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帝國‧消費‧博覽會---《博覽會的政治學》

by on 週一, 03 一月 2011 31325 點擊 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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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覽會的政治學》(博覧会の政治学 まなざしの近代)

 

吉見俊哉著;蘇碩斌、李衣雲、林文凱、陳韻如譯

 

群學出版,2010年05月

 

1990年代初期,我開始醉心於文化研究,尤其是大量閱讀英語世界的書籍。讀了幾本之後,發現很多內容大多套用公式來解讀文化現象,不過其實這些公式都是運用一些術語,如「國家機器」、「意識形態」、「後現代主義」等,久而久之,不免索然無味。等到1993年在書店發現吉見俊哉的《博覽會的政治學》,才豁然開通。

 

 

文化研究自法國取經

 

吉見俊哉身為學者,深獲日本學術傳統的熏陶,頗為重視歷史和文化的辯證關係,因此對於文化的解讀較為深入。回顧過去,英語世界跟日本一樣,在70年代中葉受到法國學術的影響,尤其是解構主義跟消費研究。但日本比較中規中矩,例如先將法國的學術名著翻成日文,然後再推出本土研究。

以消費研究而言,如法國著名評論家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的《愛欲論》(L'Erotisme)和《被詛咒的部分》(La Part maudite)、當代思想家布希亞(Jean Baudrillard)的《消費社會的構造和神話》(La Société de consommation)、學者卡洛瓦(Roger Caillois)的《人類與遊戲》(Les Jeux et les hommes : le masque et le vertige)等重要著作在80年代已經出現日譯本,也因此才有星野克美的名作《消費人類學》(消費人類学——欲望を解く記号)。但以上這些法文著作,在英語世界要等到90年代才有英譯本。如果說日本的研究水平高於英語世界,那是因為日本學者在解讀文化時相當重視歷史和人類學。

 

博覽會始於英法兩國

 

凡是過了五十歲的中年人,大多會有一段關於博覽會的童年記憶,因為1970年大阪舉辦萬國博覽會。小時候,我並沒有躬逢其盛,但聽到一些親戚講述參觀的經歷,加上後來家人還帶我看了一部紀錄片,因此對博覽會有一些粗淺的印象。然而在閱讀《博覽會的政治學》之後,對博覽會才有全面的瞭解。其實,博覽會的影響力可謂遍及全世界,畢竟世界各地的商展、電腦展都是模仿博覽會的運作模式。

當然,這要回溯到十八世紀中葉的工業革命。機器代替人工,導致生產力大為提升;但滿坑滿谷的產品一出現,總要讓人瞭解新品的資訊,於是工業先進國便舉辦國內商展,好讓民眾得知訊息。不過,資本主義的運作就是跨越國界,因此商展便擴大成萬國博覽會。當時一些洞燭機先的生意人發現,博覽會只是在固定的期間亮相,要是能集結資金,效法博覽會將商品分門別類擺放在一個大型空間,將可以隨時招徠顧客——這麼一來,百貨公司就正式登場。

眾所周知,英國率先發動工業革命,接著才是法國,所以這兩國算是博覽會的先進國。吉見在書中指出,1851年英國首先舉辦水晶宮世博會,而會場就是一座大溫室。一提到溫室,便要回顧大航海時代的植物熱:當時英國人的船隻總是會跟著植物學家,但帶回熱帶植物,難免要考慮到氣候的差異,於是他們就發明了溫室。溫室的材質就是鋼鐵和玻璃建構而成,為了強化室內溫度於是架設管子,以連接外面的火爐。英國貴族雅好鄉間的城堡,而英式庭園和溫室更是必備的裝飾。其實,身為水晶宮世博會的建築師派克史東(Joseph Paxton)本身就是為貴族服務的造園師,而英國世博會的主委亞伯特親王(Prince Albert)也要仰賴他的創意。

 

展示商品,炫耀帝國

 

19世紀是大英帝國的全盛時期,「日不落國」的說法可謂名符其實,也因此吉見在書中解讀博覽會時,便將商展跟帝國主義結合在一起。在我看來,吉見解析世博會頗具創見,尤其是他指出,「從19世紀到20世紀迎向全盛時期的博覽會,其實就是融合了帝國主義、消費社會、大眾娛樂三個要素。博覽會既是帝國主義的宣傳機制,同時也是不停誘惑消費者進入商品世界的廣告機制。在本書中,一方面以博覽會的三個主題——『帝國』的展示、『商品』的展示、『見世物』(日文「展示」之意)——為縱軸,另一方面則以歐美萬國博覽會的參照關係為橫軸,試著解明博覽會如何動員並重新整編現代大眾的感覺及欲望」(頁21)。

1853年,都柏林和紐約也相繼舉辦世博會,而1855年法國亦尾隨在後。吉見指出,以上這三場都無法超越倫敦的世博會,一直到1867年,法蘭西的第二次世博會在質和量才超越倫敦。其實,英法兩國一直都有既競爭又合作的關係,尤其法蘭西的頭兩次世博會在第二帝國亮相,更展現特殊的意義。回顧過去,法蘭西第二帝國的統治者拿破崙三世曾流亡到英國,目睹當地先進的都市計畫和消費生活,便決定有朝一日若有機會掌握政權,必定要跟英國一較長短。因此,吉見在書中前兩章先後解讀英法世博會的差異,是相當值得參考的。

 

時裝紅酒競相爭艷

 

吉見固然指出1867年法國世博會超越英國一事,但並沒有提到法國藉機炒作名牌商品和紅酒,在此容我務必補充第二章的不足之處。17世紀,路易十四任用柯爾貝(Jean-Baptiste Colbert)擔任財政部長,並由他擬定時尚產業發展的政策。柯爾貝指出:「對法國而言,時尚產業發展起來,可以媲美西班牙在中南美洲的金礦銀礦。」這句名言,到現在依然可以用來描述法國在時尚產業的發展。一開始,柯爾貝成立「皇家時尚會社」;到了1675年,又下令成立「女性裁縫行會」,負責製做女裝和女用内衣。而且規定女徒弟必須向師傅學習三年,才能執業。皇室指定里昂(Lyon)為布料製造中心,並大量聘請義大利師傅來法國教導工人的織布技術,後來此地便日漸成爲絲織中心。

到了第二帝國時代,拿破崙三世更要歐仁妮(Eugénie)皇后推廣名牌商品,擔任「時尚女教主」。她身上的高級訂製服是由設計師沃斯(Charles Frederick Worth)操刀,而嬌蘭香水、愛馬仕的馬鞍、LV大皮箱也是皇后日常生活必備的用品。後來,拿破崙三世首先在1855年的世博會將法國葡萄酒分成五個等級,又在1867年的大會中設立獎項,結果LV皮箱獲得銅牌獎。雖然愛馬仕沒有得獎,但在1878年第三次世博會也得了獎,顯然,法國就是利用世博會,將名牌商品一舉推向國際

 

日本:從粉絲變專家

1867年,日本首度由江戶幕府參與巴黎第二屆世博會,現場代表受到很大的衝擊,因此衍生日後的博覽會狂熱。從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期,日本在國內各地不時舉辦博覽會,影響所及,台灣的日治時期也舉辦過。作者身為日本人,也在第四章論述日本的博覽會現象,尤其是將百貨公司和博覽會結合在一起討論,值得深入閱讀。到了終章,作者更運用人類學和戲劇學的論述,如美國人類學家班乃迪克(Ruth Benedict)、紀爾茲(Clifford Geertz)、英國文化人類學家透納(Victor Turner)以及美國社會學家高夫曼(Erving Goffman),以呈現博覽會的另類觀點,其方法學值得學習。顯然,本書內容既深入又豐富,因此不但適合學者與一般讀者閱讀,同時對百貨公司和精品店業者也具有參考的價值。

經過百年來的熱心投入與學習,日本孕育不少博覽會的實務專家和研究者,其具體展現就是在1970年的大阪世博會,而這些成果更對日本的百貨公司經營發揮不少影響力。更值得一提的是,這些博覽會專家學者也被上海世博會當局延攬為顧問,也許這亦為日本人的另一種文化創意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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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東瀛的獨特視野

 

撰文│吳思薇

 

現任東京大學大學院情報學環教授的吉見俊哉,是當代日本文化研究學界的重要人物。他專注於媒體與文化變遷的研究方式,使得日本的文化研究得以走出不同於美國主流實證主義的路線,因此受到英美傳播學界的重視。至於台灣翻譯的吉見著作除了《博覽會的政治學》外,另有《媒介文化論:給媒介學習者的15講》(メディア文化論——メディアを学ぶ人のための15話,亦為群學出版)。

吉見曾多次訪台,在台灣學界擁有不少朋友。2010年11月26日,吉見再度應邀來台,先在台師大進行專題演講,又於隔天參加由政大主辦的國際學術研討會「文本‧影像‧慾望:跨國大眾文化表象」;28號下午搭機離台前,還在紫藤廬舉行座談會,與台灣學者暢談1950年代後的東亞問題,行程相當緊湊。「吉見老師一直跟我說,演講辦到七、八場也沒關係,總之請盡量把行程塞滿,希望能讓更多人前來參加!」研討會的主持人、政治大學日文系教授的黃錦容說。「他真的是一位非常熱心的學者!」

與這份學術熱誠相輔相成的,是吉見冷靜銳利的觀察角度。在紫藤廬的座談會談及殖民主義的現代性時,他不諱言,未來東亞的重心不在經濟泡沫化後的東京,而是以黃海為中心,從朝鮮半島、沖繩一路延伸到台灣與菲律賓等更南邊的地域,也就是西太平洋的島嶼地區。吉見認為,若要徹底理解東亞新興的地理政經狀況,必須脫離過往美日殖民主義的掌控以拓展視野。看著這位出身北國卻不忘放眼東亞的日本學者,台灣應以何種態度面對自身所處的區域,值得我們深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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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莊媛晰

 

 

 

本文亦見於2011年1月號《人籟論辨月刊》:島觀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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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修改於 週三, 25 六月 2014 17:06
Zhen-Feng Gu (辜振豐)

生於嘉義朴子市,目前從事寫作,著有《布爾喬亞》、《歐洲摩登》等書,新作《時尚考》(修訂版)將於2011年3月上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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