衝突是整合的開始?─ 敘利亞內戰的矛盾與艱難

by on 週五, 01 十一月 2013 評論


阿拉伯之春的餘波,先是震盪了埃及,近來又猛烈襲向敘利亞。
一場毒氣攻擊疑雲,使得複雜難解的內戰,更蒙上層層迷霧。
多元的民族與信仰,詭譎的權力分贓與對抗,兩位近距離見證過的人,為我們娓娓道來。

 

採訪、撰文|聶杰謙(Paul Jacob Naylor)

翻譯|林佳禾

 

 

在這裡,複雜絕非新鮮事

 

敘利亞成為一個「國家」是二十世紀上半葉才發生的事,不過它境內的民族、信仰與文化一直都有如多元的馬賽克拼貼。這種不同文明與現代政治邊界的錯落交疊,在黎凡特地區(Levant,指地中海東岸地區,除了敘利亞,還包括黎巴嫩、約旦、以色列、巴勒斯坦以及伊拉克等中東國家)是很普遍的現象。

 

宗教與政治權力交相纏繞

大部分中東國家的政治體制沿用了早期英法殖民者所帶來的「模範」,也就是:由少數宗教信仰者以極權的方式統治多數宗教信仰者。這些政權表面上看似世俗的共和國,但實際上統治階層的權力總是透過在不同信仰社群之間分配權力、搞政治平衡來維繫。所以在伊拉克,我們會看到海珊(Saddam Hussein),一個遜尼派(Sunni),統治占大多數的什葉派(Shia)人民;而在敘利亞,則先後有出身阿拉維派(Alawi)的老阿薩德(Hafez al-Assad)和小阿薩德(Bashar al-Assad)父子統治著大多數的遜尼派國民。除此之外,敘利亞其實還有非常多的宗教與支派,其中至少包括:天主教、馬龍教派(Maronite)、希臘正教(Greek Orthodox)、亞美尼亞正教(Armenian Orthodox)、……等不同的督教宗教;什葉派、德魯茲派(Druze)、……等伊斯蘭宗派;以及生活在東北部、擁有多元信仰的庫德族人(Kurdish)。

老阿薩德在1970年以一場不流血的政變奪權之後,便策略性地將早已存在於這個社會的宗派壁壘再加以鞏固。長期以來,軍隊和政府主要由阿拉維派與其他少數信仰者組成;遜尼派則被允許在貿易與產業領域制霸。近年來,打從敘利亞的反抗勢力開始與小阿薩德政權對立,既得利益的宗派論者就在國際輿論上不斷試圖將非暴力抗爭者貼上「伊斯蘭恐怖分子」的標籤,因為他們準確地捕捉到西方強權的心理:寧願維持獨裁政權的現狀,也不願看到一個反西方的團結伊斯蘭國家興起;然而,敘利亞其實已有提出「穆斯林、基督徒、德魯茲:我們都是敘利亞人」這類口號的全國性公民運動。不論引起國際關切的毒氣攻擊是不是由小阿薩德政權所發動,我認為其所帶動的衝突隱然已形成宗派之間的鬥爭──涉入衝突的各方勢力都宣稱目前敘利亞已是「無政府」或「失序」狀態,以期待政局重新洗牌,並企圖取得優勢位置另一方面,反抗勢力也出現了朝向伊斯蘭基本教義的激進化趨勢。

綜觀敘利亞這片土地的歷史,宗派暴力與互相忍讓長久以來一直交錯出現。但近期的仇恨是少數人以壓迫的方式長期統治多數人所累積出來的,因此一旦發生動亂,似乎註定要演變成宗派暴力橫行的局面──尤其當高喊「民主」的示威者,如今顯然想藉軍事鬥爭取得國家的控制權。

   

從《兩種敘利亞》看見未來願景?

然而,當前衝突的本質究竟多大成分是宗派對抗?這是個很難回答的複雜課題,許多人也不見得同意這種提法。在反抗勢力變得暴力之前,這些示威者大多樂觀地相信反政府的行動是一個契機,能促使人們放下信仰和文化差異的偏見,一起為建立自由民主的政治體制而奮鬥;有許多阿拉維派,自始至終,也公開地與政權保持一定的距離;甚至,早先政府提出反抗行動實為宗派暴力的指控,也被證實完全只是在羅織罪名。日前,在某場主張「一個敘利亞」的示威行動中,許多參與者控訴國際媒體誇大了各宗派在衝突初期對外的表態與發言,形同替政權背書,並且持續以煽動的報導淹蓋了許多仍在呼喊「非暴力抗爭」和「敘利亞民主團結」的聲音──許多人認為反抗勢力至今仍在為了這個目標努力奮鬥。

旅居英國,但家族還生活在敘利亞的年輕影像工作者雅斯敏.費達(Yasmin Fedda),就是至今仍抱持這種信念的其中一人。她近期的作品《兩種敘利亞》(A Tale of Two Syrias)剛獲邀在2013年台灣國際民族誌影展公開播映。我認為這部作品對於想要更深入暸解這個地區的人們,提供了一個非常有趣的觀點。

這部紀錄片的敘事大致在兩個地點與兩個角色之間來回切換。在大馬士革(Damascus),我們看到一位來自伊拉克的時裝設計師沙林(Salem)的故事,他在伊拉克戰爭期間逃離巴格達,一度去了美國尋求政治庇護;在瑪慕沙(Mar Musa)這處位於敘利亞鄉間山丘上的修道院,我們則看到了布卻斯(Botrus)這個修士的故事。藉由捕捉生活在小阿薩德政權下的兩個尋常敘利亞居民,以及呈現他們對於未來更好、更自由生活的期待,這部紀錄片某種程度提供了世人對當前衝突一個認識的框架;而透過片中人對跨信仰對話與相互尊重、容忍的想望,它也為我們描繪了敘利亞的未來願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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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演雅斯敏.費達深入敘利亞鄉間的修道院,她鏡頭上的瑪慕沙顯得非常壯美。(照片提供/Yasmin Fedda )

 

 

與導演雅斯敏談影片、談家國

 

我曾在敘利亞生活過一段時間,當時就認識了雅斯敏;這次有幸在台北觀賞她的作品,我特別與她越洋通訊,聊聊這部片,以及敘利亞這個國家。

  

Q:妳的家庭跟敘利亞有淵源,但除此之外,什麼讓妳決定要拍攝一部關於敘利亞的影片?

這部影片其實是在2010年拍攝的。當時關於敘利亞的紀錄片,不論是由敘利亞人或外國人製作的,都還非常非常少。為這個普遍被國際媒體誤讀的國家拍攝一部描繪普通百姓日常但又特別(regular but unique)的生命經驗的影片,我認為是非常重要的事。

  

Q:這部片有兩位非常不同的主角,他們都是男性、有基督信仰,而且其中之一其實是剛到敘利亞的伊拉克人。妳為什麼選擇他們來呈現2010年的敘利亞?為什麼沒有穆斯林或女性?

好問題!我後來發現不少觀眾認為沙林是一個基督徒,但他其實是穆斯林,只不過平常表現得不是那麼虔誠。在剪接時我刻意不直接說出他的信仰,因為嚴格來說他不算一位「信徒」;在這部片中,我只直接點出了布卻斯的信仰。事實上在敘利亞,不同信仰的人互相造訪其他宗教的場所並不奇怪;理解人們的宗教信念和作為可以用多重的方式表現,是一個很重要的觀念。身為一位穆斯林或基督徒,不代表你就一定會以某種特定的方式生活,並由此定義了你整個人。此外,選擇一位伊拉克難民做為故事主角是我有意識的安排,因為直到2010年為止,已有高達100萬的伊拉克人移居到敘利亞,我想讓這些人的經驗被更有人性地呈現。

至於性別,我的確曾試著找到一段女性的故事,但後來那些線頭因為各種原因都沒有成功發展。總之,我的確想要加入女性的元素,但最後我被初沙林和布卻斯的故事深深吸引,因為他們兩都不是你印象中典型的敘利亞人,我認為選擇他們倆能為斯時斯地人們的生活打開一個有趣的視角。

 

Q:能不能聊一聊敘利亞革命浪潮興起後妳的心情轉變?畢竟當時的情勢顯然不會像利比亞或突尼西亞一樣,很快就出現政權更替,甚至到後來,革命演變成了一場血腥的內戰……

我那時當然對有可能改變獨裁體制而感到非常興奮,即便到今天,我仍然支持這場改變。當然,一旦政府軍開始在抗爭場合擊殺民眾、監禁並刑求數以千計的人、不分青紅皂白地在全國各地使用武力,事情很顯然就沒那麼簡單了。眼睜睜地看著敘利亞當前的暴力局面與巨大破壞,當然是件令人很沮喪的事。我認為現在非常需要一個強而有力地終止暴力的解決方案,越快越好。然後,一個朝向不同治理系統的過渡制度必須被建立起來。

 

Q:現在回頭看《兩種敘利亞》,好像看到這個國家不曾遭逢巨難的樣子。妳拍攝的時候,敘利亞社會有沒有衝突?如果妳預知後來發生的事,會用一種不同的角度來拍攝嗎?會有哪些改變?

我確信至少剪輯會是完全不一樣的,也就是說我的視角會完全不同。不過拍片非常講究直覺,所以很難說哪些部分會變得不同。事實上,我在剪輯的過程中,革命已經開始漸露跡象,而且鎮壓和暴力也在增加中,這些都內化在我剪片時的思維之中。此外,我所拍攝的敘利亞,本來就是一個在威權統治下有著大量結構性暴力、激增的貧窮、裙帶式的資本主義以及其他許多問題的社會──它從來都不是一個「沒有衝突」的國家。某種程度,我認為即使在2010年,這場鉅變就已經存在了,只是當時還不清楚究竟會怎麼發展罷了。

 

Q:隨著衝突升溫成為內戰,涉入其中的多方勢力有些甚至表現得跟政權一樣殘暴,我們還能稱這是一場「革命」嗎?那些反叛軍還能算是為「自由」而戰嗎?

我認為比較好的說法是:「敘利亞發生了很多事,其中有一件是革命。」同時有很多的衝突和戰鬥在發生,但這不表示我們必須把那些堅守非暴力行動的人們、仍然聚焦在改變獨裁(建立民主)的人們,全都晾在一旁。把這些人消音或忽視他們,是危險的,因為這樣表示我們選擇非常偏狹地理解敘利亞的衝突,例如這是一場全然由武裝分子或極端分子挑起的衝突,或者其中充滿了暴戾的領導人。實際上,敘利亞社會對自身有各種不同的意見和路線。而且我必須強調:不要讓問題被模糊,直到現在,政府軍仍是掌握大多數暴力行動與造成破壞的一方。

至於「革命」,敘利亞發生的事也可以被理解為一場政治「起義」,同時有非常多的政治互動正在發生,嘗試著要釐清彼此以及未來的走向。「自由」這字眼也是一樣,端視你怎麼定義它,很多武裝分子的確都宣稱為自由而戰,去調解、整合對這些宣稱的不同詮釋,也是一項挑戰。

  

Q:有一些敘利亞人在接受訪談時表示,相較於今日的混亂局勢,他們比較喜歡小阿薩德權力還很穩固時的敘利亞,你怎麼看?

我不敢說自己很常接收到來自敘利亞的聲音,但就我所知,相反的意見才是更多的。許多人的確期望看到混亂和暴力被終結,但他們也暸解政權本身正是造成這些混亂的主要原因。的確有些人說他們比較喜歡小阿薩德,也有些人支持其他角色或團體,但有更多的人其實哪邊也不站。這反映了目前這個國家不同人民經驗與意見的多樣性,我覺得應該要肯認這些差異。

 

 Q:妳在片中拍攝到一些以基督徒為主的村莊,他們目前的處境如何?

不論在衝突發生前或後,基督宗教一直都有被政府迫害的紀錄,但在此同時,也有一些個人與政權親近,並因此取得了優勢的位置。宗派主義是政權用來鞏固權力的一種工具,在起義之前與起義期間都是一樣。所以,目前的局勢對所有的敘利亞人來說都是很複雜的,就算你是穆斯林、德魯茲派甚至無神論者也一樣。

我認為不應該把基督徒視為一個同質的整體。影響人們政治決定的因素還有其他很多面向,我不認為去談論「基督徒」在當前動亂下的處境有什麼意義。這件事是關於「敘利亞做為一個整體」,每一個敘利亞人民都是焦點。

  

Q:那這麼問好了,對少數信仰的人們來說,目前的局勢對他們最好的結果會是什麼?

我也不認為這是看待這個議題的健康方式,你只能把每個人當看做「敘利亞人」,這不是一場宗派之間的衝突,而是一場權力鬥爭造成的衝突。去指認少數信仰社群目前的處境很艱難,你恐怕會忽略大多數的敘利亞人──包括很多的遜尼派──現在也過得非常困難。每個人都被這場衝突深深地影響,而且每個人都必須要認知到這一點。

我也必須指出,自始至終有意讓它看起來像一場宗派衝突的,正是政府!所以談論特定社群的觀點形同是在遂行他們的意志。宗派主義是存在的,但這場起義一開始絕對不是宗派起義。

 

Q:回到你的片名,在這些衝突告一段落之後,你期待見到哪「兩種」(或者更多)敘利亞?

重建敘利亞會需要一段非常長的時間,但我希望衝突過後只有「一個」敘利亞,一個建立在尊嚴、平等以及能夠包容多元意見的敘利亞。

 

 

 

刊頭照片:

攝影/Andrew Ayers

 

Paul Jacob Naylor

From Leeds (UK). Graduate in Arabic language and Creative Writing. Freelance writer and translator who lived in Taiwan 2013-14. Now studying for a PhD at the University of Birmingham (UK) on the spread of Islam in West Africa.

網站: pauljacobnaylor.wordpress.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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