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災,還是避災?

by on 週日, 14 三月 2010 評論
去年底電影《2012》剛上映時,世界末日的預言便揪住眾人的心思,在網路上引起熱烈討論,若真若假的毀滅預言四處飛竄,最後竟逼得美國太空總署必須出面澄清,說明這完全是災難電影商業的炒作手法,沒有任何事實依據。
但是一部災難電影,為何能在人群中盪出如此巨大的浪花?

就在寫作的同時,傳來海地發生大地震的消息,2004年南亞大海嘯的悲慘傷痛尚未平撫,大地震卻再度叩門。除了巨大的天災外,各種超越人們經驗的氣候和環境變異迭再發生,也許沒有造成人員的直接傷亡,卻在其他面向產生重大影響。例如這幾年國際間發生的爭糧事件,其中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因為氣候異常,影響作物生長導致欠收。


台灣,天災充斥之地

就在《2012》上映前不久,無獨有偶地,台灣也發生了一場或許稱不上「史無前例」,卻可能是「承先啟後」的莫拉克風災。事實上,在2005年世界銀行針對全世界國家,以颱風、地震、火山、土石流、水災和乾旱等六大天然災害,進行風險調查所發佈的報告結果中,就發現台灣有73%的人,經常處於三種以上的災難威脅中,是「全世界天然災害最多的地方」。回顧台灣近幾年的天災,可以發現水災和土石流已為常態,沒有一年不發生。

從國內外一連串的災難中,我們不難發見:巨大天災發生的時間越來越近,並且頻繁顛覆過往的認知,若加上中小規模的災難,簡直分不清究竟災難是常態,還是沒有災難時才是常態?更重要的是,我們要如何面對一個災難充斥的世界?


向山林朝聖,對土地祈拜

早期人類文明除了農業以外,包括游牧、漁獵甚至火耕文明,都十分依賴天然環境。大自然一方面提供人類生活所需的各種資源,另一方面,其超然而充滿靈性的存在也讓人難以捉摸。這種既依賴又無法完全掌握的性質,遂催生了五花八門的自然神祇,像是山神,河神與土地神,以及各種用來表達崇敬之情的莊嚴儀式。

在這些神明的面前,人類是謙卑為懷的,即便隨著科學發展,揭開大自然許多神祕的面紗,亦無損這份敬畏。但是資本主義鼓勵消費的精神與連續開發的行為,不僅嚴重斲傷人類原本對自然的崇敬,還造成難以挽回的環境破壞。


崇敬自然的力量

再者,都會文明的發展益發隔離了人與自然,使得自然之於人不再是生活所繫,而是更接近抽象的存在。今天我們在描述一名歷盡千辛萬苦,終於攀上高聳山峰的勇者時,經常理所當然地使用「征服」這類字眼。但是山一直在那裡,除了人類帶來的垃圾會影響其景觀和生態外,並不因任何「征服者」的到來而有所改變。相對地,古老的宗教和原住民,卻常用另一種「朝聖」和「敬畏」的態度來面對山。可惜的是,這種態度在現代文明中正逐漸失落。

類似的崇敬態度也表現在小農社會中。例如美濃的土地上,存在著各種大大小小的土地神,客家人稱之為「土地伯公」,共有四百多座,是當地最重要的民間信仰。作物的栽種充滿許多不確定的因素,在人力無法改變自然時,只能虔誠訴諸老天爺庇佑,具體反映於信仰形體就是土地伯公。除了四百多座伯公外,美濃還有全台獨一無二的「里社真官」信仰,祭拜的是河神和社稷之神。不論是土地伯公還是里社真官,這裡面都存在一種農人對於自身力量有限,因此必須求助上天的謙卑自覺。


自然環境考驗 管理思維

台灣,莫拉克,災難,環保,危機,八八水災抗災然而資本主義的興起,蠶食鯨吞地改變了這種原本對待大自然的美好態度。資本主義一路走來,在提升人類物質文明方面取得相當重大的成就,但如此發展卻將人類置於地球生物中心;這種「以人為主」的態度,也表現在於河川和水資源的管理上。

台灣位處歐亞板塊和菲律賓板塊的交接處,板塊推擠造成山脈高拔,也造就全世界最大的河川陡降度。加上越往南台灣,乾溼季氣候差別越明顯,雨季半年的降雨量甚至達全年雨量的九成,天生就是一處試煉水資源管理思維與技術之地。

望著快速奔流入海的河水,政府水利部門於是著手興建水庫;但也是同樣的天然環境,使河川攜帶的大量砂石巨幅縮減水庫壽命。舊式水利官僚經常掛在口中的一句話是:「你看這些河水流到海裡都浪費了,假使不透過水庫把水留起來,不是很可惜嗎?」在台灣水庫不斷興建和淤積的宿命中,莫拉克的到來加深了這層宿命:超量的土石和漂流木,幾乎讓南台灣幾座原本就脆弱的水庫大大提高淤積率,接近報廢狀態。然而令人詫異的是,面對大水過後即將到來的乾旱,政府的因應之道,卻是重新評估美濃水庫興建案。正當台灣有機會逐漸擺脫水庫思維,進入後水庫時代,此一走回老路的宣示,頗令人有舊時水資源政策「復僻」之感。


彈性應變天災的到來

對自然的態度,將決定對災難所採取的態度。例如面對莫拉克驚人雨量導致的溢堤或潰堤,以及河床充滿砂石和泥土的河流,是要加高堤防、還是浚深河床,或是擴大河面,甚至設置滯洪區?不同的作法,建立在不同的認知基礎上。若要加高河床,那麼要採取多大洪峰:五十年、一百年、還是兩百年,以計算堤防需要加高的高度?若採取浚深的方式,那麼在隔年雨季帶來下一波的砂石前,能夠浚深的量為多少、工作該持續多久?若要擴大河面,或是設置滯洪區,那麼要考慮的則是人為活動範圍應如何劃定,和河流保持何種關係等問題。

對災難所採取的態度表現在居住上,也決定了因應災難的作為。當政府透過安全評估,以及劃定「特定區域」的作法,企圖將原住民的居住地分為安全與否時,當地居民卻提出另一套看法:他們認為自己長期住在山上,深知安全與危險的所在。雖然近日來兩者界線變得日益模糊,即使無法保證山上一定沒問題,但災難來臨時,他們處於熟悉的地方,可以知道如何讓自己更安全。

因為原住民部落深知,遷居到山下後,族群賴以維繫的文化、傳統和簡單的生計,將隨著環境變遷徹底失去。有鑑於此,他們提出了一種臨時避難屋的看法,即於山上選擇適當地點興建臨時避難屋,在颱風或豪雨來襲前進駐,俟災難過後便重返舊居。六龜鄉民在莫拉克之後的芭瑪颱風來襲時,也以驚人的共識和效率,配合政府前往天台山臨時安置,待颱風遠去,再回到自己的家園。


古老部族的生存智慧

在一場茂林的夜間觀察中,當地的魯凱族青年用手電筒指著一棵樹說:「這棵樹你們一定要記住,將來在山上迷路時可以幫助你。它叫羅氏鹽膚木,在連續下過幾天雨後,其他樹木會因為潮溼而難以取火,但它還能燃燒。而且它的果實帶有鹽分,還可以用來醃肉!」然後他帶大家來到一塊看起來像小溪流的瘡痍地,告訴大家:「你們能想像這裡原來是一片樹齡超過五十年的小森林嗎?五十年來,這裡都是森林。但是你怎麼知道二百年前,這裡不是河道?」

魯凱族和布農族長期居於山中與河畔,都流傳一句古老的諺語:「屬於河流的東西,人類不要去搶,因為她會拿回去!」其中表露的,正是現代人類應該對大自然懷抱的謙卑和收斂之情。即使後來災難的產生和發展,基於諸多現代文明的因素而加劇,但居於山河間的原住民卻似乎早已預見這一切,並透過口傳諺語,將生存的智慧傳承下來。



重拾謙卑與收斂之心

對人類而言,莫拉克帶來了災難,但對自然而言,這也許只是一場例行性的降雨,只是規模稍大了些——更何況也許正是因為人類,才會導致如此規模。除了災難的傷痛,莫拉克還能為我們留下什麼?有沒有機會讓人類思索和自然的倫理關係,重新檢討和自然環境的互動?面對災難,要採取對抗,還是躲避的方式?

發展主義掠奪式的文明觀,在物質部分大大滿足人類的需求,但這份滿足建立在環境的消耗上,而這種消耗目前正快速地淘去人類的生存基礎。此刻不論是負責政策擬定和執行的官員,還是一般的升斗小民,需要的正是重拾古老部族所留下的,對自然的謙卑與收斂之心。


照片提供/高雄縣旗美社區大學



更多內容請見2010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No68

歡迎購買本期雜誌!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紙本版PDF版訂閱全年份

banner



Cheng-Yang Chang (張正揚)

From Meinung district, in Kaoshiung County.\nHe is presently Assistant Director of Kaoshiung County Ch’i Mei Community University. This school is the first university established in an agricultural district, and can be called a “Rural Community University”.\nChang Cheng-Yang graduated in 1997 from the Mechanics Department of National Taiwan University. Courageously leaving his job at Taiwan Steel Corporation, he returned to his home town Meinung where he became a full time member of the local development society and, with other like minded persons, participated in the “Meinung opposition to the dam” movement, and also in efforts to develop local businesses while searching for new values fitting modern rural districts.\nFrom opposing the dam to the development of local autonomy, it was only natural that he became involved in the founding of Ch’i Mei Community University.

高雄縣美濃人,目前擔任「高雄縣旗山區社區大學」副主任,該校是台灣第一所設置於農村的社區大學,一般定位為「農村型社區大學」。
1997年,台大機械系畢業的張正揚,毅然放棄在中鋼的工作回到故鄉美濃,於美濃愛鄉協進會擔任專職人員,和其他理念相同的人投入了「美濃反水庫運動」,並進而發展到社區經營,重新找尋今日農村的新價值。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九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目前有 3850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