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遊戲‧寓言‧娃娃屋

by on Tuesday, 07 June 2011 12842 hits Commen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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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喬治亞》
西西著
洪範書店
2008年9月

在當代華文作家中,西西是一個難以歸類的有趣範例。雖然她定居香港,作品卻幾乎都在台灣出版。她筆下描繪的雖是香港百態,卻沒有香港作家特有的世故情味,反而流露出純真明朗的氣息。

 

這些特色皆與她的背景有關。西西本名張彥,1938出生於上海,父母為廣東人,十二歲才因戰亂遷移到香港,其後在香港接受教育,成為一位小學老師。由於在中國所受的基礎教育以普通話為主,西西的文字較少白話粵語,反而接近民國以降的主流白話文。

此外,西西也因大量吸收西方現代文學和音樂、電影等藝術養分,在創作上具有濃厚的實驗性質,但又不同於台灣同輩作家如王文興、七等生沉鬱枯索的現代主義書寫。她的散文、小說乃至於詩作,顯現出後現代解構性與拼貼式敘事的輕盈俏皮;她也援用了拉丁美洲文學魔幻寫實的技巧,抽離成人的習慣成規,以孩童的視線重塑周遭世界樣貌,突顯當代日常生活的荒謬,又不失愉悅與幽默。

因此閱讀西西的作品,感覺像和孩子拉著手散步,到處指點沿途風景。她的筆名也源自於小學生的遊戲:「西」是一個穿著裙子的女孩子,兩隻腳站在地上的四方格子裡,「西西」就是跳飛機的遊戲。或許因為她在小學執教多年,才能擁有一雙孩童般新鮮的眼睛,從尋常事物看出樂趣。

 

一磚一瓦喬治亞

而西西於2008年出版的中篇小說《我的喬治亞》,便是一部深出淺入、以小窺大的作品。喬治亞(Georgian)指的是英國十八世紀連續四位名叫喬治的英皇在位時期的建築風格。西西在蒐集娃娃屋的過程中,發現自己最喜愛這種以簡潔和諧著稱的設計,於是故事便從敘事者「我」買了一幢喬治亞娃娃屋開始,從搭建娃娃屋說起,將組合、上漆、裝修木工、裁剪布藝、採買材料等繁複細節娓娓道來,頗有中國文人「遊於藝」的傳統精神。光是看她四處求索,「東市買駿馬,西市買鞍韉」的諸多意外和驚喜,便足以令人感到興味盎然。

然而,西西的企圖心並不止於書寫玩物鑑賞。她以文學理論家巴赫汀(Mikhail Bakhtin)提出的「複調敘事」(polyphony)手法,從微型建築所觸發的種種思考衍生出許多次文本支線,在彼此對話中建構出重重疊疊的空間深度,使娃娃屋不斷生長繁衍,成為一個龐雜的歧路迷宮。其中除了關於娃娃屋組建經驗及發展背景的散文體敘事,還包括作者的自我對話,和擬想出的娃娃屋一家人的故事。讀者可以隨著敘事者的指引移步漫遊,走完一趟關於建築、歷史與社會政治哲學的思考之旅;亦可在文本中自由穿梭,隨性停駐於一角,聚焦自己關注的片段,使閱讀成為意義鬆動、分裂、再生的意念實驗,讓自己成為書寫實驗的參與者。這種後現代書寫的機動風格,正好與書中一段關於娃娃屋的定義相呼應:「娃娃屋吸引屋迷之處,正是它的流動、非完成,偶然凝住,卻又準備隨時變更。它是流動不息的活水,我們觀看它時,它不過也剛巧停下來觀看我們。」

 

峰迴路轉文本迷宮

再看正文外兩個重要的次文本。一是作者的自我對話,主要談論旅行時探訪的喬治亞風格建築和各國知名娃娃屋,以一人分飾二角的問答,介紹建築設計師與知名娃娃屋收藏家。有趣的是,對話中提及的許多內容往往之後會在正文再度出現,有些融入某一特定主題,有些擴充成歷史人物小傳。例如在倫敦行中對羅拔‧亞當(Robert Adam)設計作品的賞鑑,兜兜轉轉繞回正文,勾連出英國十八世紀新古典建築的室內裝修史,考據喬治亞風格的形成。

這種先呈現視覺體驗、再補敘歷史背景的特殊行文方式,突顯建築本身隱含巨大時間落差的弔詭性質。又如藉由閱讀娃娃屋圖鑑和參觀娃娃屋的經驗,引出了一連串關於設計、收藏甚至書寫娃娃屋的女性個人小傳,尤其能顯現娃娃屋與性別、階級認同的特殊關聯。文本間彼此補綴呼應的互文性(intertextuality)豐富了西西的書寫,隨著她的筆觸輕盈跨越建築、繪畫、歷史、哲學、政治諸多領域,相互辯證容涵,使《我的喬治亞》成為「百科全書」式的龐大文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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構思人物眾聲喧嘩

另一貫穿全書的次文本,則是西西的喬治亞娃娃屋內一家人發生的故事。在打造娃娃屋時,西西也動腦構思居住其中的人物,創造出不同個性面貌的人偶角色,並由性別、階級、年齡等眾多角度發聲。

有時她以所受的英式教育涵養,化身為英國十八世紀文化遺產的愛好者,與中產階級紳士牧師喬先生談愛爾蘭小說家斯特恩(Laurence Stern)的《項狄傳》(Tristram Shandy)和法國作家拉伯雷(François Rabelais)的《巨人傳》(Gargantua et Pantagruel),或與喬太太談剪影、刺繡與藝術,再現過往文獻中十八世紀家庭如喬治亞建築風格般的優雅氛圍;有時又在對話中,將被殖民者的劣勢轉化為「先知」的優勢,劫掠(hijack)十八世紀後的歷史論述權力,指出蘇格蘭經濟學家亞當‧斯密(Adam Smith)的名作《國富論》(Wealth of Nations)所提倡的自由經濟理論,如何被挪用為資本主義背書,以致於英國日後向海外擴張、發動殖民戰爭,並質疑自啟蒙時代以來被中產階級奉為圭臬的「家庭」及「理性」等觀念。

 

虛實交錯物我難分

在喬家虛擬的家庭結構中,作者將獨子小湯姆安排在最獨特的位置。小湯姆近旁有頗具階級自覺的女僕瑪麗安,時常以勞動階級觀點發言,打破喬家封閉的和諧。又有從美國參與獨立戰爭負傷歸來的愛德華叔叔,帶來外面世界的見聞,以及對自由、人權、種族和階級的種種反思,刺激小湯姆超越自身存在的侷限。作者每每讓小湯姆獨自「看見」娃娃屋外的現實世界,甚至超越現實,接觸到媒體對現代人類衝突和遭受破壞的自然生態的再現,產生真假難分的幻覺,使娃娃屋外的敘事者和屋內人偶的視線有所交集。

在此之前,敘事者雖然和喬先生喬太太有語言上的溝通交流,兩造在視覺權力關係上,大抵維持在人與物之間觀看——被觀看的單向模式。然而,雖然敘事者掌握了喬屋歷史背景的知識權力,人偶小湯姆卻能窺見敘事者生活的框架,藉由電視感知到後現代社會天啟式的末日預言,穿透現實與虛擬的界限,與敘事者互相凝視,宛如另一位「先知」,而小湯姆居住的娃娃屋二樓房間(剛好在屋頂被掀起時,可以看見外界),也化為一個介於虛實之間的中界場域。

在這獨特的空間,西西又放入/創造了一個角色:時裝玩偶百麗菲。百麗菲穿著不限於特定時空的各色衣物,與十八世紀男孩裝束的小湯姆問答往來,跳脫了喬屋的歷史脈絡,彰顯了後現代拼貼碎裂的去脈絡特徵。言談中百麗菲不斷強調娃娃和娃娃屋被人類玩賞的「遊戲」性質,卻又嘲謔人偶比肉身長久,在人與物的遊戲裡,不見得只能屈居被凝視的客體,隱約指涉正文內熱衷閱讀、蒐集娃娃屋歷史與相關知識的作者,也是命運或更大存有(Being)下的玩物。喬屋虛擬情境投射疊映的複雜權力關係,為娃娃屋加深了隱喻的色彩,呼應正文關於認同流動的命題。

 

微型建築大世界

到了故事結尾,西西這位敘事者終於現身/聲,和小湯姆展開對話,談論中國和英國近代的政治社會震盪,如何形塑香港作為殖民地的地位,而發展出摩天大廈櫛比鱗次的獨特地景。這段對話正如鏡像,映照出過去歷史如何牽動目前香港的認同。處在二十世紀末的香港歷史情境裂縫,和資本主義體系下城市樣貌驟變的節奏中,西西自剖喬治亞房子對她更深層的意義:「我小時候父母把我從中國帶來,我在這裡讀書、成長。後來你們的政府離開了,我們自己的卻急不及待推出大堆新措施,要超英趕美,又好像要清洗記憶似的,東拆西拆……我經營我小小的房子,無論好歹,我是在重建自己的回憶。」

閱讀本書,讀者可以看見西西以高超的敘事技巧,在價值散裂的廢墟中,追索蒐集一片片碎片,拼湊修砌出自己的記憶之屋,重建斷裂的自我認同,正如她親手搭建布置她的娃娃屋。同時,她又讓這幢文字鏡宮游離於虛實之間,恍若隨時就會消失,一如偶然崛起的浮城香港,未來也可能會隱沒於政治角力重組的新版圖中。

然而,書末回復第一人稱的敘事者「我」,看著家庭聚會裡每個人都對理想中的家各自表述,似乎仍對社會抱持樂觀態度。人類是否真能創造一個多元、寬容、成熟的空間?《我的喬治亞》的開放性文本,正是西西對此一理想宏觀而細緻的書寫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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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11年五月號,第82期《人籟》論辨月刊

5月-記與忘:空間解嚴的虛擬實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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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st modified on Wednesday, 25 June 2014 17:37
Mei-Xuan Liao (廖梅璇)

嘉義人,在台北求學覓食十餘年,善於在失眠的夜傾聽秒針,現為文字工作者。

Website: blog.roodo.com/zo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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