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難分,難配 ─ 一則檳榔與荖葉的故事啟示

by on 週五, 31 五 2013 評論

親愛,往往在不完整時,才讓人深感輕重。
如果,到頭來,親愛總難以圓滿包容、皆大歡喜,
我們怎麼親?又怎麼愛?

撰文|楊雨樵


(攝影/Jin)

越常見,越有玄機

包著荖葉的檳榔在現今的台灣社會是一種普遍可見的零食,其提神醒腦的作用幫助許多需要長時工作的人振奮精神。而在東南亞地區的傳統文化中,檳榔是一種極為重要的經濟作物;重要的社交活動──婚姻大事乃至平常迎賓接客──也會大量使用檳榔。然而,由於檳榔太大量地出現在各式慶宴中,人們幾乎只注意到檳榔做為一種禮品的功能,反而忽略了檳榔之所以在這些儀式中擔任關鍵角色的原因與內涵。

俯拾即是的東西,常握有祕密的鑰匙;但也常因俯拾即是而被忽略,使得祕密更難被發掘、揭開。婚姻本身究竟代表什麼?自古以來已有很多討論。但若我們換個方法,從使用檳榔的緣由這觀點來切入,似乎更能窺知因「愛」而生的種種儀式之中尚未被人發現的意旨。

以婚姻為例,婚姻除了代表兩個人的聯繫被公眾指認、被儀式固定之外,有時候其實是一種相愛的保證。人會需要保證,泰半是因為畏懼。而這種畏懼,在古代越南人的口中,化為檳榔具現出來。

 

檳與榔,三角糾結

在越南第四王朝時(亦有一說稱第三王朝),有位官爺頗得雄王重視,他相貌堂堂、高大偉岸,於是雄王賜姓高。這官爺生有兩個兒子,長男叫檳,次男叫榔,兩人長得極為相像,難以分辨。當這對兄弟長到十七八歲時,父母都過世了,便拜道士劉玄為師父,潛心修業。劉師父有一女兒,年紀與那對兄弟相仿,日久生情,便想與他們之一結為夫妻。但因無法辨識誰是兄誰是弟,便以碗盛粥端上桌來,遞予筷子,從旁觀察他們兩人。她很快發現其中一人讓與另一人先吃,便曉得讓的是弟弟,先吃的是哥哥。於是這女兒就稟告父母,說她決定嫁給哥哥。成親之後,她和哥哥高檳的感情隨著時間經過益發濃郁。

過了一段日子,夫妻兩人對待弟弟已不像當初那樣好,弟弟覺得很不是滋味,心中揣想:哥哥只愛妻子,忘了弟弟。於是不告而別,在荒郊野外四處徘徊,不知不覺來到一口深潭邊,逡巡四周,不見有船可以渡潭,便獨自坐在潭邊,慟哭至死。一棵樹從他口中長了出來。

等到哥哥發現弟弟失蹤,悔恨交加,心急之下,棄下妻子,四處找尋。來到深潭邊,發現弟弟已死,激動難忍,即在樹下一頭撞死,化身岩石,而樹根就在岩石旁周匝盤結。妻子發現丈夫好幾日沒回來,便出門尋覓丈夫,等到看見丈夫已死去多日,便朝丈夫的屍體撞去,死後遂化為藤蔓,纏繞岩石上,生出味道香辛的葉子。

七八月時,雄王巡幸各地,恰好在那附近避暑。發現有一處樹高葉壯,藤葉瀰漫。王登上岩石仔細顧看,覺得很不可思議,問了當地人,聽罷這麼一樁故事,感到唏噓不已。隨即命左右將樹果、藤葉採摘下來,又將岩石鑿塊,炙燒為灰,然後用藤葉將樹果與石灰包起,一同咀嚼,感到齒間爽脆,香辛四溢,嘴唇和臉頰都染紅如血,便頒布政令,要全國大力栽植這些植物,並凡遭遇嫁娶等喜事,一定要以此物為贈禮。

 

        編譯自“Vietnam legends and folk tales”, Gio´'i Publishers, 2002

 

象徵的,原是寂寞

樹木在我們生活周遭出現的形象,最常被比喻為「庇蔭」、「高大」和「穩定」。不過在這故事中,當讀到「一棵樹從他口中長出來」的時候,相信大多數人多少都會感到毛骨悚然──這必定表示那人的體內已被植下種子,血脈都成為樹的根鬚了。

在任何民間故事中,當一個物件被拿來比喻或象徵某個抽象的主題,那物件本身的特質必然都反映出人們對那抽象主題的認識。從弟弟口中冒出的這棵檳榔樹,肯定不會像同屬棕櫚科的椰子樹那般使人易聯想到陽光。檳榔的梗幹清癯秀挺,根紛雜而淺,雖高拔也不到頂天的程度,樹葉駢鬆而瘦,花穗繁麗,結出的果實約眼珠大,堆壘百千卻也不是數大的壯美。在古代越南人的眼中,檳榔是「寂寞」的具現。而從故事中我們看到,寂寞是原本屬自己的一份愛被其他人分去而導致的結果。

 

被分走,才感覺愛

做為手足,最容易被注意到的部分必然是「愛的分配」。它並不抽象,最明顯的就是看見家中給予彼此的資源,在眼前硬生生被分了份,甚至不是相等的份;在抽象的層面上,我們也可以說:被「分配」的是「家庭或親族的聯繫」。當手足之間相安無事,緊密相繫的時候,這份愛就是「完整」的。只不過,這種完整往往很難直接意識到;手足情誼往往不是從籠統的「兄友弟恭」這種正面路徑使人感悟──人反而常是透過不公平分配所滋生的忌妒,才反過來發現自己對於手足的情深。

手足間因分配而生的情緒,與男女之間的忌妒經常難以分別。比如《創世紀》第四章所提及的該隱與亞伯──該隱不滿自己不蒙悅納,弟弟亞伯卻蒙悅納,從而心生忌妒,著生殺意;又如《路加福音》第十五章中提到的一則故事──父親因為弟弟在外流浪,良心發現,終得歸返,就宰了牛,和友同歡;哥哥服侍父親多年,卻沒得到什麼實質的報償,而當下心生忌妒。

 

虧欠了,以死相償

而從這一則越南的口傳故事來看,在父母雙雙辭世之後,高氏兄弟相依為命,彼此擁有完整的親情;但劉氏女兒的闖入,卻給一切帶來戲劇性的變化。除了劉姓女子在分辨出誰兄誰弟之後,顯著地產生不公平的情感分配之外,原本哥哥親愛弟弟的那一份愛,也轉嫁到成為自己妻子的劉姓女子身上了。

哥哥無所缺少,但弟弟卻頓失依靠,愛無所依的弟弟,有什麼東西可以替代哥哥原本對他的親愛呢?就是這種失去,在弟弟心中植下種子,那種子發芽生根,吸收了弟弟的養分。不知所措的弟弟,來到一口彷彿無底悲傷的深淵之畔,想要橫越這深淵,卻沒有出口,也沒有幫手。於是眼淚成了那種子最好的澆灌,最後寂寞從他的口竄出,成為清癯秀挺的檳榔。

哥哥高檳的狀況又是如何呢?由於一時之間情感的不虞匱乏,他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弟弟的異狀;然而,他倒也沒有忘懷對弟弟的親愛,所以當他意識到高榔不告而別,立刻驚覺一件事情:手足之愛必須要兄弟同在才會完整,原本被夫妻之愛掩蓋的兄弟情深,立刻革命似地掀翻現狀。

「哥哥發現弟弟失蹤,悔恨交加,心急之下,棄下妻子,四處找尋。」這種悔恨,乃至於看見弟弟口中長出檳榔樹、決心一頭撞死的激動,在在都代表了哥哥因為失去才悟得弟弟對自己的重要性。對此,古時的越南人則用「岩石」這種帶有駑鈍、僵硬而樸拙的性質,來比喻哥哥的後知後覺與真摯的悔恨。

 

占有的,怎麼輕還

這則故事中更令人玩味的部分,便是劉姓女子的角色。從描述中我們大致可以推斷,在一開始不能分辨兄弟倆時,她是將愛均等地分配到兩人身上。乍看,是愛著兩個人;實際上,卻是只愛一個人的。也就是說,劉女所鍾情的「原型」只有一個,單純只是因為外觀上難以辨識而產生迷惑。她為了掩飾那迷惑,而平均分配自己的愛。

這麼說,或許有些人會覺得武斷,但證據就是:當劉女從吃粥用箸的過程中分辨出兄弟的當下,便斷然決定自己要嫁給哥哥。這件事也許一開始還不夠顯著,可到了後頭我們便發現:妻子在意的是「丈夫」不見了,而不是「弟弟」沒有回來;當妻子尋覓至死亡現場,一頭撞死在丈夫身上,化為藤蔓,卻僅只纏繞岩石。藤蔓給人的印象常常是糾纏扭結、柔韌蕪雜;而妻子死後化身的荖葉,葉厚,其味辛辣噴香──那尖銳的味道,十足體現了劉女對丈夫激烈的情愛。

一方是樹根在岩石旁周匝盤結,另一方是荖藤在岩石上纏繞深鎖,雙方都想從哥哥高檳身上獲得屬於他們自己的那份,卻終不可得。

 

分配愛,難以兼善

由此而知,人所能給的愛並非無盡;因為心力有限、時間有限,人是各方面都有顯著限制的可憐生物。人的愛,就像人的手一樣,雙手抱著這個,就沒有手能抱別的了。

但那些乍看起來有著博愛情操的人呢?那並非因為他們的愛真的無窮無盡;而是因為他們愛著自己──他們所愛的那一份,永遠是自己占據著的那個位置,只不過在現實中,他們將自己置放到對方的形象上罷了。他們的手,透過別人抱著自己,就像哥哥透過檳榔樹根與荖藤那樣抱著自己。

於是,故事尾聲,雄王要大家將三種東西合在一塊兒咀嚼,一嚼,嘴唇臉頰都染紅如血,便好似一種警惕:人的愛有限,所謂的婚姻,就是將自己的一份愛配予另一個人;如此一來,就難免要辜負其他的人。那辜負就像吐出的血一樣,濃滯腥紅。為此,當人們配予自己的愛時,能不謹慎行事嗎?因此,雄王要求全國各地栽種檳榔,表面上是一種紀念,實則毋寧是一種教訓與提醒:我們原本因為畏懼失去所以需要愛的保證,這保證透過婚姻而實踐,但婚姻卻是建立在無數辜負上的一樁誓約。

不過,換個角度想,我們也可以說:正因為知道自己愛的有限,也知道自己的辜負與不完美,所以當我們面對愛的分割困難時,只消咀嚼、思考一陣就好,然後就吐掉吧!用那濃滯腥紅來提醒自己,卻不要永遠地深究,不要日日夜夜在愛構成的迷宮裡探究最終的答案。

因為,那是沒有答案的,唯一有的,不過是路邊太陽下一口血色的渾沌曖昧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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