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代人的使命 ─ 專訪原民會孫大川主委

by on 週四, 01 十二月 2011 評論

整理|陳雨君

時空置換,主體邊緣化

十七世紀以前,台灣人是背對中央山脈、面向太平洋生活,因為當時西部平原並沒有太多人,僅存在一些平埔族聚落。此時,台灣一直和南太平洋有千絲萬縷的關係,我們與所有南太平洋的南島民族同屬一個家族。但十七世紀以後,因為大航海運動、移入的漢人越來越多,使得「前山」變成「後山」,我們的空間感和歷史感漸漸轉為以西部平原為核心,台灣人的時空感受也改從「陸地」的概念去思考。

明清以來,我們面對的是一個龐大、具有文獻傳統,且是農業非常成熟的文化,所以西部平原可以說是完全撤守了,只剩下由中央山脈區隔開來的蕃界。不過,儘管西部撤守,在1895年之前,這裡仍是以原住民為主體。1895年之後,台灣進入日治時代,日本作為現代化國家,以其國力和人才(例如人類學家)深入探查,導致最後的堡壘也瓦解了。

一直到1980年代末,我幾乎看不到原住民有什麼未來——語言在流失,所有的祭典都已廢除,生活方式和產業也都改變了,部落變成鄉或村等行政區域,我們自己原來形成權威的方式、部落的紀律也都消失了;原住民族面臨黃昏的處境。


峰迴路轉,黃金二十年

還好,從1990年代開始,台灣因為修憲與社會內部的變化,多元文化的觀念逐漸成形。1996年原住民委員會成立,在憲法的支持下,我們有了統合相關事務的行政機關,原住民的法政存在因而逐步成形。

此外,在學術、文學、藝術、樂舞、祭儀、語言和部落復振等等方面,這二十年來也都有長足的發展,儘管不盡完美,但確實產生了新的能動力量。若我們能強化這些有形、無形的資產,未來在創作或形構一個新文化的時候,便能有所依循。

對我們五、六十歲這一代的原住民而言,留住既有的文化是相當重要的責任,因為我們曾有過部落經驗、和上一代還可講族語、也參與過傳統的祭典。相較於年輕的一代,我們多少還能捕捉到自己的文化線索。我投入原住民文學、並對原住民傳統祭儀做調查和翻譯,即是希望能藉自己還可以掌握到傳統知識,為五十年後的原住民做準備。我希望五十年後的原住民孩子不會像我們這一代一樣,在缺乏文獻的支持下,辛苦辨認祖先的步履。


活化資產,揚棄本質主義

不過,我並不認同將「原住民文化」視為鐵板一塊,彷彿它有個不變的本質。這種文化在世界上是不存在的,只是一種意識形態。當然,任何認同其實都是意識形態,問題是,我們如何找到一種認同,能夠讓我們回應實際的時代信號?如果無法做到的話,這個文化就只是木乃伊而已,是沒有意義的。它必須形成某種內在動力,將傳統原素與新事物對話,這是傳統和現代之間的某種辯證關係,我們現在就是要形構這個辯證關係。

我反對本質主義,但我知道本質主義無論在個人或集體的層次,是很難逃掉的。因此,如何讓它和現實脈絡之間找到對話的平衡點,便是很重要的事。我不會堅持主張未來的原住民小孩非得把母語講得很好才算是認同原住民,即使用中文面對現代性,也會因為知道我的祖先曾有過某些經驗,而將這些經驗融入看待事物的感知裡面,使我們能以獨特觀點去看待同一件事。因此,最關鍵的是要活化這些歷史及文化資產,這是原住民和漢人的孩子在未來要共同面對的課題。

 

Video filmed by Yuanxi Chuang, edited by Nicholas Coulson, subtitled by Conor Stuart

中國大陸的讀者請點以下連結:

點燃火種,模塑世界觀

年輕世代的孩子是否知道自己的責任、有沒有傳播文化的使命感,也是很重要的一件事。從這個角度來看,這一屆「全國原住民大專青年國際文化交流活動」的舉辦方式,正是鼓勵青年自我培力的一種開創性實驗。

這個活動的這主要目的是要讓原住民青年更有世界觀,透過參訪和我們有同樣歷史遭遇的人相遇,並且加以對照比較,看看他們有哪些政策、作法值得台灣學習,又有哪些部分是台灣獨具的優點。過去幾年,活動的方式和行程都是由主辦單位、承辦單位規畫,但結果可能和原住民青年想要的有些差距,因此,今年特別改變方式,由參與的學生提出計畫、自行設計參訪行程,並且還要聯合幾個學校的同學組成團隊。

這是一個新的突破,一方面提高青年的參與程度,另一方面也要他們為自己的選擇負責──例如,到了參訪地後覺得不滿意,他們就必須學習去承受,因為這些行程是他們自己規畫的。人的主張和責任必須有某種程度的對等,年輕人如果習慣什麼事都被安排得妥當,我們不可能期待他們出國一趟,就能具有國際觀。


深度耕耘,復育文化國土

另外,回到原住民文化環境建置的課題上。其實這不僅是原住民的問題,也是台灣整體文化環境的問題。台灣社會只重視經濟成長,對人才、文化的投資很少。

在保存文化上,台灣的離島做得比本島還好。我去澎湖和金門時覺得很感動,在戰火的摧殘下,還能保存那麼好的閩南式建築,足以顯示這些地方比台灣本島還要有文化。台灣島從北到南都在複製都市的文化,因此充滿各式各樣的工程,很多道路被水泥化,就連部落也一樣。

台灣需要文化的國土復育計畫。我們要清點中央山脈上還有多少遺跡,哪些可以整理?哪些可以復建?我們有多少閩南、客家建築?又有多少傳統工藝、傳統歌謠?這些都需要投資。我們常舉辦一些活動,一花就是幾十億,甚至上百億,雖然的確得到某種成果,但這個成果對台灣整體環境或文化國土的復育,不見得能有累積。在這樣的情況下,原住民青年在未來部落的發展過程中,還有沒有新的機會?這是整體台灣社會必須思考的問題。


穩定生態,厚實原民產業

許多問題往往不是單純的原住民問題。以原住民產業政策為例,它從過去就沒有自己的主軸,一直跟著主流社會跑。我們能否換個方向思考,將保林、護林、育林的工作交給原住民呢?只要多給他們一些回饋,至少確保生活無虞,這樣可以形成一種正向循環。這不是補貼,而應是國家的一項投資。像現在每次颱風一來,因為環境遭到破壞,很容易引發土石流、造成道路崩塌,政府要花費許多預算進行修繕。如果我們將這些預算拿來輔導原住民產業轉型、保林育林,讓生態環境日漸恢復沉穩,那麼,從整體環境或是從原住民角度來看,都是一件好事。

如果我們在文化國土復育計畫裡清楚掌握這些原則,未來原住民產業在生態、文化或人的存在等面向,便會有很大的利基。我們必須找到幾個和目前社會能夠對話的產業,而非跟著主流去做。我相信這會是一條對的路。

 

 


 

延伸閱讀 ─ 第13屆全國原住民大專青年國際文化交流活動:

永續傳承的精神 ─ 史丹利公園原住民村
從無到有的藝術 ─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系
文化與科技結合的實踐 ─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人類學博物館
站在文化巨人的肩上 ─ 英屬哥倫比亞大學第一民族學習中心
原住民醫療的全球視野 ─ 維多利亞大學原住民衛生研究中心
關懷都會原住民 ─ 維多利亞原住民友誼中心
同一陣線,雙向溝通 ─ 鄧肯市政廳
原住民的共同寶藏 ─ 烏米斯塔文化中心

Ta-chuan Sun (孫大川)

Professor Sun is a renonwed advocate of aboriginal culture in Taiwan. A member of the Beinan tribe he teaches at Tunghua University, Hualien.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五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3859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