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評:人生終點前的想像

by on Monday, 06 December 2010 24342 hits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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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讀過一篇小短文,大意是說,老人和嬰兒其實很像,他們總是行動得搖搖擺擺,需要隨時照顧與注意,總是比較難以敏捷和明確,需要人花很多耐心。但是大家看到小嬰兒都很開心,心情也會變得很好,就算照顧起來辛苦也頻頻稱是甜蜜的負擔,但對老人,人們卻有不同的心情與態度。為什麼呢?大概因為,我們在小孩身上投射了自己對未來的希望嗎?

 

時間的重量

希臘神話中的人面獅身獸斯芬克斯,守在通往底比斯的馬路上,向每個過路人提出謎題,若答不出來,就會被它撕成兩半。後來伊底帕斯來了,斯芬克斯也問他,「什麼東西早上四隻腳,中午兩隻腳,晚上三隻腳?」,伊底帕斯說,是人類啊。嬰兒的時候爬行,成年了可以走路,老了就需要柺杖。然後斯芬克斯便放行了他。

在謎裡面,我們想像一個古怪的會變形的獸,然而,那竟不過就只是人。清晨到黃昏,一年與另一年,時間流逝,我們變成了不一樣的什麼。可是,這卻並不只是外觀上的變遷,更重要的,其實是記憶,是層層累積在此一生命個體上的東西。是這個沈重、龐大、黏膩的東西,改變了我們的整個人,也改變了我們所透出的氣味與光度。我們不必仔細去探索分明,便可以直覺地在小嬰兒那裡感受到一張白紙,無限的可能性,卻在老人那裡,讀出一張已然覆寫千百回的沈重羊皮紙。

或許因為這樣,與老人相處時,我們便自然地感覺到了那種重。生存的、時間的重。

 

被遺忘的時光

2010台北金馬國際影展中,有幾部電影裡面談到或帶到老人,以各種我們熟悉或陌生的樣態。虛構故事中的他們,處處返身提醒著我們,人間可能存在的各種角色,我們並非旁觀地看著他們如何處在他們的時間裡,我們是在看著我們的未來……我們在小嬰兒身上想像、擘畫著未來,卻在老人身上凝視、見證著未來。

楊力州導演所拍攝的紀錄片《被遺忘的時光》,紀錄了失智老人及身邊的家屬。片中老者的失控行為有時像單純的恍惚,有時卻比年輕人力道更猛,令身邊的人不知所措。楊力州說,《被遺忘的時光》是他目前拍攝難度最高的紀錄片,導演曾表示,拍片前半年,他完全不知道在拍什麼,幾乎差點要放棄拍攝計畫。

紀錄片中不同的老人有著不同的身世,隨著故事的開展,觀眾也跟著進入時光隧道。在這些老人身上,「記憶」是件弔詭的事,他們並非什麼都忘了,而是恰恰有些東西記得太清楚,似乎是耗用了太多腦內資源,便排擠了其他的記憶與注意力。那些記憶有時是閃現著干擾、中斷進行中的現實生活,有時則是以驚人的系統性建構出一個平行宇宙。而不管哪一種,老人們畢竟還需要現實的照顧,只要老人的親人們還惦記著、希望與他們溝通往來,這一切就顯得非常困難而悲傷。

《被遺忘的時光》作為一部紀錄片,片中人們的生活,或許是感動與激動的來源,但更重要的是,它提醒了我們從關注這群老人開始,對逐漸走向高齡化的台灣社會有所警惕與思考。所謂的「走入時光隧道」,其實並非像字面上那樣的尋常。時間,從來就非乾淨俐落的可逆旅程,當我們的活著是一路充滿情緒與心思的跋涉前進,那麼那些回頭的旅程,那些同時在前進、原地卻又也回頭的糾纏的怪異,將給出一種錯謬的圖景。這是一部或許更關注在社會與現實議題的紀錄片,卻有著比許多虛構故事更大的一般性感染力。我們固然被挑起了對於長者的關懷、耐心和理解,但我們更也入戲地彷彿可以成為老人本身(而不只是其家屬),因為他們所承受的時間魔法,我們每一個人都正親身體驗。

 

野薔薇理髮院

oldman_movie2如此景觀的另一種呈現,我們也可以看看吉田大八的《野薔薇理髮院》。電影中的理髮院像是一個時光場域,女人們來到這裡,談起過去,且依然相信和展望未來。她們以彼此為伴,儘管說著這個哪個男人,但互相才正是對方最好的漫漫歲月的友伴。

她們大約是一群從中年剛邁入老年的女性,她們並不容易被定義,因為我們看到的並非只是她們已然老去的容貌,還看到她們與年輕女孩並無二致對於美的依然著意,對於生命中美好事物的不曾鬆懈關心。一個人的年紀,究竟該怎麼度量?

電影中有個不同年齡層的女性,作者也以故事的前進和轉折透露給我們,沒有任何一種情緒或心思是老人的專利。時間像是一種會互相感染、擴散,也會兀自變形的東西。滄桑、深沈、感傷,與年紀並沒有直接關係。藉著人物們年齡層的對比,並帶出了各自的心事和過往,這個空間裡,她們的靈魂甚且有了交換,年輕者有著老靈魂,老者卻已經顯得坦然、自在,甚至生氣盎然。

 

安潔利卡的奇幻旅程

oldman_movie5葡萄牙導演奧利維拉的《安潔利卡的奇幻旅程》,這部片非常特別且必須一提的地方,並非電影中出現了怎樣的老人角色,而是這是一位年屆百歲的人瑞導演的作品。曼諾奧利維拉從30年代開始拍電影,進入1990年代後,甚至幾乎是一年一部的驚人高產量。我們從這樣的作為裡,很清楚地見證了這位創作者如何在藉由創作,與生命、歲月做出對抗,而也是對話。

活了一百歲的人,對人生與世界,會是什麼看法呢?會有怎樣的話是他非說不可的呢?電影中有個年輕攝影師,應邀去拍一個女孩的遺照,沒想到首先是鏡頭中女孩竟張開眼睛對他溫柔一笑,甚至當他將照片沖洗出,那平靜離去的女孩也總是突然又張開眼睛微笑。攝影師因此失神落魄,整個人被女孩所擄掠了,而電影最後,女孩也帶著攝影師,離開人間,他們化身為一縷輕煙,飄然地飛走了。

電影固然可以看為某種藝術之美的誘人、勾魂之隱喻,但其實也可以看為作者對於生命本質之美的慨嘆。對於年紀那麼大的人而言,死亡已經太接近、太幾乎已經發生的必然,因而他的作品不再關於行將離世的感傷,反而是關於「曾經活過」的鄭重確認與依然著迷。與其將攝影師的死去看成離開,不如說,攝影師見證了世界上最令他珍惜且心動的事物,且隨著她前去任何有她的地方。簡單說,那新展開的旅程,似乎才更是這位年邁作者對於這一生、對於一路紮實活過的表述。

 

阿嬤打官司

oldman_movie3《阿嬤打官司》是部從一樁殺人案件談人性的電影。被害者和殺人犯各自的阿嬤,在雨下不停的馬尼拉四處奔波,一個想為孫子籌喪葬費並討回公道;一個努力借貸疏通,想早日把孫兒從獄中救出。兩個理應敵對的老人家,最後竟不可思議地產生交集。這部電影以一個張力十足的情節,帶出一個很有意思的處境。這兩造還並不只是被害者和加害者的對峙,甚且是各自愛孫心切再加上某種老人家的固執、強烈,這樣的設定,本身就讓我們看到老人對於世事的態度與相處方式。在許多時候,他們是比年輕人更執著、更注入強大力量的。那個來源也許是年紀讓他們逐漸釐清了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家人的幸福),也許是一種看盡世面的無畏。

但電影並非停在這裡,而是非常耐人尋味且合理地領至一個全新局面,即是兩個原先硬得像石頭一樣的老人之間產生了新的化學效應。那並不該化約地稱為和解,而是順著前面的心境,讓他們能站在對方立場。

 

oldman_movie4完全家族

今泉浩一的《完全家族》大概就是這系列中最為令人咋舌的怪異作品了。描述一家人感染神秘病毒,不分老小皆對爺爺產生性慾。電影徹底顛覆了傳統家庭道德觀,挑戰父權及感官尺度的雙重極限。導演今泉浩一並演出片中的爺爺。正是在這麼極端、特定的虛構書寫下,我們可以很清晰地看到,作者以創作對抗的,是怎樣一種關於老人的預設、價值或說禁忌。

不管是電影中故事本身的瘋狂,或者觀眾們的大受刺激也好、大為驚喜覺得奇妙也好、震撼或困惑也好,都投射出原來我們其實就是非常敬老尊賢地把老人當成異次元人類。我們已經內化了老人們理應獲得更多尊重,打從心裡也好,表面工夫也好,總之「老人就是老人啊」「老人畢竟是老人噢」,這樣的心態預先地深深牢抓於我們心中。《完全家族》或者並不真在顛覆什麼,而只是破解了任何一種關於老人的預設,還給這個身分,一種如同任何人、任何年紀,一般的自由、強壯、充滿可能性。

 

那是我們自己

前面提及的葡萄牙導演曼諾奧利維拉,說過這樣一段話:「死亡是不可避免的。從出生開始,只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死亡。我懼怕的不是死亡,而是痛楚。幸運的是,我至今仍未遇到這方面的事。」這是一段看似平淡平凡的話語,但在這樣的淡然與平常底,我們原理所當然界定出「老人」,卻反而成為一種經常過份神經質或矯作的概念投射。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或許並不存在某種關於對待哪一特定生命階段的規範,而永遠只是一種,用貼心、細膩、親近的關懷去對待他人。如同那是我們的家人,如同那是我們自己。因為事實上,那真是我們的家人。而那也就是某一時日的自己。

 

圖說
(由上而下依序)

《被遺忘的時光》台灣/導演 楊力州/已上映
《野薔薇理髮院》日本/導演 吉田大八
《安潔利卡的奇幻旅程》葡萄牙,西班牙,法國,巴西/導演 曼諾迪奧利維拉
《阿嬤打官司》菲律賓/導演 布里蘭特曼多薩
《完全家族》日本/導演 今泉浩一

圖片提供 / 台北金馬影展執行委員會

 

 

本文亦見於2010年1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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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modified on Thursday, 26 June 2014 17:03
Yi-Xi Huang (黃以曦)

資深影評人,從事電影相關工作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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