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義竹林中的女巫

by on 週日, 08 十月 2006 評論
過了梅山鎮,選一條隱沒在大路旁的小徑上山,在遼闊的竹林邊緣,陡峭的巨岩壁上,有一座小小的土地公廟,算得上是台灣最小、最默默無名的一座。岩石下,有一洞穴,不為附近居民所知。很久以前,很長一段時間,有一個女巫隱居在這洞穴中。這名女巫已經很老很老了,少說也有五百歲。

與土地公為伴

女巫取周遭風景顏色現身。她的頭髮就像沿著樹幹垂下的藤蔓,膚色灰土如泥,長袍青翠,難與綠竹分辨。因此,當她在濃密幽森的竹林中穿梭遊蕩之時,竟從來沒有人察覺。倘若有人碰巧遇上女巫,也必定感到為難,無法跟她交談:因為她的語言無人能懂。她是某個部落的唯一傳人,這個部落早已消失,在很久很久以前,那時她還年輕,才剛過一百歲。女巫的部落遭另一部族殲滅,些許族人僥倖存活,卻沒能支撐多久。墾山的人群日漸增多,久居下來,將大片山林變更成了一望無際的茶園。
話雖如此,女巫卻並不寂寞。那座小土地公廟,現今差不多荒廢了,然而當初墾山的人們挖鑿岩壁,尊設神像,那時,女巫早在岩洞裡伏居多年。日子久了,她也逐漸習慣小廟所祭祀的那尊小老頭。每天深夜,她都蹲坐神像前,對他傾訴:平時白天裡她看見村裡的人做些什麼活動,她對昔日部落的種種回憶,以及導致部落消逝的主要大事,零星的故事,幾段小曲,還有從翠竹與野蕈那裡聽來的奇聞軼事。土地公似乎很瞭解女巫,也不覺得她礙事。土地公並不多話,偶爾卻也會低聲吟哦,表示贊同;有時還用台灣話或用女巫的語言講幾句(學起語言,神明要比人類快得多了),不時點點頭。其實啊,他們倆簡直就有點兒像一對老夫婦。

孤寂話語守護亡魂


在此之前很長一段時間,女巫曾有另一個同伴,那是一頭優雅溫柔的雌鹿。有一天,鹿死了,被一個墾山的人開槍擊斃。女巫並未因此而暴戾凶殘,也沒有尋求報復。然而,從那時起,她變得比以前更孤僻,絕不再讓任何人發現其蹤影。或許也就在那個時候,她領悟出自己為什麼是不死之身,雖然她唯一的心願就是早日離開人世,與逝去的族人們團聚。原來,這個世界需要一個人來守護死者:以往隱居山林的男女,今日已永訣,必須有個人走遍森林,召喚他們的靈魂,還要用字語訴說,在黑夜時迴響。那些話語就像牲肉,可供亡者一頓饗宴。話似乎只能從孤寂的口中說出,如此才夠有重量、有價值。那頭雌鹿似乎注定要人被奪走。至於土地公可不算在內,土地公不是生命,是尊神明,而且是一尊愛打瞌睡的小神。

有緣的雙眼

一天晚上,女巫蹲踞小廟中,喃喃訴說她那些故事。土地公顯得比平常還更昏昏欲睡。突然,女巫驚跳起來。泥地上出現了一圈亮光,不同於滿月的光暈,且正爬上她的臉頰,輕柔撫摸。她抬起頭望向這道光的源頭:一枝手電筒,後面躲著一雙眼睛,酷似她那頭鹿的眼睛。還有一張跟雌鹿一模一樣倒三角形小臉。剎那間,女巫豁然頓悟。她咧嘴微笑了起來。光炬照映著她的笑容,照亮她那沒有牙齒,空洞深黑的嘴。

都市人「芳」迷失在竹林

芳卻不瞭解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沒有關係。什麼叫瞭解?誰又想瞭解?她用手電筒的光亮輕撫女巫泥色的皮膚,呈現蘆葦與水波色的長袍,以及如藤蔓般乾枯的長髮。她小心翼翼,不讓亮光照射到蹲在地上那人幾乎了無生氣的眼睛。芳不知道在她面前這人是誰。反正,她也早已弄不清楚,自己為何持著手電筒,在這個時候,在這個地方出現。幾個月之前,她抵達台灣,口袋裡裝著一紙合約,前往台北市高級住宅區的一家幼稚園教英文。這會兒,她利用第一次休假,造訪台灣的深山野村。越遙遠、幽深,越偏僻越好……芳甚至不期望能遇上什麼驚奇。她來到的不是一個充滿異國情調的天堂夢土。永和,她選擇居住在那塊市郊,那裡不知名的陰霾暗天非常合她的意。她只想迷失,在陌生的語言,無名的村鎮,還有既濃鬱又好客的重重山巒中。芳沒有任何盤算,任何尋求,任何期待。她做著一個夢,那夢境將她與語言無人能懂的老女巫日漸拉進。
芳來自一個長期飽受戰火摧殘的亞洲國家。在她年約四,五歲時,整個國家陷入兵荒馬亂,她跟著一位姑姑逃亡,一起到了美國。芳完全不懂她祖國的語言,然而,對於成長、求學與工作之地──愛荷華州,她也同樣一無所知。從小,她便活在一個可怕的黑暗夢境中。她所不認識的親人們在惡夢與絕望中消失,從未有人回來告訴她什麼。但她彷彿曾經歷一切。芳在那樣一個夢境中長大,取得學位,工作謀生。而在今晚這個夢裡,她照亮一張形如槁木死灰的臉孔。但比起那從小即纏繞著她的惡夢,這個夢卻顯得甜柔,叫她安心,更接近真實。她從台北搭乘巴士,途中換了兩次車,也不管究竟駛向何方。最後,她在某個終點站下車,隨性選了一條路,走上一截山路,彎入一道小徑。她打著手電筒,步行了兩個小時,小徑的盡頭是這間荒廢了的土地廟。

撫慰亡靈的繼承人

女巫知道芳為何在此出現。她知道為什麼芳有著和那頭被槍殺的雌鹿一般的眼睛,同樣的瓜子臉。她輕輕站起身,比了個手勢。芳隨她到了神壇後面。女巫移開堵住洞口的石頭。芳跟著女巫走進洞內,四處打量了一下,按照女巫的指示,在一張竹床上坐下。當女巫離開洞穴,並用石頭把洞口重新堵起來時,芳什麼也沒說,什麼也沒做。她在草蓆上躺下,安詳地睡去,這一次,終於不再為任何夢境困擾。
女巫順著竹林往山上爬,直到巨岩頂端,可俯瞰河流之處。隔日天光初亮之際,她已與族人團聚。她知道,那位年輕的女孩將接替她,對山林訴說,撫慰亡靈。是的,女孩將呢喃祈禱,為逝去的女巫及其族人,也悼念她自小即離開的家鄉亡魂。她將永遠駐留在那隱密的石洞中,終日遊蕩餘遼闊的竹林。直到有一天,或許,會有另一個女孩出現,長著圓圓亮亮的大眼睛,倒三角形的瓜子臉,想起那頭中彈身亡的雌鹿。

【人籟論辨月刊第6期,2004年6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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