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科葡萄園的老工人:扈伯爾神父傳奇

by on 週一, 30 五 2011 評論

葡萄園裡的老工人,用愛當肥料,灌溉出一株株豐碩的果實。就如同扈伯爾神父全心全力的付出,才有今日輔大生科系的枝繁葉茂。


辛苦奔波,創辦生物系

「以稍不靈光的腳與我們一起上山下海採集,足跡遍布台灣與外島。就像是一位慈祥的父親帶著一群兒女,總是歌聲語笑聲不斷,他真的是我們永遠懷念的 “father”。」—— 楊美桂教授

1963年10月,扈伯爾神父(Father Huber, 1912.1.21-1994.8.17)帶著親友捐贈的鉅款,向西德蔡司和萊氏公司購買數十台名貴的顯微鏡,來到了台灣。當他踏入新莊輔仁大學的校地,只見一片泥濘大地上僅有外語大樓和男生第一宿舍,於是他將這些貴重儀器暫時存放在男生宿舍二樓,並以此作為臨時辦公室,展開輔大生物系的各項建系工作。

1964年,生物系招收聯考甲組四十名學生;隔年,完成一幢三層樓的系館。扈神父到台灣各大學去瞭解教育方針,大家感受到這位外國神父的教學熱忱及偉大情操,因此台大、師大、國防、中研院的一流學者都前來輔大幫忙兼課。

由於學校經費不足,扈神父不斷地向親朋好友募捐,每天早上四點即起床打寫募款信函,二十年如一日,使得輔大生物系早期就擁有許多最新的科技研究設備,包括一百多台顯微鏡、相位差、偏光和螢光顯微鏡,甚至有掃描式和穿透式的電子顯微鏡。來自於扈神父的親友、歐洲各國老先生老太太的愛心,集腋成裘,也讓輔大生物系甫創系即體質優良,得到各方肯定,師生學術研究蔚為風氣。


嚴師出高徒,桃李滿天下

「扈神父在課堂上對同學的要求非常嚴厲。罵人的話有時很難聽,包括『你不要念書了,回家種地去!』『挖個洞,把你埋了吧!』耐不住的時候,還會踹腳搥胸地叫:『快點!快點!急死我了!』『Quick!Quick!Time is Money!』在學業上,他不但是恨鐵不成剛,而且還擔心學生沒有念好書,對不起家長辛苦賺錢所繳的學費。期末考過了,他又開始擔心學生的學業不及格,到處向其他老師求情,請他們慈悲地放學生一馬。愛的教育,鐵的紀律,大概就是如此吧。」——學生感言

扈神父常對剛考上輔大生物系的學生說:「不要氣餒,你們雖非以第一志願考進輔大生物系,但將來你們在國外留學的成就,會是一流的!」的確,他像是輔大生科系葡萄園的老工人,沒有他的辛勤耕耘,又將如何種出結實纍纍的好葡萄呢?

四十多年來,生物系改名為生科系,並且成立碩、博士班,每年造就不少學術界和產業界的人才;到目前為止共有十三位畢業生成為輔大傑出校友,更有無數傑出研究者在國內外研究機構工作。每一個人談起這位恩師扈伯爾神父,總是充滿飲水思源之情,因為扈神父是他們永遠懷念的father。


father02克服限制,勤奮苦學

扈神父的嚴厲是出了名,他的嚴厲有一部分來自於對學術的認真和執著。事實上,扈神父在中國十一年的傳教歲月,曾經歷了中日抗戰、土共作亂的劫難,深深體驗到在新世代中,神職人員只懂神學、哲學是不夠的,應該趁著年輕多學新的東西,才能跟得上時代;以新的知識技術來教育下一代,才是入世傳福音、做見證的方法。於是,他在大陸淪陷後,並沒有回家鄉奧地利,而是直飛美國,進入華盛頓天主教大學主修生物學,這時他已經三十七歲了。根據他的描述,我們可以體會到他苦讀成功的心路歷程。

「我必須格外的用功,即使是在聖誕節及年假,同學們外出度假,我大都放棄讓自己輕鬆一下的機會,仍留在學校工作到深夜,只有主日時我才外出,被派往較遠的堂區做彌撒,以取得少許奉獻金,作為我實驗室的教材費用。我總是日以繼夜勤奮地工作實驗,每當同學們度假回來時,沒有實驗報告可交,那些被我丟棄不滿意的顯微切片,同學們都爭先拾撿以為應急,並視如珍寶。他們考及格,而我總是滿分,班上同學都視我為神父同學,實則我是救苦救難,可臨時抱佛腳的老大,甚得同學們的喜愛與尊重。就這樣努力認真之下,於兩年之內取得了碩士學位。」——扈神父自述

拿到碩士學位後,扈神父奉派到非洲國立大學任教九年,1961年,他再次入學,並在1963年以最優成績通過維也納大學的博士學位考試。所以在來台灣以前,他已親身經歷了嚴格的生物科學教學研究訓練,用以傳承輔大生科系。


珍惜資源,影響深遠

另一方面,他的嚴格是因為出身貧困,對於資源特別珍惜。他常說他生在一個子女眾多的家庭,看見父母日夜勤勞地工作,所以自己的生活很簡樸,一套西裝四季都穿,內衣褲破了再補,從來都捨不得買雙真皮皮鞋,總是穿著合成皮的鞋子;如果買了兩雙,逢人就高興地說他有新皮鞋了。自己從不花費金錢,唯獨對學生們的邀宴聚餐,他才肯花錢。他說:「學生們的家長夠辛苦了,不可以要他們再花錢。」因此,他博得學生們的敬愛與喝采。

正因如此,他對貧困學生的愛,不僅啟發他們日後力爭上游,更造就許多傑出校友。其中有一些在美國從生物轉行進入醫療,成為輔大畢業校友中的醫學人才;他們在美國重新苦讀醫學院,也許就是扈神父苦學成功的再版故事。目前是輔大籌備附設醫院的靈魂人物,也是美國舊金山知名的婦科名醫范淵達,當年在輔大生物系工讀當電話接線生,到美國後在旅館打工,進入路易士安那醫學院;一路走來,深受扈伯爾神父的照顧和啟發,是許多輔大生科系畢業生成功的其中一個例子。

「在生活上,他對學生總是付出關懷與奉獻。不准學生穿牛仔褲,因為他的學生都應該是紳士和淑女。嚴格要求學生愛護儀器,是希望能讓更多學生使用。討厭學生遲到,因為那是對老師不尊敬的表現。每天早上在一樓走廊前,望著東來一個西來一個的學生,他都熱烈打著招呼『Good Morning!Miss X!Good Morning!Mr.Y!』看著同學認真到校,他一臉愉快的表情,好像有無限的安慰。」——學生感言


靈活應變,聰明教學

這是學生們對扈神父最鮮明的一個印象──又親切又嚴厲。來自奧地利維也納的鄉下,他有著典型的德奧傳統固執,學生們怕上他的德語課,但也很習慣聽他罵人。在輔大,外籍神父、修女要教大學生他們的本國語,自己又要學國語來教學和認識每一位學生,其實是很辛苦,且又要有一點天分。扈神父在二十六歲晉鐸,隔年就到中國傳教,只在山東學了七個月的國語就開始傳教了,當時中國兵荒馬亂,扈神父會德語、中國話,歷經日本人、土共的多次劫難才能化險為夷。他能從日軍營裡救出被監禁的中國人、能當土共的「班長」,也曾在大陸鄉區開診所,甚至被中共三次公開審判,這些大概都是靠著他的語言天才和機智吧!而這從他記同學名字的方式便可看出。

「扈伯爾神父喜歡以姓來記住每位同學,當時班上有七位姓王的學生,所以每次點名 Mr.王,就會有七隻手舉起來,為了解決此問題,扈伯爾神父想到了一套區別的方法,那就是『王老大、王老二……王老七』,所以常常有人被點名叫“王老五”了。此外,聰明的扈伯爾神父也會以自己的邏輯來記住學生名字,例如你的名字叫玲玲,扈伯爾神父就以“Double”來記住你。」——學生感言

就這樣,年復一年,二十多個寒暑,送出二十多屆畢業生成為台灣生科界的菁英,在結實纍纍的葡萄園中,辛勤的工人也一天天老邁,終於來到退休的年齡。1978年,中國生物學會頒贈給扈神父一面「春風化雨」獎牌,感謝他對生物學術的研究和貢獻。1981年,正逢扈神父七十歲誕辰,也正是教育部規定的退休年限。他尊重教育部退休制度,為系務做了妥善的安排,讓第一屆畢業系友劉寶瑋和王重雄分別擔任系主任和生科所所長職位。


退而不休,永不寂寞

扈神父帶著疲憊的身軀返回故鄉維也納,休假一年。誰知半年不到,強烈的責任心讓他無法釋念,最後還是決定回來了。他要退而不休地為系上做點小事情,如:每天早晚查看冷氣機的開關和實驗室的門戶、電子顯微鏡的充電保養……等。他笑說:「我做這個老工人最稱職了。」就這樣,他每天看管門戶開鎖,照顧他飼養的寵物——雞、鴨、鵝——這些小生命對他的依賴有增無減,慰藉他一顆失落的心。

就在他從奧國返校短短的三個月期間,在一次晨間彌撒祭典中,他突然中風,造成右手和右腿不遂,經醫生急救,因腦出血傷害到語言神經,不能說話,只能說少許母語。過了半年多的治療,依然不能行動及說話,他失望了,他在聖堂內痛哭失聲,請求天主指引迷津,他不願再讓大家受累,決定返回故鄉奧地利教會,在他入會的修會頤養天年。臨行前他立下了遺囑,把他募得的儀器款項,尚未動用的新台幣三百萬元,全數留給生物系。1984年,扈神父坐輪椅,依依不捨,淚灑機場,還諄諄不誨地叮嚀大家好好照顧生物系,在場送行的師生和聖言會的神父們都感傷得說不出話來。

扈神父終老於維也納的聖言總會,安葬於果園內側的墓園。生前,他的愛徒龐紀淑貞曾推著輪椅帶他來看過這裡,他指著墓地說:「這裡就是我的家,內心雖然悽涼,但是並不寂寞。」是的,扈神父永遠不會寂寞的!在全世界各地,都有輔大生科系的畢業校友們懷念、感激著他。


圖片提供∣輔仁大學生命科學系


參考資料

龐紀淑貞,〈扈伯爾神父生平小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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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多精彩內容,請見2011年六月號,第83期《人籟》論辨月刊

6月-咫尺天涯東南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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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an-Sun Chiang (江漢聲)

台灣大學醫學院醫學系畢業,1982年獲中德文化交流獎學金赴德進修取得醫學博士學位,現任輔大醫學院教授與醫務副校長。除醫學相關論文外,另有六十多本一般著作,內容涵蓋文學、音樂、兩性、倫理教育等,為2005年金鼎獎得獎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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