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為了撐起一個家─《努力工作‧我的家族勞動紀事》

by on 週五, 30 九月 2011 評論

《努力工作‧我的家族勞動紀事》

吳億偉著

INK印刻出版

2010年11月出版

打開設計如同小學國語作業簿的封面,從閱讀第一頁開始,就好像看見我的爸爸、媽媽平日叨念的記憶成了一個一個的文字,複雜的情緒逐漸翻滾進逼著淚水……。這本書沒有炫技的文字和華麗的詞彙,作者吳億偉以貼近口語的形式,書寫著親族的勞動紀事與自己的成長歲月。


以工作串寫家族史

書分四卷,〈女命〉拼貼出作者母親那一輩女孩的故事;〈大屋〉訴說著作者父親成長過程中的賺錢經驗與波折的土水工生涯;〈軟磚頭〉是他父親暫時放棄土水工身分、轉戰販售衛生紙後,家裡的情況與作者的心情起伏;〈美少女戰士的預言〉則是作者解構自己的思想與生活。

用工作來串聯、記錄家族史是一種很特別的方式,作者父母親工作的多樣性,豐富了書的內容。不斷地換工作、不停地受挫,因為工作而遷徙奔波,並常常浮現一種無力的悵然感,「奇怪!你也沒有偷懶,為什麼生活就是這樣?」作者母親幽幽嘆息的畫面,讓人不禁湧起淡淡的哀傷。在經濟快速起飛的年代,人人喊著「台灣錢淹腳目」,作者父母想盡辦法掙錢,卻還是陷在與錢的追逐戰中。


用勞動釀造汗水

作者的媽媽因為癌症早逝,我最愛的爸爸在今年五月也因為癌症長眠,他當了一輩子的水電工、土水工(泥水匠),三十多年前背著僅裝幾件衣服的行李從中部北上,就靠著一雙手,拚出一個家。爸爸辛苦工作了一輩子,連生病都是在上班時因高燒不退被逼著就醫,才知道生命已經開始倒數計時了。爸爸離開前一個月,已經瘦到剩下皮包骨的他還提著引流袋,站上椅子換電燈,他說:「換成簡單的,以後你們才有辦法自己換。」即使那樣不舒服,還是要工作,還在為我們家付出。

也許是爸爸的白汗衫總是在工作時被染上洗也洗不掉的汙漬,也許是他身上的汗水乾了又濕、濕了又乾,所以發出微酸的汗臭味,小時候不懂事,總覺得爸爸當水電工很丟臉,就像是作者總是不願意讓別人知道,他的父親是賣衛生紙的小販,就是有一種莫名的排斥感。隨著年歲漸長,慢慢懂得爸爸的辛苦,於是當他扛著電鑽走過我身邊時,那酸味激發出的是我的心疼與愧疚感,總在心裡告訴自己:「要快點賺大錢,讓爸爸過好日子。」遺憾的是,這願望永遠都無法達成,而爸爸那股勞動釀造出的臭酸味,已經散逸在空氣中不會再出現了。


那些貧窮女孩的宿命

書中穿插著許多相片,有些是舊日生活的影像重現;有些則是作者循著記憶或長輩口述,在人事已非的環境中,重遊父母親曾經佇足的舊地。這些寫真為文字提供佐證,讓讀者一起經歷他們曾走過的點點滴滴。

閱讀的中場休息時間,我不只一次拿著書問媽媽:「這跟妳以前像不像?」、「爸爸以前也這樣嗎?」看見那些女孩們的照片,媽媽口氣難掩驕傲地說:「我以前卡水啦!」然後按下她腦袋裡的replay鍵,回溯起青春妖嬌的當年。

〈女命〉卷中陳述的故事,對我而言意外熟悉,那是媽媽常絮叨的:「我年輕的時候……」,之後說不完的……。或許那是六、七○年代,許多女性共同的記憶──小時候在家幫忙帶弟妹、做家事;年紀稍長即外出幫傭;再大一些,就離鄉背井到各種加工廠賺錢,重新組裝生活;出嫁了也不會空閒下來,在家接代工或當褓母,貼補家用。套句我媽媽常說的話:「嫁之前為了家(原生家庭)拚命,嫁之後也是為了家在拚。」


兜轉忙碌的母親身影

還記得從我小學開始,媽媽就叮嚀我一定要考上好大學,後來知道那是她心中一個很大的遺憾,媽媽說她家曾經很富有,卻因為外公賭博輸光財產,愛念書的她國小畢業就沒有再升學了,開始工作養家。媽媽十九歲那年外公抑鬱而終,為了賺錢她到台北紡織廠「ㄑㄧㄚ ㄆㄥˋㄙㄟ」(織毛線),不像書中的女孩還有少數幾次的出遊與聯誼,可為單調又無聊的生活增加一點色彩。

為拉拔弟妹長大,媽媽到三十四歲才相親結婚,思想傳統的爸爸希望她專心當家庭主婦就好,因此結婚時什麼都沒有的兩人,靠著爸爸一手功夫掙錢,十個月後我誕生在這世上,再過兩年妹妹也出生了,經濟壓力越來越大了。進入婚姻後,不僅僅是男人,女人背負的責任一樣沉重,持家不是門簡單的學問啊!

《努力工作》寫到,當生活收支不平衡時,家庭成員總得做些事來增加收入,讓日子過得下去。作者母親做過代工;在家踩縫紉機,車出微薄的家用金;利用女人的天性當褓母,撫育別人的孩子;即使身體狀況不佳,依然頂著豔陽,騎著紅色達可達,到工業區尋找煮飯婦人的工作,總是在家庭與賺錢之間尋找平衡點。我媽媽後來也當褓母,帶過四個孩子,那是她至今最有自信的時期,我想原因是她可以用賺來的薪水為這個家多付出一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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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的意義是傳承

卷二〈大屋〉與卷三〈軟磚頭〉,敘述著作者爸爸起伏的事業線。在〈師仔〉中作者提及,阿公的土水工技術很多人想學,但他總是委婉回絕,因為這門世代家傳的技術,他只想傳給自己的孩子。在過往的年代,在手的技藝才能撐起和養活一個家;而當父親的角色轉換為師傅,面對師仔(學徒)兒子,似乎更加嚴厲,大聲怒斥、一腳踹來,其實都藏著濃濃的父愛──唯有把技術學得紮實,才能靠它吃飯。

土水工這份職業與家的關係密切,師傅們的手藝不僅能「養家」,從組織骨架、浸磚頭、砌磚、堆瓦到粉刷,靠著雙手,他們可以建造出一幢實體的「厝」。這門家傳技術就像是一種識別、確認彼此關係的方式,作者父親沒想過放棄這行業,即使中間曾經暫時擱置這身分,跑去搬軟磚頭(賣衛生紙),最後終究回到土水師傅的位置。對於下一代沒有人可以接手,這門手藝似乎斷了根,作者父親到底是遺憾的吧!

〈大屋〉文中,作者的大伯與阿叔因景氣好,決定將祖厝改建成大樓房,由三叔繪圖,大伯監工,每個人用自己的專業,一磚一瓦讓家成形。我猜磚造轆轤把式建築的舊厝,是作者阿公心裡的理想國。而他阿公親自築起的家,隨著時間的齒輪轉啊轉,孩子們因為家傳手藝漸漸有了成就,同心協力改建大洋房,即使後來經濟狀況轉壞,兄弟為貸款翻臉,家依舊矗立在那,每年的家族聚會,一家子總要一起度過的;而當作者中秋節時沒回大屋,在父親眼裡也許就像是不認家了,不悅與失望是理所當然的。


生活不能承受之「輕」

卷三〈軟磚頭〉除了娓娓道來作者父親轉行後,奔波辛苦卻自得其樂的工作情況,作者也深切剖析自己面對家庭經濟窘境時,排斥逃避的心態。做為擁有一手好功夫的土水工,養家雖辛苦,但似乎不該像作者父親那麼困難,因為作者父親有個老闆夢,從土水師傅到改做生意:開工程行、五金行、賣水果,始終沒能成功──這是一位想要改善家庭環境、建立事業王國,卻總是時運不濟的父親,最後他為了載回滿滿口袋的鈔票,便開著小貨車叫賣衛生紙。

紅磚頭與衛生紙,形狀一樣是長方體,雙手捧著,一個沉重、一個輕盈,但對作者來說,造成壓力的衛生紙好像重了些。父親多變的勞動生活,在作者看來是一件不夠穩定和體面的事情,尤其當父親選擇開宣傳車叫賣衛生紙和清潔用品,沒有固定的收入,加上一般世俗的眼光,讓他更難去認同父親的選擇。

但軟磚頭一層一層堆砌,撐起的家雖不是豪宅、不是別墅,卻也提供了一個可以遮風擋雨的地方。他討厭被稱為「賣衛生紙的兒子」,因此當父親在夜市擺攤時,他坐在一旁渾身不自在,暗自祈禱同學都不會出現,最後拿著爸爸給他的銅板去逛夜市,卻也體會到「拋開家人不顧一切,並不會有解脫和自由的感受」。


兩代價值大不同

書的末卷〈美少女戰士預言〉是作者的小小自傳,一些想法、一些工作經歷、還有在他不斷變遷的童年生活中,扮演著心靈寄託角色的卡通與電影。層層的解構分析,從自身的經濟問題擴大到觀察同輩的金錢態度,發現自己與朋友都同樣「沒存款只消費」,或是「光談夢想,不切實際」,沒變成記憶裡懲奸除惡的月光仙子,而是變成「月光族」,「我要代替月亮來懲罰你」成了被「月光」懲罰,我看到時忍不住笑了,也湧現一點不安。

從三年的平面新聞編輯工作離開後,我轉戰電視台,竟只待了半年便決定離職,理由是「這工作看不見未來」、「沒有成就感」。三年是經驗也是包袱,無法把自己當成全新的人來重新學習,我問自己,要怎麼繼續往下走?作者爸爸一開始的語重心長:「你要好好過生活,不要一生就這樣過去了。」似乎也在提醒我,不該這樣好高騖遠啊!


只要努力就能翻身?

作者花了十年完成這本書,很多故事都在他的記憶之外,於是他詢問父親、阿姨,靠著長輩的回憶、專業知識,以及封存許久的照片畫面拼湊,重現家族的勞動紀事,也呈顯過往時代的勞動生活縮影。字裡行間可以感覺出,父親的職業對作者來說是上不了檯面的,父親變動劇烈的工作、不穩定的收入、家裡經濟壓力大,在在使作者對於金錢有著濃濃的不安全感。他因此不間斷地打工,收集發票,期待單月的廿六日可以靠著它們翻身;也因為父親在勞動工作的世界始終無法成功,所以排斥進入這個世界。

在作者的描寫中,他的媽媽在踢罐子遊戲中,總是喜歡把罐子踢得遠遠的,讓當鬼的同伴疲於奔命。而他自己呢?在遊戲時卻是那個自願當鬼的人,甚至還有種自己就是罐子的錯覺。讀到這段,腦中出現一個時空交疊的畫面:一個小女孩燦笑著,得意地將罐子踢得老遠,一個男孩追啊追,追著那不知道會被踢到哪裡的罐子,那就像是孩子追隨著媽媽的腳步,賣力奔跑著,雖然不知道目的地,但總有個目標,那個目標或許就是「努力工作」——只有努力工作才有可能改變扮演的角色,才有機會脫離當鬼的命運。

 

2011年十月號,第86期《人籟》論辨月刊

10月 - 台灣建築之「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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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unyi Hsieh (謝君怡)

為五斗米折到腰快斷掉的小記者,曾在指南山下的學府與傳播理論和中國文學纏鬥五年,以為會作育英才,卻因莫名奇妙的夢想踏入媒體圈。堅信人性本善,卻在採訪過程不斷體認到虛偽、狡詐與黑暗,唯有靠閱讀找回失落的初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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