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無法想像老年

by on 週三, 31 十二月 2008 評論
意識到歲月無情流轉,也許每個人都曾試圖想像自己年老的模樣。
未來的歲月充滿變數,
所謂想像,有時終究僅是想像…

老實說,我很難想像自己到了老年會是甚麼樣子。其實直到三十多歲,我還以為「上年紀」,就是有一天要做中年女人的意思。

曾經十五歲、二十歲、二十五歲的時候,都有自己正在成長的歡樂感覺,身邊永遠有揮之不去的追求者。然後,到了三十歲,雖然自我感覺並沒甚麼變化,周圍人的態度似乎有點不一樣了:三十一歲、三十二歲的單身職業女性,看樣子跟她們的妹妹們差不多,照照鏡子,無論是皮膚還是表情,一點都看不出老化的跡象來;但是,周圍人──尤其是男性對我的態度,顯然跟他們對年輕姑娘不一樣。再說,之前多如牛毛的追求者,怎麼忽然間變得寥寥無幾,而且全部都是結過婚的半老男人了?

剛剛過了三十大壽,自以為充滿著成熟女人的魅力,然而別人家卻把我當作老太婆似的。這可不是性歧視、年齡主義嗎?難道我們的世界整體患有戀童癖,專門被少女迷惑,而沒有能力欣賞成熟女性嗎?我本人當時就那麼懷疑過。可是呢,後來回想,其實周圍人改變態度是有正當原因的。人類畢竟屬於動物界,男追女、女追男終極目的只有一個:生殖。看到三十多歲的女性,人家或許下意識地知道生殖能力已在下降。從這個角度來看,成熟女性對男性的吸引力,自然大不如年少的妹妹們了。

不得不服老

自我感覺開始老化,好像是三十五、三十六歲的時候:早晨梳頭髮,偶爾會發現一、兩根白頭髮;還有拍照片看,不能不注意到自己的面貌一年不如一年。

直到三十歲,我們曾是一年比一年好看的。身體成長結束以後,還有人格成熟的過程,於是在文明世界,三十歲的男女大多比二十歲的弟弟妹妹還要好看。這跟原始社會的情形不一樣:在那兒,生殖能力最強的青年男女顯得最好看。可是,一旦過了三十五歲的分水嶺,即使是文明人都開始衰老。這是鐵的規律:凡是有生命的存在,必定有一天要開始衰老,總有一天要去世的。唯獨還在成長中的人以為那只是理論,跟自己暫時不相干而已。人生猶如爬山,到了山頂就要下來,除非你成仙。

然後過了四十歲,多數男女感覺到自己的身體開始變化了──不僅在外觀,而且在內部,都跟五年前不一樣了。對女性來說,中年時期的身體變化說穿了,就是更年期到來。於是去婦產科量血液中的荷爾蒙濃度看看。醫生會說:「還早呢。你身體並沒老化。現在的症狀只不過是自律神經失調所致。」但是,自己比誰都清楚:曾經三十多歲的時候,無論開了連續幾晚的夜車,白天至多特睏而已,怎麼如今睡眠稍微不夠,就有無法忍耐的目眩呢?簡直整個世界都旋轉不停了似的。還有,面部忽然發熱、出大汗等現象,不僅年輕姑娘沒有,連少婦都不會有的。這樣子只好承認「我老了」。

哀樂中年

但是,那時候看周圍,又不能不注意到:比我大十幾歲,快到退休年齡的人,尤其是女性,看樣子特別充滿著生命力,簡直比正在養孩子的少婦還要年輕似的。於是過去問問到底是怎麼回事?人家就告訴我:小妹子,你現在真辛苦,既有工作又有家庭;可是過十多年,到我們的年齡看看,孩子已經長大了,工作壓力也不高了,人生的麻煩減少了一半,如今我們想做甚麼就做甚麼,今天學畫畫兒、明天打網球、後天跟一批同代男女去郊遊,說不定還會遇到銀髮的白馬王子呢!她們哈哈大笑,讓我們中年妹妹們無限羡慕。究竟哪一天,我們能夠達到那境地呢?

俗話說「人到中年雜事多」。體會到這句話的滋味,你就是中年人了。正如大姊姊們說,我們目前既有工作又有家庭,而且自己的父母正在度晚年,為了他們的健康始終提心吊膽。比如說我父母,現在七十三、七十四歲。看他們三十年前的照片,由於工作繁忙、家計緊張等原因,顯得特別疲倦、憔悴。可是,過六十歲,擺脫了養育孩子的重大責任後,似乎感到人生非常輕鬆,兩口子開始雙雙打扮起來,參加赴世界各地的旅遊團了。兩個不會講英語的日本老人,只能跟著揮旗的導遊乖乖走而已。儘管如此,過去十幾年,他們去過的國家有將近一百之多。甚麼美國、加拿大、英國、法國、瑞士、西班牙、意大利、馬耳他、葡萄牙、希臘、匈牙利、丹麥、冰島、俄羅斯、摩洛哥、埃及、南非、中國、台灣、泰國、韓國、新加坡、澳大利亞、巴西、阿根廷等等等等,只要是一般人能說出名字的地方,他們大多都去過了。

我也得承認,過去十幾年,正因為他們每年好幾次參加旅遊團去國外娛樂自己,我甚少有必要陪他們,只要忙碌於自己的生活工作便可以了。真是謝天謝地。然而,一年多以前,父親去醫院檢查身體,結果發現有癌症。如今每兩個日本人裡頭有一個人會得癌症,而且年紀越大發病率也越高。所以,在理論上而言,癌症輪到我父親來,也沒甚麼不可思議的。可是,對患者本人來說,得病始終是不可思議的,難以接受的,何況父親得的是特別難治的胰腺癌。

現代醫療的殘酷

記得四十年前,我快要上小學的時候,當時六十多歲的奶奶也患上了胰腺癌。那在當時而言是不可救藥的病,患者只好忍耐痛苦到上帝召喚之一刻。過去四十年,醫學的進步非常可觀。跟到了末期才去醫院的奶奶不同,父親是還沒有任何自覺症狀以前,就發現有惡性腫瘤、動手術割掉、後來受了投藥治療的。

但是,進步不一定百分之百都正面。例如,受了美國社會文化的影響,這十來年,日本醫生對病人的態度跟之前很不一樣了。以往,如果病人患的是胰腺癌那樣難治的病,醫生不會把真情告訴本人,反而通過跟患者家人的溝通,決定治療方針等。可是,現在,一切關於病情的諮詢,從頭到尾全由醫生直接跟病人解釋得清清楚楚,也就是美國所謂的informed consent了。這麼一來,連術後癌細胞轉移、抗癌劑無效等致命性信息,醫生也畫著圖畫一一說明給父親聽。我理解公開諮詢是件好事。但是,對病人來說,要忍耐的痛苦比過去複雜得多了。奶奶曾忍耐的身體痛苦父親照舊有,而另外還要忍耐面對事實的痛苦,以及被醫生放棄的痛苦等。

醫生不瞞病人說:「胰腺癌不僅再發,而且已轉移到肝臟多處,你過去幾個月吃的抗癌劑也沒起作用,只有副作用。我認為你最好停吃抗癌劑,這樣反而能享受你平時喜歡吃的食品如壽司,不是更好嗎?」由別人聽來,他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但是,病人自己呢?患上難治的病已經夠殘忍,這樣被醫生直說沒法治了,一個普普通通的東方老人受得了嗎?父親心中的滋味,我只能猜想,因為我絕對不忍心直接問他。

年老滋味無法想像

二十二年前,我姥姥去世。當年她七十四歲。直到七十歲左右,她也曾非常健康,特別活潑:每週在家裡跟朋友們演唱日本民謠、經常參加老人會舉辦的巴士旅行,也有一次坐飛機到中國來看留學時代的我。但是,她七十三歲的時候,住了四十多年的房子被拆掉,只好搬去小女兒家。那樣一來,她跟朋友們見面的機會少了,多半的時候要一個人坐在房間裡看電視。不久,她開始身體各處感到疼痛。去醫院看病,醫生只說是老化所致沒法治。姥姥埋怨醫生說話太殘酷了。但是,周圍人,包括家人在內,都覺得醫生說話有道理。直到一年以後,姥姥忽然瞑目,大家才發覺其實她感到的痛苦是多麼大的。

我過去無法想像未來的自己如何。二十歲的時候看三十歲的人,覺得他們很老;三十歲的時候看四十歲的人,也覺得他們很老;到了四十歲看五十多歲的人,反而詫異他們怎麼會那麼年輕?但恐怕,五十多歲人的生活現實裡,有很多成分是我現在還想像不到的。雖然早過了不惑之年,對我來說,老年仍然屬於長輩。雖然我自己不再年輕,但仍舊無法想像老年是怎麼一回事。現在目睹著父母的晚年,也回想起奶奶和姥姥的晚年來,我都很難把他們的經驗當自己的去體會。

儘管如此,如果可能的話,我恨不得回到二十三年以前去,溫溫和和地安慰訴說腳痛、背痛的姥姥。我也特別想回到四十年前去,多陪一個人忍耐了癌症疼痛的奶奶。正如現在我真想花盡量多時間跟父母談話。大概,他們都過去了之後,我會發覺自己已進入了老年,而那時候的感覺,絕對是我之前想像不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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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09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2009_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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