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這裡看見你

by on Wednesday, 05 December 2012 Comments

─在新喀里多尼亞的導演手記


 

生命是一連串巧合與意外。在法屬新喀里多尼亞的棲包屋文化中心,台灣原住民藝術家、紀錄片導演與當地人相遇了,他們開展出預料之外的震盪共鳴——原來,在不同名字的背後,有著那麼相似的生命遭遇......

 


「我希望有一天,人沒有顏色之分,因為全世界人的血都留著一樣顏色。」Bob輕輕地摸著他黑亮的皮膚說著。「你喜歡你的顏色嗎?」我問。「Of course , I like !」他不加思索地回答著。

Bob,一個26歲的卡納克人(Kanak),是協助台灣原住民藝術家在極負盛名的棲包屋文化中心(Jean-Marie Tjibaou Cultural Centre)布展的當地工作人員。我們的訪問有趣,用彼此不熟悉的英語溝通著,有時他說累了,孩子氣地喊:「Speak French, French......」我也開玩笑地回應:「Speak Chinese, Chinese......」,但法語和中文,卻都不是我們的母語......

 

打開鏡頭,用空白記錄未知

卡納克人是新喀里多尼亞(New Caledonia)的原住民。在轉了三班飛機前,老實說,我對這個國家一無所知。網上資料少之又少,要不法語、要不英語,要不就是一堆給你一種既定印象的觀光島嶼照片:陽光、白沙灘、椰子樹......美,卻不真實。我其實比較想知道,這些鏡頭後屬於當地人們的表情與生活。出發的前一個月,我放棄了網路上的資料搜尋,決定從未知開始......

一個月的記錄拍攝,隨著來這裡展覽作品的台灣原住民藝術家們,我來到了一個從沒想過的地方。一個位於南太平洋的島嶼國家,首都努美亞(Noumea)是我們這一個月居住的城市。

 

「Bonjour!」──來自黑黑朋友甜而不膩的招呼聲
十月的努美亞接近初夏,天氣晴朗但微風涼爽。這個被珊瑚包圍的群島,不論從旅館或市中心、甚至是展覽的棲包屋文化中心看去,除了海還是海。地勢狹長的島國、約有台灣一半的面積,但這邊的海是輕柔的、寶藍的;清爽的景色下,最吸引我的還是那些走在街上,飄浮在海邊的黑黑朋友們。

黑黑朋友,是台灣藝術家們為當地原住民取的暱稱。其實當地的原住民,除了膚色黑一點之外,很多時候給人的感受,跟台灣的原住民很像。走在路上,每每碰到身穿太平洋式大花連身裙的媽媽們,遠遠地眼神一交會,一個微笑隨著口中發出的法語招呼:「Bonjour!」,讓人覺得這裡的空氣是甜的。她們的笑容,讓我想到台灣部落熱情的媽媽們。在不同的島嶼,卻有著熟悉的眼神與熱情。於是帶著未知前來的我,竟被這樣濃厚的氛圍給融化了,陌生感早已拋在腦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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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峨冷 站立

 

峨冷的駐村創作〈站立〉:驕傲的站立,與受環境影響而產生的擺動與警覺,是峨冷在此對人與土地的感受。

 

 

棲包屋──跨‧藩籬!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海外展
出了努美亞的機場,來到下榻的飯店,九月就提前到棲包屋駐村的藝術家們,老早就在一樓大廳等候。台灣的原住民藝術家就是特別可愛,他們開心地用這裡慣用的歐式招呼,臉頰碰臉頰來迎接我們──高美館策展人曾媚珍、排灣族雕刻家撒古流(Sakuliu•Pavavalung)一家人、泰雅編織藝術家的尤瑪.達陸(Yuma Taru),與我。整個大廳,都是我們這群台灣原住民的大笑聲,櫃台的卡納克女孩們笑笑地看著,我想她們是瞭解的。

由高雄市立美術館主辦的「跨.藩籬!台灣原住民當代藝術海外展」從今年十月中起開始在棲包屋展出,展期將長達近四個月。二十幾位台灣原住民藝術家的作品,早在九月就開始隨著貨櫃在船上漂盪,遠渡重洋來到這個南太平洋的文化藝術重鎮;而獲邀駐館的幾位藝術家們,則在中心內的工作室進行創作。

 

峨冷.魯魯安──感受安靜與神祕

「這個建築物的聲音、吸引著我......當我閉上眼,在樹下感受這一切,我看到的畫面是一個很老的老人在發出他的聲音。那聲音召喚著我,那是一種很古老而神祕的力量,令我很想碰觸。」──魯凱族藝術家峨冷.魯魯安

峨冷(Eleng•Luluan)創作時的樣子很迷人,我始終覺得作品跟創作者最親密的時候,就是創作者在造它的時後,一旦作品完成被展覽、它就屬於大家的。我默默地在旁邊記錄著峨冷,她的能量之強,她的作品體積往往比她大上好幾倍。

 

充滿掙扎的「站立」


在棲包屋駐村的藝術創作,用她慣用的語彙「菱型」來呈現。來到飯店的第二個早晨,望著陽台外的海灣,看見卡納克人在飯店旁的海灣捕魚,峨冷想起了台東的美麗灣。文化中心安排的住宿飯店,是當地人慣稱的「白人區」,這塊區域大多是法國人度假或居住的洋房,而我們居住的飯店就是那種有著椰子樹、美麗海灣與游泳池的度假式飯店,因鄰近棲包屋而下塌於此。

峨冷心疼地說著,看著黑黑朋友偷偷摸摸地來到海灣捕魚,一副怕被主人看見的樣子,但這個海灣本來是他們所擁有的。她想起她居住的台東美麗灣,在這裡也遇上跟台灣一樣的情景,她說一開始她竟陷入那種惆悵的情緒裡。那迎接著外賓的笑容很憂鬱,但私底下看到他們活潑開朗的面貌,這是最吸引峨冷的。那種人與土地間的拉扯,自然就表現在她當地的駐村創作裡。

「什麼時候,原住民才可以在自己的土地上驕傲地站立?」峨冷說著。不同於以往的創作,她這次選擇站立的作品,而作品佇立在棲包屋特色建築旁的草地上。 三件菱形木頭創作物,有站立的、有懸掛擺動的,與這個仿卡納克家屋的建築形成了一個有趣的對話。驕傲的站立,與受環境影響而產生的擺動與警覺,是她在這裡對人與土地的感受。你永遠不知道你如何被環境影響,甚至隨時被帶走。

感受到被殖民的當地原住民的壓抑,讓遠離家園的她,有著更強烈的自我認知。棲包屋的現任館長是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卡納克人(棲包屋就是為了紀念他曾帶領民族運動的父親Jean-Marie Tjibaou)。留著長髮辮的他,讓峨冷看到了希望。那種應該屬於卡納克人的自信神情,毫不保留地在他臉上呈現著。

此外,在工作室旁跟著學校美術老師來參加藝術夏令營的卡納克小朋友,也是峨冷最感興趣的一群,每當她在工作室創作,卡納克孩子們總會圍上看著、甚至問著,這些她遇見的孩子,給了她回台創作的靈感。

 

在「宇宙中心」尋靈感
雖然文化中心安排了舒適的居住環境給藝術家們,但有時峨冷一陷入創作中,就會在館內開放的工作室內打地鋪睡著。這裡給她很熟悉的感覺,讓她很容易進入。晚上一人睡在工作室並不會害怕,因為這塊土地給她一種被保護的感覺。

新喀里多尼亞幾乎是地球上唯一沒有變動過的土地,隨處可見的樹木,就蘊藏許多萬年樹種。這裡有一股神祕的力量吸引著她,她覺得這裡就像是宇宙的中心。

「這裡的海沒有聲音,但總有股力量在牽引著我......」峨冷說著。跟台灣一樣屬於島嶼國家,但海浪卻緩慢輕聲。當她跟著當地藝術家去採集創作材料,因想尋找天然廁所而走向大自然時,驚見一大群珊瑚,這就是她想要創作的媒材。沒有花太多時間尋找,那種材料就在某一處等著被驚喜地發現,這是峨冷來新喀里多尼亞的深刻感受,冥冥之中的牽引與巧合。

她在這塊容易進入的土地中,與同行的撒古流、雷恩(Kulele Ruladen)做了一個簡單的儀式。他們在來到和離開之前都與這裡的土地和祖靈對話,告訴他們將在這邊所做的事,以及離去時心中的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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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雷恩 emadi 31 

雷恩的駐村創作〈emadi_3〉:在這塊沒有變動的土地上,讓雷恩想起地球的年齡與生命的初始。       

雷恩──思索生命的初始

「這裡是一塊沒有變動的土地,讓我想起地球的年齡,與生命的初始。於是,這裡的紅土,悄悄挑起了我對〈emadi_3〉作品系列的延續。」──排灣族藝術家雷恩

 

在異地延續台灣創作

放著音樂,雷恩(Kulele•Ruladen)手細細描繪著旅館房間小角落架起的畫布。這幅畫與我九月初在他的三地門工作室遇見的一幅畫很相似。〈emadi_3〉是他駐村畫作的名稱,對生命的起源相當著迷的他,已著手這個系列一陣子了。來到努美亞,看著這裡的卡納克人有著跟台灣原住民一樣的被殖民處境,對這裡的人相當好奇,雷恩笑笑地說,雖然街上黑黑朋友多,但總覺得這還是一個法國的城市。

不同於其他駐村藝術家,雷恩關在飯店房間創作。一開始他也跟大家一起去採集當地材料,也想一起在工作室裡創作、互相激發。而來之前設想好的鐵雕創作主題,卻因衡量手傷,改以繪畫當作駐村方式。「誰想大老遠過來,卻把自己委屈地關在房間?」雷恩苦笑著。因選擇繪畫創作,只好隔離自己與同一工作室內鋸木與焊鐵的藝術家。當然這裡的土地,也是改變雷恩創作題材的主要因素。

年輕的妻子靜靜地陪同一旁,雖是繪畫但因線條細膩,每隔一兩個小時妻子就幫忙按摩手腕舒緩。第一次來不同語系駐村的他,有熟悉英語的妻子幫忙大家一同找尋、翻譯工具名稱,駐村一個月期間,花在材料與工具的協調溝通就占了一半的時間。「在台灣已經習慣緊張,其實到這裡雖然窗外就是美麗海景,也放鬆不下來。」坐在陽台邊,他歎息地看著眼前的海灣。

巧合與意外的綜合
喜歡思考甚至常緊繃的臉龐,對生命的崇拜與讚嘆都在他的創作裡。光是生命這件事,就夠他執著於這一系列的圖畫,甚至可能要畫上十年,都會繼續這個主題的創作。

「生命是個奇蹟!巧合、偶然、必然、意外而有了生命,我覺得存在就是生命最大的意義了。而又有一股力量讓我們繼續,我們存在並創造著......」雷恩對生命的起源著迷,一講起這話題,就不再安靜的他,是個內心很澎湃的藝術家。雖然他的駐村創作並非直接表達對當地人事物的感受,但這塊從沒變動過的島嶼,卻巧合地與他原有的創作系列有所連結。在這裡的所見,也在他腦海中累積與醞釀,這股創作力將被他帶回台灣。

雖然語言不通,但與當地藝術家的交流讓他印象深刻。兩邊藝術家彼此不停地交換禮物,雷恩將從台灣帶來的檜木送給其中一位藝術家,藝術家也回贈當地最好的木頭給他帶回去雕刻。離開前,巧合又出現,每個人收到的禮物竟然都跟他們心中所想的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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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納克人渾身藝術細胞,圖為在棲包屋駐村創作的本地藝術家家庭。

他們離開後,我跟著運氣走......

當駐村計畫告一段落,台灣藝術家們離開之後,一個人在努美亞尋找拍攝題材的我,也只能跟著運氣走,讓許多巧合與意外變成了一個開始......

 

哪個才是真正的他?


布展結束後,有一個禮拜沒看到Bob。他不是棲包屋的正式員工,但有工作進行時,棲包屋策展人Petelo都會找他一同工作。許多台灣藝術家對Bob讚不絕口。有些孩子氣的他,工作時有著老人的神情,布展的工作人員中就他一個卡納克人。工作時安靜但看到人就帶著微笑,我一度以為那是他真正的自己。

「Noumea is not my place.」 Bob說著,喝著一天一夜的啤酒,身上還充滿電力的他,隨著車內的音響跳著雷鬼。

Bob也畫圖,但他不肯讓我看讓我拍,他總說 「It's not for you.」 與他約了將近一個禮拜,他終於出現在我面前了。看著下公車的他,一時認不出來,在棲包屋工作穿著polo衫工作褲的他顯得老派,但我相信此時才是他真正的樣子。耳朵塞著雷鬼音樂,戴著毛帽墨鏡,頗有裝扮的向我走來,但這一身裝扮下,卻搭著腳下的拖鞋,讓我笑了出來,這是Bob沒錯。他指著自己的拖鞋,說 「It's made in China.」坐在海邊的公園,我們看著一架架小飛機飛過椰子樹且漸漸消失在藍藍的天空裡。Bob不肯裝mic(小麥克風),只好跟他隨意地邊聊邊錄,心裡想著要拍他肯定很難。

 

「這是我走的路!」

「It's my way !」 Bob鑽進棲包屋文化中心外的一叢樹林,我半信半疑地跟上去。這是又一個禮拜後的見面,我們約在棲包屋,他說要帶我去看個東西。

喜歡走路上班的他,這條小路,是他的祕徑。一個小小森林,也不知通往哪?他走路之快,為避免鏡頭有電影《厄夜叢林》(The Blair Witch Project)之感,我請他等等我。Bob不受控制時快時慢,老實說真是搞死我了,但我還是耐心地陪著笑臉。一個出口我快步跟上,但眼前的景象讓我笑開了。小樹林的出口是個小海灣,棲包屋的建築就在不遠的對岸,好妙的地方。我興奮地東拍西拍,戴著墨鏡一臉嚴肅的他,對我說拍夠了沒?時間有點晚囉。才不到四點,我怎麼肯罷休。且我還得好好訪問他。

「我知道一般的人不喜歡我的膚色,有時候有些事對我來說會有點困難......」Bob用法語說著,雖然我大部分聽不懂,但從他的表情,我知道他有許多想法,許多想講的話,這是他第一次認真對著鏡頭,雖然我聽不懂,但是我很感動。這一開始最難配合的他,卻是帶我走近卡納克生活最多的人......



屬於他們的生活之道

那個周末卡納克人在法國人的旅館外,開著音樂聚會著,旅館警衛與一名臭臉的法國人,走向大夥破口大罵著。Bob他們笑笑地彎著腰、不好意思地道歉著,把音樂轉小。兩人一離開,這些卡納克朋友馬上把音樂轉到最大聲。很有趣,很弔詭,抗議的方式是如此的壓抑。

幾個男人喝著啤酒聊著天, 好聽的雷鬼音樂大聲地在車上放著,訪問時因收音問題,我請Bob先關掉,他用手指比著,說:「No! Music is important to us!」按照他們吧!有時鏡頭前的感覺,更勝乾淨無味的聲音。看著大男人們聊不完的話題,有時隨著音樂搖擺,我不知道他們有什麼煩惱,但我想他們有自己解決的方式。



遇見你就是遇見我

離開前,去卡納克人的家庭煮我的拿手台灣菜,每次我都是坐在貴賓位,長桌的頭。Bob要我帶禱告,我用中文禱告著,說著說著我有一種回家的感覺。讓我覺得飛到了南半球,雖然距離遙遠,但是我好像在這邊看見了,久違的家人與台灣部落的朋友,那是熟悉感,我來之前不曾想到的。

我想說,我在這裡看見了你,台灣也有好多一樣的你。就像你問我,你不是中國人但你為什麼說中文?我說,你也不是法國人,但你滿嘴法語一樣。於是,你懂得!

 

(編按:受台北利氏學社之邀,泰雅族的新銳導演陳潔瑤,隨高美館團隊同赴新喀里多尼亞,在棲包屋文化中心拍攝藝術家的駐村創作與當地人的生活,並撰寫此文與讀者分享她的見聞心得。)

 

 

撰文、攝影│陳潔瑤(Laha Lebow)

Laha Mebow (陳潔瑤)

泰雅族名Laha.Mebow,1975年生,宜蘭南澳人。世新大學廣電系電影組畢業,曾參與張作驥、蔡明亮、瞿友寧等知名導演的工作團隊。2011年推出個人首部編劇、執導的劇情長片《不一樣的月光:尋找沙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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