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enlai - 按日期過濾項目: 週二, 31 八月 2010

探險家,或稱為冒險家,是為了探測新事物,而深入不為人知或危險地方的人。古往今來,知名探險家如張騫、法顯、玄奘、馬可.波羅(Marco Polo)、鄭和、亨利王子(Henry the Navigator)、麥哲倫(Fernão de Magalhães)、哥倫布(Cristoforo Colombo)、達伽馬(Vasco da Gama)、迪亞士(Bartolomeu Dias)……等,前仆後繼,為了軍事、商業、學術、旅行、宗教等種種不同目的,出生入死,勇闖天涯。沒有他們冒險犯難重繪世界全貌,人類文明的進展、文化的交流,必然推遲許久。

 

 

 

重新羅織文明進程

 

這本《大探險家》便以此為主題,敘述人類歷史上的重大探索活動。一方面從陸海交通技術的演進、觀念的啟蒙,評論各時代人類探險事業的成就與局限,另一方面也描繪探險家的野心、虛榮、誘惑等複雜微妙的心理,他們的事蹟表現與性格、想法。

 

本書厚達五百頁,從人類茹毛飲血時期寫到太空時代,鉅細靡遺,可以想見閱讀起來難免蕪雜、煩瑣。必須扣住幾個主軸,不然會像航海探險家迷失在茫茫大海。

 

本書原文書名Pathfinders,是「探路者」的意思。中文版或許為了更能吸引讀者,更改為《大探險家》。本書雖非這些探險/探索者的傳記,但每個探勘事業都靠這些人執行。他們抱持騎士的浪漫精神,以熱情與信念,以偏見與執拗,尋找人間樂園或遍地黃金的國度。他們的冒險事蹟,等於是人類發現新世界的全球探索史。作者菲立普.費南德茲–阿梅斯托,腦子裡好像有一座圖書館和博物館,他總能整合並解讀各條線索裡面的意義,給予合理的解釋。

 

例如提到1490年代歐洲人航海事業的大躍進,作者解說當時突飛猛進的技術因素之餘,還反過來探討,為何在此之前歐洲沿海地區的人民並不積極於長距離航行?

 

一如書中這句話:「不只得解釋所發生的,還得解釋未發生的。」這一解釋其實就把西方文明發展概況演述了一遍。諸如此類,此書就不可能只是冒險故事的結集,而是集文史科技知識於一爐的作品,彷若人類文明史話。

 

但費南德茲–阿梅斯托的強項,不只是資料的蒐集排比。字裡行間不時可見他以銳利的眼光,得出精闢的見解,如畫龍點睛,為全書增色不少。

 

 

 

顛覆成見

 

例如講到全球化,人們大概異口同聲認定,就是當前的現象。然而費南德茲–阿梅斯托表示,史上最全球化的時代,不是現在,而是石器時代――在遙遠的那個時期,不論相隔多遠,散居在不同地區的群體,所採用的覓食模式大抵相同,日常食物和食物料理方法類似,精神生活也相近。

 

又如以下說法:前往未開發的邊遠地區探索的人,我們會視為革命分子、先驅者,在作者眼中,剛好相反,可能是保守心態令他們遷徙――這些族群為了保有舊生活方式,不惜冒險遷居新環境。

 

本書最精采的篇章,可能是最後一節。

 

假如我們依循莫提默.艾德勒(Mortimer J. Adler)和查理.范多倫(Charles Van Doren)在《如何閱讀一本書》(How to Read a Book)裡的建議,閱讀書冊之前,先翻閱目錄、序跋,並以「檢視閱讀」快讀重要的章節,或許在四百餘頁的閱讀旅程之後,跨入最後一章「全球化」,會鬆一口氣,自作聰明的以為,在這個全球化的時代,地球上未曾開發或不為人知的角落幾已無存,未知的、迷信的現象也已臣服於科學的發現之下,於是此章大可略過不讀。

 

 

 

GuoZili__Pathfinders02人性視野下的歷史轉折

 

喔,那是錯的。在最後章節,費南德茲–阿梅斯托竟然以「愚行不斷的活動」作為探索的定位。因為探索者「往往是怪人,或特立獨行之人,或空想家,或熱愛浪漫冒險者,或攀緣附勢欲躋身更高社會階層者,或遭社會遺棄者,或欲逃離一成不變而難以施展抱負之生活者。」他們的惡習包括野心過大、追求獨家、愛出風頭等。

 

這些說法,與其說是批評,不如說是看透了探索者和探索活動的本質。他提醒讀者,對於大探險家,除了肯定其功業,不必過於美化他們的理想、情懷,雖然那是他們經過修飾後,希望呈現在世人面前的種種美德。

 

這和我們看待政治人物和企業家是一樣的道理。多數大人物的豐功偉業,往往得力於某些不完美的人格,迥異於聖賢、宗教家。

 

書中舉例再三,如亨利王子,沒有王位繼承權,只好贊助探險事業,贏得「航海家」美名。他企圖建立功業,並美化動機,打造個人形象,真正的用意是覬覦王位。

 

又如我們熟知的哥倫布,出身於經濟欠佳的家庭。這種背景的孩子,翻身只有三條途徑:戰爭、教會、海洋。哥倫布選擇了第三種。

 

也因此當他日後提出橫越西方海洋的計畫,目的何在,令當世及後代人費解。他的計畫內容多變不一,或尋找未知的大陸;或尋找新的島嶼;或尋找通往中國的捷徑。實際上他根本沒有一定的目標,只是想出海探險,那是他躋身社會高層的終南捷徑。

 

也因為上述原因,哥倫布堅稱所踏上的美洲陸地是亞洲,且終其一生,都在穿鑿附會,以證明他沒有白走這一遭。後人批評「發現美洲大陸」的傳統說法,是歐洲本位主義作祟,因為美洲大陸早已存在且有人居住,只是歐洲人未發現罷了。哥倫布「發現美洲新大陸」的故事,暴露出這些大探險家的歐洲中心心態。

 

 

 

無險可冒的年代

 

不是發現,那麼是什麼?是「相遇」。作者序強調,「這本書講的是相遇──不同文化間的相遇──和使相遇得以發生的野心、想像、努力、創新這四者馳騁的範圍。」這些遇合促進人類智慧的交流,物品的交換。

 

找尋新天地的任務如今已經差不多結束了,能夠冒險的地方少之又少,冒險的樂趣或噱頭,取代了探索的神聖意義。

 

然而現代人自以為地球已探索殆盡,轉往太空,殊不知我們對地球的認識僅止於皮毛。作家王盛弘在《十三座城市》代跋裡說:「在這個時代,最大規模旁觀他人探險的所在,是電影院;現代人親身涉足的,愛情是最大的冒險。」他自問,除了愛情,哪還有什麼涉險的壯舉?

 

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吧,所以我們轉而追求感官刺激,以聲光和想像──在電玩遊戲,在「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和「印地安那.瓊斯」(Indiana Jones)系列電影裡──模擬探險的感覺。

 

當然也有潛心於知識,鍾情於歷史的朋友,對人類文明發展興趣濃厚,想知道更多從前未知的事,補足學問版圖的空白。那麼這本深入淺出、旁徵博引的《大探險家》,將是適合領航的導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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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探險家:發現新世界的壯闊之旅》(Pathfinders: A Global History of Exploration

 

菲立普.費南德茲–阿梅斯托(Felipe Fernández-Armesto )著‧黃中憲譯

 

左岸文化出版

 
2010年3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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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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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佈於 書評
週三, 01 九月 2010 00:00

藍孩子的故事

太平洋西界。島國台灣。

 

北海岸。日落時分的海灘。或許因為緯度偏低的關係,即便是在深秋之時,黑夜降臨得並不太早。然而雖說是日落時分,其實陽光早已隱沒至海平線之後了;只留下那大片尚且透著一點乳白色微光的寶藍色夜幕垂掛在天際。

 

K正獨自步行,離開碼頭邊燈光明亮的魚市場,沿著無人的沙灘漫步,享受入夜後冰涼海風的吹拂。遠處黑暗的濱海公路上方偶爾不規律地經過幾艘飛行船,但次數並不密集;要相隔許久,才能看見一次探照的光圈經過。

 

而在沒有飛行船經過的時候,在視野的邊緣,那遠處的蕩闊空間便是一片黑暗了。近處,霓虹閃爍,一座濱海的遊樂場裡,有著彩色拱頂的旋轉木馬猶兀自在黑沉沉的背景中亮著橙黃色的光。那顯然是個吸引人的景點,在遊人眾多的白天裡想必是相當熱鬧的。但現在,原先流連駐足的那些,多數都散去了。在K所站立的這片海灘上,距離遊樂場已是很遠了。無法聽見任何人聲或音樂的曲調。也或者是行走的海風把聲音都拂去了。然而在視覺裡,在突出於整片黑暗背景的、光的工筆輪廓上,隨著那拱頂軸心的旋轉而緩慢流動中的眾多人影物件,此刻看來卻如此美麗而虛幻,就像是一場集合了所有光之殘影的幽靈聚會一般。……

 

(上圖攝影/PetteriO

 

此時的海灘上一個人影也沒有。螢光藍的月牙已在稀薄的雲翳間遲疑地露了臉。透過月光,K可以看見海這一側的黑暗中,一道道白色的浪花規律地舔舐著沙灘。

 

便是在此刻,K突然看見了Eurydice。

 

而Eurydice也同時看見了K。

 

 

 

那是在一整片彷彿月光無法穿透的,佔據著不明確空間的黝暗裡。像是在夢境中從黑暗的意識深處浮現的人影。K突然看見,僅僅是在前方數公尺處,算是極近的距離,一名女子獨自站立著,面向海的方向。

 

女子便在這時轉過頭來。月光照在她的臉上。K立刻認出她來。而根據女子臉上的表情判斷,她應當也認出K來了。

 

 

 

那是Eurydice。黑髮的Eurydice。他們初識在兩年前的國家情報總署新進人員訓練課程裡。地點在香港。那是個假想案例的小組課程。原先以K的層級,是不可能會親自來主持這樣的小型課程的。但由於這次新進人員講習的規模相當小(總共只有12位新進人員參加),原先負責的講師又被臨時派往伊斯坦堡去了,是以K便暫時瓜代他的教學任務,出席了這次的小組課程。

 

 

 

Eurydice看來十分安靜。她有一種優雅的氣質。K記得她認真的深褐色眼瞳、她鼻樑的弧度、她彼時光澤閃亮的短髮。K記得她在甜甜地笑起來的時候,原先小動物般的眼睛會閃過一絲狡黠的神情。而那笑容又像是春天裡綠色小池塘的漣漪一般。像是有著幾片很輕很輕的什麼突然掉進了池塘裡。

 

或者可以這麼說:在許久之後,K才發現,他幾乎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所有模樣與舉止的細節……

 

當然Eurydice算是相當美麗了。但這樣的美麗也並不至於太不常見。K那時已35歲,見過的美麗女人也不在少數了。K自己難免感覺納悶:是什麼引導著他,讓他記得了那麼多與她相關的事?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1然而除此之外,似乎也不再有些什麼別的了。儘管那些關於Eurydice的細節印象偶然會閃現在K的腦海中,然而K也並不認為自己時常想起她。K甚至一度以為,那或許是Eurydice擁有某種引人注目的、天生的特殊性,而K自己又在不知不覺中發揮了情報人員所應有的效率與記性的緣故。

 

淡藍色的月光下,他們彼此招手打了招呼。而後立刻便笑了出來。大約是為了原先彼此表情上的驚愕而笑的吧。

 

「局長怎麼會到這裡來?……來度假的嗎?」Eurydice問。

(右圖攝影/Johnny Myreng Henriksen

 

 

「啊……是的,是度假啊。……先別叫我局長了。」K笑著說:「風景很美的地方。你呢?也是來度假的嗎?」

 

「可以算是。」Eurydice停頓了一下:「嗯……其實,我是在這附近長大的。這次算是回鄉了……」

 

「真的嗎?」K揚起眉毛,開了個玩笑:「我想你可以直接說實話;據我所知,我們單位確實是正好有個這附近的案子必須處理……」

 

「不是的,不是的,」Eurydice又笑了起來:「……我來這裡,真的是回鄉了。只是回家鄉看看。……」

 


有一瞬間,即便是在如此晦暗的光度下,K覺得自己彷彿又看見了那個微笑。某種十分輕盈的物事悄悄墜落進池塘裡的,寂靜漣漪的感覺。但這回的墜落顯然是在一種比黑暗更黑的陰影中發生的。那使得此刻面對Eurydice的距離感覺起來並不像實際上那樣靠近。

 

「原來你是在台灣出生的啊。……」K說。

 

「是啊,……」Erydice停了下來。K察覺她像是有些話想說,卻終究沒有說出口。

 

「……那,……或許你知道其他一些觀光客不常去的好地方?」K體貼地換了話題。

 

Eurydice想了一下。「有的。」她又微笑起來。這次是較為明亮的那種了。「不過,很難說明是在哪裡哦。……」

 

「什麼意思?」K感到好奇了。

 

「嗯……跟我走吧。就在這附近,很快就到了。」Eurydice作了個手勢:「但是要靠點運氣。並不是常常可以看到的。……」

 

 

(下圖攝影 /oneillkza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5他們開始沿著海岸線慢慢向前走去。他們談論了天氣、談論了堆滿了新鮮海產的魚市場、談論了月光,也談論了像是在夜的布幕下鏤刻出光的輪廓的,華麗如夢的濱海遊樂場。而後Eurydice向他解釋,就在他們將要前去的某處海岸,在外海,或許是由於海底暗礁地形的緣故,常會有某些固定的渦流產生。在某些特定的季節時分,因為潮汐與洋流的變化,那固定之渦流將會特別強勁;而其結果,便是造成某些近海軟體動物的災難了。

 

「它們的祖先是葡萄牙戰艦水母。」Eurydice說。

 

「最毒的那種?」

 

「是的,就是古典時代裡那種毒性最強的水母。現在已經絕跡了……」Eurydice解釋:「我們在這裡──如果運氣夠好的話──會看到的,是葡萄牙戰艦水母的變異種。有個很美很可愛的名字,叫藍孩子。Blue Child。」

 

「藍孩子。……它還有毒性嗎?」

 

「有的,但只剩下一點點輕微的毒性了。」Eurydice笑了起來:「只要不把它們炒熟了吞下肚子裡去,大概是一點關係也沒有……」

 

K也笑了:「我很確定我沒有嘴饞到那種程度……」K稍作停頓。「但至於你,我可就不敢保證了……」

 

「藍孩子幾乎就是一種『台灣海域特有種』了……」兩人的笑聲散落在黑夜裡的海風中。Eurydice繼續向K說明:「特有種,也就是說,全世界其他地方都沒有。它只在台灣和沖繩出現。而且更罕見的是,整座台灣島,也只有在北海岸近海這一帶才有。……它的體內含有某種特定結構的氮化合物。當這種化合物暴露在空氣中時,會立刻氧化……看,那就是了。」

 

 

 

Eurydice指向右前方不遠處的地面。K看見兩三片約略指甲大小的藍色瑩光靜靜棲息在潮濕的深色沙地上。像是發亮的玻璃碎片一般。

 

「沒想到這麼快就遇見它了。我們運氣還不錯呢……」Eurydice說:「那就是藍孩子的……『破片』了……當海底地形配合潮汐所產生的渦流奪去它們的生命、撕碎它們的軀體之後,那暴露在空氣中,氧化後的氮化合物,便會發出這樣的藍色瑩光……」

 

 

 

K走近了些,低下身去,摸了摸那兩三片安靜蟄伏著的藍色瑩光。看來像是美麗的玻璃碎片一般的東西,倒是如預期一般帶著膠質的冰涼軟滑。有些還可辨認出是屬於觸手或傘狀本體的某一部分。它們的亮度比起早在100年前便已絕種的螢火蟲還高上許多。K隨即察覺,自己的手指上也沾染了些粉末般的藍光破片。

 

(氧化之後的藍光?意思是說,那等於是某種程度的「燃燒」了。K想。……也就是說,那是一種當軀體無可挽回地碎裂之時,會允許自己在靜默中自燃的軟體生物?……)

 

 

 

「感覺如何?」Eurydice問他:「涼涼軟軟的是嗎?」

 

「是啊,是啊……」K將指掌浸入腳邊的小潮池中,以海水洗去瑩光藍的粉末:「很新奇,也很美麗……」K抬起頭,客套地道謝:「謝謝你帶我來看這些。……」

 

「先別忙著謝我,」Eurydice笑得十分開心。翠綠色的池塘裡現在是完全光亮著的、春天午後的漣漪了。她的一雙眼睛瞇成了兩道彎彎的弧線:「再走下去,或許會有更多哦。……」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8他們繼續往前走。沿路果然見到愈來愈多的藍色瑩光破片。它們顯然都是隨著那規律湧來的海潮來到岸上的。月光明亮,K可以在沙灘上隱約分辨出一道乾與濕的界線。而在那界線四周,藍光破片的分佈就像是沿路灑下的瑩光花瓣一般。

 

然而沒過多久,破片更是愈來愈密集了。它們在沙灘上隱約形成一條平行於海浪的印痕。彷彿曾經於此行走的什麼所遺留下的軌跡。

 

藉由月光的指引,他們繞過一處沙壁,來到一個小小的海灣。近處靜靜平躺著幾座大小不一的潮池。而海灘上,幾節巨大的漂流木半埋在沙中,高聳的部分在沙地上投下龐大的陰影。像是某種史前巨獸斷裂的骨骼一般。

 

(右圖攝影/Isaac Wedin

 

 

海潮仍規律地舔舐著沙灘,發出某種空洞而細索的迴響。放眼望去,此處海灣裡的海已然亮滿了大片水母的藍色瑩光。那藍孩子水母軀體之破片,有些正漂浮在水面上,有些正隨著一波又一波的浪潮起伏著,還有些顯然是落在了那些清淺潮池的水底。彷彿在夜空中沉靜而燦爛地釋放著暈光的星群。不知為何,K的腦海中突然出現一個他從沒見過的幻象:一隻巨型的藍孩子水母在黑暗的海水中游動著。那是一處極黑暗的海水。除了這隻單獨存在的,巨大的藍孩子之外,沒有任何其他事物的存在。藍孩子寂靜地游動著。牠的身軀像是一顆搏動著的、透明的心臟。牠的觸手在水中妖異地款擺著,像是美杜莎的蛇髮……

 

而此刻,或許是雲翳遮掩的緣故,月光已經沒那麼亮了。兩人並行的長長陰影隱沒入那漂流木巨骨更為巨大的陰影之中。他們都靜默了下來。K看見月亮表面薄薄的霧氣快速地流動著。海風變強了。像是某座密閉腔室的巨大回音,風的質量灌飽了耳殼內部,毫不倦怠地撞擊在耳膜上。

 

K突然想到,這其實是一場死亡的盛宴。死亡之屍骸的華麗表演。對水母來說,也唯有在死亡驟然臨至的當下,藉由渦流,將自己的體軀粉碎裂解之後,才得以看見這樣的景象了。

 

 

 

「上次看到藍孩子,」Eurydice打破了沉默:「已經是四五年前的事了。很久了。……」

 

「……所以,已經那麼久沒有回鄉了?」

 

「嗯,是的……」Eurydice又靜默了一會兒,而後轉換了話題:「那時候很喜歡一位古典時代的中國詩人。回來時看到這種景致,就想到了他的幾首詩……」

 

「什麼樣的詩?」K問。

 

「要考我背不背得出來嗎?」Eurydice笑了。

 

「……說說看嘛!」K也跟著笑了:「說了一半又不說,你有故意吊人胃口的嫌疑哦……我很想知道那是什麼樣的詩。……」

 

「那是顧城的詩。大概是早就記不完全了呢……」Eurydice偏著頭想了想:「好吧,那麼我就試試看好了……」

 

(下圖攝影/redjar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6Eurydice停了一下,而後開始輕輕地唸誦:

 

 

 

「……永恒的天幕後

 

會有一對白鴿子

 

睡了,鬆開了翅膀

 

剛剛遺忘的吻

 

還溫暖著西南風的家鄉……」

 

「……開始,開始很凉

 

飄浮的手帕

 

停住了

 

停住,又漂向遠方

 

在棕色的薩摩亞岸邊

 

新娘正走向海洋……」

 

 

 

「還有另一首。……」Eurydice微笑著,臉上似乎泛著看不見的紅暈。

 

 

 

「……門上有鐵,海上

 

有生鏽的雨 ……

 

「一些人睡在床上

 

一些人飄在海上

 

一些人沉在海底

 

彗星是一種食具

 

月亮是銀杯子

 

始終飄著,裝著那片

 

美麗的檸檬,美麗……」她稍稍停頓了一下,而後繼續:

 

「別說了,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自己……」

 

 

 

Eurydice的聲音很專注、很沉靜。儘管海風強大,那聲音卻像是某種不受影響的、材質堅韌的細微纖維一般,清楚地穿透了風,以及風所穿透的那些巨大的,層次相異繁複的黑暗。

 

便是在那時,K清楚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突然有了某種奇異的不適。像是有什麼無形無色之物,充盈地、鈍重而流動地侵入了自己的胸腔。那無形無色之物似乎具備有某種活體生命的特質,而那樣的特質又隨著Eurydice靜定的嗓音以某種流體的形式滲入了胸腔之外的體內間隙。那像是自己精神上的一個缺陷、一個破口。K感覺自己的心跳與呼吸的頻率都加快了,然而並不變得輕淺,反而變得溫熱、鈍重而深沉……

 

一種陌生的不適感。或者說,那感覺確實如此陌生,以至於K並不真正知道該不該用「不適」來形容它……

 

 

 

因為在當下,K的精神其實是愉快的。K看見月光照在Eurydice的側臉上。她偏過頭來看了K一眼,而後又像是有些羞赧一般,將目光轉開了去。如此晦暗的光度下,原本無法看清人的表情;然而黑暗中,K卻似乎又看見了那漣漪一般清淺的笑。像是原先那座春天的小水塘,在無風的下午,在平靜如鏡的水面上,忽然有某種細小而美麗的,長著一對透明薄翅的昆蟲,在極貼近水面的飛行中蹎躓了。而那一個又一個小小的蹎躓與傾斜,卻又像是灰塵或某種輕盈的羽絮,繞著湖心打了一圈水漂一般……

 

 

(右圖攝影/Ka13

 

EgoyanZheng_StoryofBlueKids02此刻回想,那便是他們戀情的開始了。在回程的路上,他們沿著地上逐漸黯淡的藍色瑩光離開那月光、沙崖與灰白色漂流木巨骨所構成的陰影。失去了瑩光的「藍孩子」看起來更像是某種髒舊的玻璃破片。兩人都比來時的路上沈默了許多。……

 

事後臆測,那沈默毋寧是理所當然的。彼時,K正對自己的當下的反應感到迷惑。在回程的路上,K感覺那彷彿侵入胸腔之中的無形無色之物慢慢地離開了。然而此刻,抽去了那充盈、鈍重而溫熱的什麼,卻令K感到有些寒冷。一種輕微的,自頭頂蔓延至胸口、腰際、上肢與手掌的寒冷。像是原先並不介意那海風的涼意,而此刻全身之髮膚,卻因那海風穿透黑暗的吹拂而極細微地顫抖了起來……

 

 

 

(那與他們第二日的相約是多麼不同啊。K至今猶清楚記得,第二日,台灣北海岸的豔陽下,細碎的貝殼沙停留在Eurydice白色肌膚上的畫面。……)

 

(……背景是純淨無瑕的藍天。一絲雲的痕跡也沒有。很奇怪地,那感覺並不熾熱,而竟只是一種純粹的明亮。K發現,乍看之下彷彿一片米白的貝殼沙,在細看之時,其實並不全是米白色的,而是一些多紋彩而多稜角的細小破片。當貝殼沙在Eurydice的肌膚上薄薄敷上一層半透明的沙膜時,那日光便似乎能持續在沙的質地上折射出各種角度的,碎裂的光。而那碎裂的光彷彿又會在某個時刻曝白漫淹了整個畫面。在那些時刻裡,它們帶來一次雪盲,稍作暫留,隨後卻又像是搖晃的水波一般盪開了去……)

 

 

 

然而K的精神依舊是舒緩而愉快的。他與Eurydice之間的沉默也並非令人感覺尷尬或緊張的沉默,反而是另一種像是原先繃緊著的什麼,突然被放鬆了的感覺。

 

這同樣是令K感到困惑的部分。或許也可以說,更困惑的部分……

 

 

 

暗夜的月光下,他們走回打烊的魚市場和遊樂場。沙粒細密的質地在他們的腳步之下摩挲出細柔的、彼此愛撫的音響。魚市場原本燦亮的燈火已然全數暗下;遠遠看去,只剩下幾盞隱約搖曳的小燈。而遊樂場裡已是全然的黑暗了,只有入口處的霓虹招牌還像是捨不得離開一般,依照那明滅設定的規律無聲地眨動著光的眼睛。

 

彷彿一隻溫馴地蹲踞著的,無形體的獸。

 

 

本文亦見於2010年9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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