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跑的沉思者林義傑

by on 週三, 02 七月 2008 評論
若要為自己設計一張人生的海報。我想,我會站在沙漠的沙丘上,天空不是藍天,而是陰天;但是有個縫隙,射出「天使光」的光芒。沙丘有陰影,遠端有一個小小的城市,是我住的地方──世上最美、也最動人的地方。

方嵐萱 撰文

跑步不是職業,是一種價值。

跑步不是一個職業,它根本不是職業,是興趣。興趣會影響生活與價值觀,我用跑步來環遊世界,這就是我的興趣、我的價值觀。為了它,會付出很多、很多代價,這些代價,平時可能不痛、不癢;不過在某一個時期,自己可能會覺得失去了很多,尤其是當家人都反對我去完成自己的夢想時,內心會很痛苦。
我選擇跑步作為我的人生態度與生活方式,因為運動就跟唸書一樣很踏實,只要去做了,就不會覺得好像虧欠自己身體什麼;運動對我而言就是很「日常生活」,也能夠增進自己心靈成長的活動。
不過,跑步又和球類運動不同,打棒球、籃球通常會有隊友的支持,而跑步屬於閉鎖式運動,過程通常是孤獨的,但能去思考自己行為種下的好、壞,而且也常會遇到很多內、外在的痛苦。在這個過程裡面,必須要利用很多心理技巧去克服,這些歷程對我而言很有意思!

我不會哭泣,而是享受它。

我是正科體育班出身,當時參與的項目都是一些亞、奧運的馬拉松項目,例如五千、一萬公尺。當時我認為兩小時三十幾分的成績對自己而言已是極限,所以認為自己應該轉向了,可是要我放棄跑步,還是不捨。
一九九八年,那時候跟教練講好,若沒跑進區運會前三名,就去跑同年舉辦的台北國際馬拉松一百公里比賽。結果那次體驗真是衝擊我的腦袋瓜!後來又參加了二十四小時馬拉松。不過二○○二年以後,我就不再跑這一類型的比賽,那時的表現也已是極限。由此可知,我做一件事情不會一直持續,只要發現已到頂點,就會另覓方向、再度挑戰自己。這也是後來轉往參加七天六夜極地超馬的原因。
第一次參加超馬的感覺,是種好…好奇妙的感覺。因為,你在城市裡頭到處車水馬龍,想要什麼有什麼,要喝水就有水,但是在那個環境底下,什麼都要靠自己。說真的,在當地健行就已經很難了,而我卻還要參加比賽,去跑步?!
當時最大的感觸是人終究要回歸「最原本的生活」;就像是跟一群朋友去喝酒、唱KTV,但一個人回家以後呢,就會覺得自己到底在幹什麼?所以,要是一開始就踏實的生活著,自然也就不容易有失落的情緒產生。跑步對我而言就是如此。
尤其是最後完成里程以後會得到一種「高峰經驗」,不管跑第幾名,我都不會因此而哭泣,而是享受它。有點像是媽媽在生產的最後過程,終於聽到小孩子哭泣聲音的那種情緒。就像是人真正的幸福,來自於承擔任務、並完成它。在那個完成的剎那,就會感覺到圓滿。

現在我不罵了,因為跌倒是一定的。

一個人跑的時候會跟自己對話,有些時候會是「流離狀態」下的呢喃。所謂流離狀態(dissociated)其實每個人都會發生,特別是用於解決個人肉體痛苦(註1)。大吃、大喝也是一種流離狀態;其實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吃下了什麼,只是利用這個吃來安慰自己。跑步也是,像是每天要跑七十公里、一跑就是一百多天,在那麼高溫或低溫的狀態下,沒有痛苦「有鬼」!
像是在亞馬遜雨林裡面跑步,那裡有很多藤蔓,腳被鉤到就會跌倒,整個肉撕裂開來,有些時候連續跌倒三、四次,年輕的時候嘴巴裡面就會罵出三字經,也罵自己「啊,我是在做什麼!」但是站起來馬上又跌倒。
但現在不會了,因為跌倒是一定會的。像是今年有一天在磁北極我擔任導航的工作,因為氣候狀況很差,什麼都看不到,連續跌倒三次,我的朋友遊戲橘子的董事長劉柏園就在笑。他說:「你很有鬥志欵!」不過其實是經驗告訴我,罵,又能怎樣。判別好下一步,才是正確的。

珍惜那些痛苦但美好的回憶。

這次「磁北極大挑戰」的比賽,印象最深的是走在大風雪紛飛裡頭,天跟雪是一個顏色,我的眼睛前面是一張白紙,手裡要拿著柺杖,拉著載物的船,還不能拿下護目鏡。可是身為領航員的我,只能夠在這一片昏暗裡面摸索。我會跌倒,不過身後的隊友不會,因為他們看得見我倒下。
有時候我會把護目鏡拿掉,可是再戴上以後鏡片會起霧,在那個剎那真的會覺得自己到底在幹嘛?三個大男人有沙發、音樂、咖啡、電視不要,卻在這裡折磨自己,然後一個月不能洗澡。可是現在想起來,還是覺得那畫面很美麗啊!尤其跑過這麼多不同的環境,沙漠、丘陵、濕地、雪地,就是很棒啊!盡情享受大自然給你的熱啊、冷啊、結冰啊…
像是這一次,參與的隊伍中有兩個人可能必須截肢,另有一個女的,大腿內側因為風凍效應的關係,整個被冷風吹到肉爛掉、變黑,可能之後要割肉補上去,哇,很可怕。但問我看到這些會不會退卻?不會!這是我自己選擇的,這是代價!而且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人生故事,即使斷了一根手指,那也不是因為打架,而是因為去北極。大自然給了我一個很棒的禮物,是人生永遠最美麗的回憶。就像我身上的疤痕,這些都是回憶。
相較之下,早期參加超馬很趕,就是拼呀,要第一啊!而且覺得這個地方我要回來太簡單了。但是這一次結束時感到好空虛、好不捨,真的…只是我沒辦法表現出來,因為我是領隊。不過,畢竟這是我最後一場比賽,站在終點,看著那個荒蕪的景色,還是不禁想起一個月裡的種種體驗,那些痛苦但美好的回憶。

忘記我自己是「林義傑」。

在「磁北極」的整個過程,我很少使用流離狀態,反而是認真的感受與體驗「當下」。因為這是最後一場競賽,我想好好的承擔所有身體上的痛苦,並將它記憶下來。這些身體上的痛苦,也反轉成了不捨。「跑步」是過去這二十幾年中最老的人生支架,如今要抽離開來,整個人確實會很不平衡。但在北極的冰天雪地裡我很明確的告訴自己,要忘記「我是誰」、忘記我是「林義傑」。所以現在我可以很放的開在路上走路。
以前走在路上常覺得自己被人指指點點,有些時候在路上會被人認出來,也沒辦法跟女朋友在路上手牽手…當然他們也是關心,只是那種外在的壓力確實很困擾自己。尤其以前「林義傑」是一個品牌,自然必須在眾人心目中建立起「對等」的形象。不過現在已經不是用外在的形象去建立,而是轉成腦袋裡的創想,這也將成為未來最主要的品牌內涵。
這也是為什麼我將自己所得到的獎座、獎章都送給別人。徹底忘記,不要陷入過去的回憶,而是放下、往前走。這也是我在今年五月八日衝過「磁北極」比賽終點那一刻,在內心裡面跟自己說的話:「人生上半場已經結束了。現在,人生的下半場,正式開始。」

在旅程中深刻體驗人性。

二○○二年以前,我一直想突破自己的臨界點,那時的想法是:透過不停比賽、看世界是人生最重要的工作。但去年橫越整個撒哈拉沙漠以後,我突然覺得競賽的人生需要劃下一個句點,該下在哪裡呢?其實也就是今年。我今年三十二歲,人生的上半場對自己而言已經足夠;看了世界並用雙腳真的踩在土地上,踏遍天涯海角,真的,夠了。
只不過這個旅程體驗到最深刻的是「人性」,它可以是很險惡的、也可以是很感激、慈悲的。也就是人與人之間如何對待,中間的情感如何發酵,這是很深刻的體驗。就像是去年跑撒哈拉沙漠,三個來自不同文化背景的男人要二十四小時相處在一起,裡頭就只有我一個東方人。說真的,就算是我聽的懂英文又怎樣,笑點就是不同,處理方法的邏輯也不同。雖然都是好朋友,但對我來說那是痛苦的。
尤其以前我都是一個人比賽,面對自己就好。我相信幾乎沒有人有過那種經驗,就連我跟我媽也不會一百多天,每天二十四小時相處。那種感覺很奇特、很奇妙。所以這趟旅程絕對沒有「個人」的念頭,「相信」與「愛」才是完成這項任務的核心。

虛榮心,是競賽最不需要的。

其實跑超馬,我認為最重要的是心理狀態、解決問題的能力與邏輯要很好,才有可能得第一。例如在極地比賽時,要能很快拿出自己的裝備!特別是冷的地方,站著三十秒就可能凍傷。所以打包時要很清楚東西放在哪裡,這也為什麼我有辦法在五秒內,從袋子裡一百樣東西中拿出我要的那一樣。尤其是冷的地方,做不到,就是找死。
另外,還要做好意象訓練,若分成前、中、後三段的話,最前面對我而言是最沒力的狀態,因為前置作業很長,而且比賽才剛剛開始,路還很長啊。我會利用這段時間培養情緒,雖然一開始體力是最好的時候,但是若把高亢感設定在一開始,那肯定跑不完。所以高亢感要設定在中間與後面,這樣體力與情緒才會是平衡的狀態。在最後體力最差,卻是情緒最高亢的時候,這樣才能夠堅持到最後。
我認為在競賽世界裡,「虛榮」是最沒用、最找死的心態,因為虛榮心想要完成,天氣明明就不允許,卻偏偏要去,不是找死是什麼?你可以等一下,一定要很明確知道自己的身體狀況與各種條件。虛榮心,是競賽最不需要的。

人很自私,也很貪婪。

走過那麼多地方,看過那麼多事情,對於人類與環境的融合與無法融合也有更多的感觸。像是最近常聽到北極熊在一百年內會滅絕,而加拿大政府為了保護愛斯基摩人(Inuk)的獵殺文化傳統,所以會提供一定的額度,獵殺一頭大概要付三萬美金左右。
結果,真正去獵殺的不是愛斯基摩人,而是一些西方商人去買他們的牌照、額度,然後組船隊去獵殺北極熊,他們用小弓箭、一箭、一箭慢慢射死牠,等北極熊慢慢死亡,再把頭、手割掉,然後拿著頭站在那裡拍照,好像自己是英雄一樣。
真的很諷刺,西方世界一直講著北極熊即將滅絕,高爾也在他的紀錄片裡面鼓吹保育,結果這些西方人真的太誇張了,嘴巴說的與實際上做的都不一樣。這次我在加拿大瑞斯陸(Resolute)比賽時就常踢到熊頭,因為他們不吃熊肉,只取熊皮,所以常看見家家戶戶在曬熊皮。看到這些景象我只想說:人很自私,也很貪婪(註2)。

誰說運動員就應該吃土?

台灣有一個很怪的文化通病,認為運動員就是應該「吃土」,應該過得苦哈哈。國外就不會,像是老虎‧伍茲(Tiger Woods),人家年收入多少?這是運動員用自己的能力去賺錢、用生命去換來的,所以我開什麼車、住在哪或吃穿什麼也是我能力所及,為什麼不行?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強調要提升運動員的「價值」。
我也認為,運動員必須要認真!在練習以外的時間還要充實自己,但是一般運動員太懶惰了。例如我的公司,所有的規章、流程都是按照ISO的標準來做,我們提出的贊助企畫案會告訴對方會有多少產值,甚至連對方的股東參與價值和股價都盡可能算出來給對方,自然人家願意贊助我們。這不是我天生就會,而是我願意花時間在學習這些事情,這就是有沒有用心與用功的差異了。若每個運動員都可以這樣,自然也就沒有人會看輕運動員的「價值」。
另外,我目前推行的事情,其實是根據「體育法」母法基礎。其中有一條規定:五百人以上大企業必須雇用一名運動員進入企業內工作。但因為沒有罰則,沒有任何公司願意遵行(註3)。因此,現階段我的工作就是提高運動員的社會價值,企業也不反抗讓運動員進入以後,再推動母法修定。如此一來,運動員就不需擔心退休以後沒有工作,社會大眾自然對於「運動員無用論」的意識型態也會漸漸消失。

不得冠軍就沒有工作,公平嗎?

撒哈拉之行對我是很大的人生轉折點,因為結束那一百多天以後,我決定要退出超馬世界,去哈佛念博士。但是,看到像我的教練潘瑞根如此優秀的選手,除了當老師、教練以外竟然沒有其他工作可以發揮,就覺得自己應該替運動員做些事情。
尤其是我的經驗,確實能激勵社會上的一些人;把國旗帶到世界不同的角落,讓其他人看到台灣,也算是完成一種使命。可是,我還可以發揮什麼影響力呢?有些長輩認為我應該把這樣的能量延續下來,並轉移到社會上。因此,延後兩年去念PHD是小我的願望,而大我的願望是什麼呢?仔細思考過後,我現階段最重要的工作是「幫助運動員在退休轉型後不再有壓力!」
不知道大家記不記得二○○四年奧運,有得名的選手,只有冠軍才有工作,但是更多沒有得名的人,只能夠靠自己。我有好幾個朋友都是奧運選手,沒有工作。其中有一個更厲害,他是世界大學鞍馬、跳馬的冠軍,他自創了一個姿勢空中旋轉三圈,全世界只有他能做到,結果後來沒有工作。

我想替運動員做一些事。

雖然我不是一個大企業,但我希望把社會上的企業與運動員連結在一起,並帶給運動員該有的「利益」。在此前提下,我發展了一套「運動員的社會企業責任」理論,替這些運動員做一些事情。
學生時期我專攻心理學,便利用所學設計出一套五階段的心理技巧課程。如「意象訓練」課程,主要在於教授大家處理工作之前,必須要預設每個階段會發生的狀況,並依相關狀況安排對應的策略。我們的作法就是安排這些轉型中的運動員到企業服務,透過自己的經驗分享,把這一套技巧教給職員們。
我們有一位吳燕妮講師,她原本要去參加奧運,但因為那個量級只能夠派一個人去參加,結果後來決定由朱木炎的女朋友去。但對於吳燕妮而言,她花費了所有青春歲月,結果得到的是零。她為的是什麼?是國家!朱木炎、陳詩欣他們回來以後有副教授的保障,但有多少人想到那些不幸運的人呢?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必須去照顧這些人!

因為,我是一個運動員。

台灣之光、超馬英雄、鬼腳傑,這些名稱對我來說都是虛幻的。我只是作自己喜歡的事情,執著自己的人生態度。那時候我跟那群超馬的朋友說,我要退休了。那些朋友跟我說不可能啦!他們覺得我還年輕,而且至少還可以在跑個十幾年沒問題,還能夠成為傳奇。
不過,那些都隨著三十二歲結束了。我的人生後半段,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躲在世界某一個「不知名」的學校任教,不想讓人家去提起我以前做過的事情。或許是因為個性的問題,或是教練給我的教育,你要認清「一山還有一山高」。過去的就算了。但是不能忘本,這也是為什麼我會想替運動員做一些事情,因為,我是一個運動員。

註釋

註1 一般譯為「解離狀態」,醫學上意指人的精神狀態處於一種極度亢奮,對於肉體痛楚的忍受度比正常人高。
註2 加拿大政府為保存當地愛斯基摩人傳統文化、習俗,因此每年開放四百至五百頭。只不過不少愛斯基摩人會將取得的獵殺執照轉賣給其他獵人,此舉亦引發環保團體議論。
註3 根據「國民體育法」第十條規定:各機關、團體及企業機構,應加強推動員工之體育休閒活動;員工人數在五百人以上者,應聘請體育專業人員,辦理員工體育休閒活動之設計及輔導。各機關、團體及企業機構,依前項規定辦理績效良好者,政府得給予獎勵;其獎勵對象、條件、程序、方式及其他相關事項之辦法,由中央主管機關定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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