│山水電影

 

 

本文亦見於2011年3月號《人籟論辨月刊》---變奏之春

cover_80_erenlai_article

想知道更多精采內容,請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或線上訂閱人籟論辨月刊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或訂閱全年份

banner

 

Last modified on Thursday, 26 June 2014 15:44
Mike (麥克)

畢業於英國聖安德魯斯大學行銷管理所,大學就讀心理系,曾任「光點台北」影片行政經理。

Latest from Mike (麥克)

Help us!

Help us keep the content of eRenlai free: take five minutes to make a donation

AMOUNT: 

Join our FB Group

Browse by Date

« March 2019 »
Mon Tue Wed Thu Fri Sat Sun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We have 3881 guests and no members onlin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