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的解放者——奇拉.塔西米克

by on 週五, 29 十月 2010 評論

「奇拉.塔西米克的電影都和記憶的創建與銷毀有關,他的作品以一種批判卻同時具有創意的方式,思考著在國家的歷史中,什麼是必須保留給後代,重要而有價值的記憶和事件。」

 

菲律賓籍紀錄片導演奇拉.塔西米克(Kidlat Tahimik),儘管在國際影壇中獲得過無數的榮譽,但事實上,看過其作品與認識他的人並不多。

 

 

天生藝術家

現年68歲的塔西米克,於菲律賓大學畢業之後,前往美國賓州大學攻讀企業管理碩士,並在相關經濟組織內擔任研究員,1968年到1972年間則在法國巴黎工作。之後,他厭倦了這樣的生活,並立志成為一名藝術家,動身前往德國展開另一段人生。

旅居德國時,他住在一個以演員和電影工作者聚集聞名的社區。某天他跟著朋友一起去慕尼黑電影學校聽課,該堂課的老師是德國導演韋納.荷索(Werner Herzog)。當時荷索在課堂上問了塔西米克想不想成為一個演員,塔西米克雖然心中竊喜,但仍然說「不!」。不過在此之後,荷索正式邀約塔西米克於電影中擔任演員,塔西米克也欣然接受,並在《賈斯伯荷西之謎》(The Mystery of Kaspar Hauser)中扮演了Humbercito這個角色。

這是塔西米克與電影的第一次接觸,「演出」的概念也成為他後來的作品中一個極為特殊的元素。1977年,塔西米克獲得了荷索與《教父》三部曲導演法蘭西斯‧柯波拉的幫助,利用1萬美金以及許多被遺棄的膠捲,完成了至今仍被視為大師作品級的《噴了香水的惡夢》(Perfumed Nightmare),並在柏林影展一鳴驚人, 獲得「影評人費比西獎」,寫下菲律賓電影史上最重要的一頁。從此,國際間開始注意到菲律賓電影的蛻變,塔西米克同時也成了第三世界電影運動的代表人物、獨立電影的先驅。

最令人難以想像的是,在此之前,塔西米克竟然只拍過Super 8mm的片子,而且只是隨性地記錄過自己的生活而已。

 

處女作即成經典

release_memory2《噴了香水的惡夢》可看作是塔西米克的半自傳影片,這奠定了他後來所有創作的基調:自生活與回憶中取材。他在本片中扮演自己,一個在菲律賓鄉下村落長大的孩子,村子裡唯一的對外聯繫是一座小橋,片中出現的人,也都幾乎扮演著他們自己原本的身份。

塔西米克是一位小巴士駕駛,每天開著車去馬尼拉載客賺錢,也因此他比村裡的其他人接收了更多外來資訊。漸漸地,他開始對美國的各種事物產生興趣,電影、音樂、美國小姐、太空計畫⋯⋯,他甚至夢想著成為一個太空人!但相對地,他卻對自己家鄉的落後感到悲哀,瞧不起自己兒時的同伴竟然是傳統竹屋的工匠,一心崇尚西方文明以及現代化的生活。

這樣的矛盾情結逐步擴大,直到因美國顧客需要司機而帶著他去法國巴黎後,塔西米克的心理才開始起了化學變化。初到法國的塔西米克驚訝於大都市的發展與現代化,他一生中沒有看過那麼多橋梁,難以想像這些橋將為地方帶來多少東西(財富、資訊、自由⋯⋯等)。他卻也疑惑著為什麼大超市要迫害小攤販?樓房被拆毀後卻建造了更高大的別墅?他試圖對這些現象做出回應,但發現沒有用,原本的美夢之旅竟意外成了惡夢反身吞噬自己。他倉惶落魄地返回家鄉,才發現自己文化的迷人之處。

《噴了香水的惡夢》在內容上,彷彿寓言般反映了在那個世代下,菲律賓人(相同背景的亞洲國家)所普遍遭遇的心理轉折和認同問題;而在形式上,不只是虛構與真實的混合,他獨具原創性的敘事風格特色,也讓影片充滿童真、趣味十足。塔西米克運用想像力,透過錯位、剪輯等簡單方式,最終讓冰冷的都市建築突然成了太空梭(反諷太空夢),展現了電影(紀錄影片)的另類可能。此片被認為是第三世界電影的經典作品。

 

向逝去的文化告別

release_memory31981年的《土倫巴》(Turumba),可視為《噴了香水的惡夢》的延續。這次塔西米克隱身於幕後專心導演工作。這部半自傳式影片則仍聚焦在自己的家鄉村落,村子裡的人同樣扮演著他們自己,故事則反映了傳統與現代間的衝擊。

「土倫巴」其實是每年四、五月間菲律賓Pakil地區人民最重要的慶典,此慶典融合了天主教信仰和當地的習俗,已經在當地流傳有兩百年之久。

影片以小男孩的觀點出發,講述菲律賓鄉下村落的家庭平時以製作手工藝品維生,樸實度日。直到某天,一個德國觀光客買下了他們所製造的所有藝品,家裡開始有錢添購許多現代化用品,裝設電線桿,購買電燈、電扇、收音機⋯⋯等等。而後,因為慕尼黑奧運的大量需求,整個村子於是成了一個叢林工廠,大量流水線式的生產線輸出,使得原本寧靜的生活有了了極大的改變,直到工作結束,小男孩的人生也有了重大的改變。

片中特別有趣的一幕是,當村落裡的孩童聚集在一起,聽著收音機播放的Beatles搖滾樂開心的扭腰擺舞時,年紀大的外婆一邊舞動著身體,一邊看著他們可愛的姿態發出了會心一笑,並說著:「這很棒,但別忘了我教過你們的舞步呀!」(T hat's great! But don't forget the old tinkling dance I taught you.)

這是一部天真浪漫的影片,充滿著對於當下現象與已逝事物的懷念與惆悵。透過小男孩的觀點,隱約講述外來文化碰撞所帶來影響,那些對事物的懵懂與不解,也因為純真而昇華,帶有濃濃的哀愁與詩意。

 

以紀錄片連結個體與社會

1981年至1994年這段期間,塔西米克仍然沒有停止創作。他不只專注在影像上,同時也進行文字創作、裝置藝術與行動藝術,並在1987年參與了「菲律賓獨立作家宣言」,以及由日本紀錄片大師小川紳介等人所發起的「亞洲電影作家宣言」起草工作。

在創作上,他在這段期間開始了「彩虹」概念的發想。

自1981年起,塔西米克開始用攝影機紀錄下自己的家庭與生活,可能是8釐米,也可能是16釐米,妻子和三個兒子時常入鏡,也偶爾自拍一下。他將這些影像收集起來,視為自己珍藏的「家庭電影」(Home movie)。

1983年到1986年間,菲律賓政治情勢相當混亂,總統馬可仕(Ferdinand Emmanuel Edralin Marcos)被迫承諾反對勢力,且從1983年開始恢復政黨活動,並準備於1984年5月舉行議會選舉。菲律賓反對派領袖阿奎諾(Benigno Ser vi l lano Aquino)在馬可仕保證安全的情況下,獲得回國的機會,但卻在降落下機時被當場刺殺。

種種社會事件使得塔西米克進而思考著自己(家庭)與社會間的關係,究竟菲律賓的歷史和文化到底是什麼呢?他於是將家庭電影的素材與電視新聞、西方電影、歷史影片⋯⋯等各種媒材混製在一起,於1986年完成了《我是憤怒的黃色》(I am Furious Yellow),講述自己對於菲律賓歷史文化的思考,並在馬尼拉影展首映。

該年2月25日,大批民眾包圍總統府,350萬民眾上街示威、抗議,要求馬可仕下台,局勢一發不可收拾。馬可仕乘坐美軍安排的直昇機,遠走美國夏威夷,改由阿奎諾的遺孀科拉桑(Maria Corazon Sumulong Cojuangco Aquino)擔任總統,正式推翻獨裁政權。

之後,不只隨著菲律賓的政治社會變化,也隨著自己家庭成員的成長,塔西米克每隔一段時間,就將這些新增的素材重新剪接加入電影裡,利用顏色隱喻自己的心情以及菲律賓的變化,這一系列被稱為永不完結的紀錄片(The History of Never-Ending Documentary)。用塔西米克自己的話來說,影片是應該不停地「繁殖」和「生長」的。

 

彩色菲律賓

release_memory41987年,他推出《我是好奇的粉紅色》(I am Curious Pink)、1989年完成《我是輕薄的綠色》(I am Frivolous Green)、1991年《我們是災難的灰色》(We are Disastrous Gray)、1993年《我們是殖民的紅/白/藍》(We are Colonial Red/ White/ Blue)以及《我們是不協調的彩色》(We are Disharmonious Disneycolor)。他甚至在1993年時,就計畫要在1995年於山形紀錄片影展首映《我們是輝煌的彩虹》(We are Glorious Rainbow),並預計2001年完成最後的《我們是沒有盡頭的彩虹》(We are Never-Ending Rainbow)。在上述的各種顏色中,「紅色」代表獨裁政權;「黃色」象徵人民的力量,大為1986年間,菲律賓民眾便是穿著黃衫上街抗議,並以黃絲帶紀念已逝者;「綠色」代表1987年菲律賓軍事政變的事件;「藍色」則是期盼和平與藍天到來的象徵。

「彩虹」系列影片分別在馬尼拉、東京、山形影展首映,獲得極大的迴響。塔西米克認為:「這系列作品開啟了一種可能性,讓看似自然呈現的家庭影像,也能夠隱喻、投射出,這段對抗獨裁專制的民主抗爭歷史。」

最後塔西米克在1994年將「彩虹」系列做了最終版的修訂, 完成了《為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片名意即指出「人民」(黃色)才是一切的根基,以及民主自由的可貴。

 

不斷跨界

2007年時,山形影展邀請塔西米克擔任國際競賽評審,播放了《為什麼彩虹的中間是黃色?》。記得片中有一個段落是小兒子的學校每年會舉辦遊行派對,規定要裝扮成不同國籍的人,當經歷了美國、德國、法國好幾次之後,終於輪到扮成菲律賓人了,小兒子這才開心地雀躍著……。

塔西米克將表演元素、家庭影像、日記體、自傳敘事、檔案影像、好萊塢西部片全都揉合在一起,透過家庭間的對話問答,以及自己對世界的觀點揉合,帶點瘋狂,帶點幽默,帶點嘻鬧,具體地呈現歷史與文化、個人與國家、個人與世界的態度與關係,創造出最繽紛的菲律賓在地彩虹!

影片播畢之後,塔西米克和的兒子一起上台表演一段行動藝術,當年的可愛小孩,如今已經是可獨當一面的碩壯大人了!(塔西米克總會在影片播映
之前或之後,來一段行動表演。)

那一刻,影像與現實之間的對比彷彿把時間的樣子給逼露出來了,從電影中看到的菲律賓事物,結實地刻畫在這些人的身上。關於回憶、關於歷史、關於文化、關於影像、關於紀錄片是什麼的思考,也全都湧了上來。

塔西米克的作品,總是充滿著無比的創意和奇想,跳脫出電影/紀錄片的既定框架,開拓著形式的可能性,追求著影片中深層的靈魂以及一種精神和內在的力量。他曾說:「共同執導的是我們這個宇宙。」

 

記得我是誰

在他的短片《給兒子的情書》(Orbit 50: Letters To My 3 Sons)裡,他這麼談論自己拍攝家庭電影的心情:「我可以很驕傲地看著自己的電影,因為我總是把父親的角色放在第一位,接著才是電影工作者。這是為什麼即使我花了12年才完成一部影片,卻一點也不曾覺得後悔。」

驚人的是,早在30年前,他就有如此跳脫框架和定義的嘗試和想法,一路走來更累積了許多無論是在議題或手法上,層次豐富的有趣作品。我最欣賞的,便是他透過這些輕鬆、演出、玩樂般的方式,來講述歷史文化的功力。

他的影片核心經常聚焦在回頭理解自己的文化和記憶,反思自己與國家、歷史、民族的複雜關係。(事實上,菲律賓整個歷史背景與台灣相比可能更加複雜。)

在影片內容上,雖總是與菲律賓的歷史發展相關,譬如受美國文化影響、菲律賓獨裁統治、軍事政變、人民革命⋯⋯等,但卻未對外來文化全面否決或反抗。相反地,塔西米克反而以一種寬大和包容的心態接受這一切影響,透過自傳體的敘述,透過家庭影像,不停地回顧自己的生命,並坦然地接受現有的樣子。

 

 

 

 

 

本文亦見於2010年1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荒城之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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