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愛無比.暴力無敵

by on Tuesday, 03 May 2011 Comments

「真相不能抹滅藝術的可能性;相反地,真相需要藉藝術來傳達,以激起我們作為證人的良知。」

——費修珊(Shoshana Felman),《見證的危機》

昔日的威權統治者,在設計師的巧思下,搖身一變成為可愛的公仔,或是成為酷斃的當代普普藝術。這些企圖顛覆過去形象的繽紛商品,顯示的是台灣社會的多元包容,還是對歷史的缺乏反思?

這兩年來,誠品書店出現了一櫃商品,是以蔣介石與蔣經國的頭像為基礎所創作出來的。這些商品包括T-shirt、公仔、馬克杯等等,設計感十足。其中,一件以蔣介石的頭像為底圖設計的T-shirt,仿作自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華(Andy Warhol)的毛澤東、瑪莉連夢露的大頭照絹印,以多樣色塊拼貼,在藝術的變裝下,熟悉的老蔣顯得「笑容可掬」且「平易近人」。這樣的商品頓時令人感到困惑、難以理解,畢竟在我的認知裡,這位威權統治者的歷史定位,在台灣的社會脈絡中,仍然未經過縝密細膩的反省及批判。

或許這些兩蔣系列商品,能以安迪.沃華所言「不要往深處想,我就在最表面的地方,背後沒有東西了」來理解。但這些商品,包括T-shirt、馬克杯,筆記本與裝可愛的公仔,是否真的一如表面所呈現的,背後沒有任何東西了?我取出相機,想要紀錄這個荒唐,又令人不知如何回應的專櫃。但書店的店員連忙制止,說這裡禁止拍照。迅速地照了兩張後,我收斂起憤怒與困窘,也把相機收了起來。往後我每次經過那個專櫃,仍然無法遏止內心的憤怒。


精美商品將過去一筆抹平?

試著分析這種憤怒,並不只是基於對歷史人物定位的不同意見(若是,那我經過書店歷史區,應該也會有同樣的反應吧?),而是發現我們置身於一種奇特的文化氛圍,在這個氛圍裡,似乎沒什麼人能夠直接否定那種設計精美的商品。因為那畢竟是商品,在資本主義的邏輯下,你可以選擇買或不買,即使那就如安迪.沃華的自我解嘲:「我是超級膚淺的」。

那憤怒也不只是因為威權象徵的商品化,還有一個原因是——不能拍照。膚淺的商品擺在以資產階級為主要消費族群的漂亮書店裡,一切看起來都如此美好。消費者會因為設計小物而感到驚喜,覺得設計者聰明、調皮,這些可愛的商品高貴又討喜;可是,不能拍照。這意味著仍有某種權力運作其中,無關對商品的好惡,而是對歷史的徹底鄙視、以及商業價值的無限上綱。

「哪會啊呢?」我搖頭嘆息走過專櫃,心想,跟我一樣搖頭嘆息的人有多少呢?如果,路過專櫃的人,是蔣政權下的受難者與家屬呢? 過了一段時間再去逛誠品時,又有了更令人倒抽一口氣的發現。那些兩蔣商品不但變得更豐富了,而且還有了註冊商標。優雅的白色書寫體「Love Chiang」(愛蔣)與書法印刻,以及蔣介石與宋美齡的黑白生活照。這些照片彰顯著老蔣與蔣夫人的雍容華貴,也暗示後人對蔣氏一家的愛戴。這一系列商品出自著名的設計品牌——老蔣的曾孫蔣友柏經營的「橙果」,而設計者是板橋林家後代林知延。但幕後的真正主導是誰?桃園縣政府是也。


摒除意識形態就是真藝術?

一切都那麼令人感到「哪會啊呢?」(台語,怎麼會這樣之意)這些仿作普普藝術的創作,背後其實大有文章。

桃園縣政府是收容老蔣銅像最不遺餘力的地方政府,當時的縣長是國民黨的中生代政治明星,被視為馬英九接班人的朱立倫。2000年台灣首次政黨輪替後,全台興起一股去蔣風潮,桃園縣政府卻反向操作,不僅把全台灣各地廢棄的老蔣銅像照單全收,並且美化兩蔣「文化園區」裡頭,每尊銅像如何被「捐」至桃園大溪的過程,極盡穿鑿附會。例如:「眾人難忍蔣公銅像日夜酷曬雨淋,幾番思量後,決議捐至大溪,以全美事。」而2007年高雄市政府將文化中心的那尊巨大座像大卸拆解,過程引發許多爭議,最後也被送到大溪,以「傷痕.重生」命名重新組裝,說是「摒除意識形態,以真善美的設計為原則……」
「摒除意識形態,以真善美的設計為原則」,這不就是許多台灣藝術家的創作精神嗎?在這個去脈絡、商業至上的文創產業當道的今天,多少藝術家面對歷史時,能瞭解台灣的超現實與抽象藝術在最初最初,是如何為了逃躲高壓統治而來,而在如今,他們的純潔又如何被有心的政治操弄利用呢?
路過Love Chiang專櫃,那麼多「哪會啊呢?」不斷從心底冒出,令人心跳加速,血壓飆升。不能照相,也沒有多少聲量抗議。真的有那麼一刻,我幻想著要是把這一整櫃的商品推倒了,搗毀了,上了新聞,這個現象才能獲得一丁點的關注與檢視吧。


被扭曲變造的庶民記憶

有人說,對威權體制及其象徵的懷念,是一種「威權的鄉愁」。就像電影《再見列寧》裡的老媽媽,在革命前夕昏迷而後醒;他兒子擔心母親無法適應新社會,竟需處心積慮地為緬懷舊體制的母親,收集共產故鄉所生產的醃黃瓜罐頭。通常是,那些被長期支配、統治的階層,更容易產生這樣的情愫。這情結又像是同情加害者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為求生存的小民,只能無意識地臣服於暴力,抗拒改變。對台灣來說,更悲哀的是這種鄉愁,還任憑權貴人士有意捏造,市井小民根本無力抵抗。

「真相需要藉藝術來傳達,以激起我們作為證人的良知」,致力於納粹屠殺文本研究的學者如是說。而在台灣,則是藝術粉飾真相,放棄作證。林知延、蔣友柏或許很用心,但他們的設計與行銷,卻未能直視、面對真實的歷史;桃園縣政府精心布置兩蔣園區,振振有詞地說能吸引中國遊客前來觀光,卻也徹底扭曲了歷史。

這些例子,只不過是這整個社會扭曲的文化現象中的冰山一角。無視在暴政統治下的庶民記憶,以及長久以來的噤聲無語,高舉「以藝術之名」大纛,行止談吐優雅,滿口仁義道德,縱使可愛無比,依舊是暴力無敵。

(本文改編自《新使者》116期,頁36-37)


參考文獻

費修珊(Shoshana Felman)、勞德瑞(Dori Laub)著,1997,《見證的危機——文學、歷史與心理分析》,麥田出版。


照片提供∣ 吳易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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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11年五月號,第82期《人籟》論辨月刊

5月-記與忘:空間解嚴的虛擬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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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i-Cheng Wu (吳易澄)

1978年生,畢業於高雄醫學大學,現為精神科醫師。大學時參加詩社,學習在寫作、看病與旅行中,關心土地與人。著有散文集《詩所教我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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