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來守護祖靈之地?

「砰!」七十幾年前,高雄縣那瑪夏鄉南沙魯村布農族人的祖先,在日本政府大炮槍口的威脅下,離開祖靈相伴的家園「馬里山」,來到陌生的「民族平台」。經過族人世代接續的努力,最後經營出美麗山村的輪廓,也就是今日的南沙魯村。

 

「碰!」幾個月前,南沙魯村遭逢莫拉克颱風的肆虐與堰塞湖潰堤的襲擊,美麗村莊毀於一旦。在祖靈保佑下,倖存的人在平台保住了生命,得以有喘息的空間,並透過「大鳥」的協助,將族人安放於政府預定的安置中心,等待命運的搏鬥。

 

小時候,心裡有個疑問:為何我們部落的樹木,被凶巴巴的外地人一根根鋸倒,一卡車一卡車地運下山?大人沒有告訴我答案,反而緊張地叫我閉嘴。十幾年下來,我從懵懵懂懂的稚嫩小孩,長成盛氣剛毅的青年;眼看山上青翠蓊鬱的森林慢慢變成青青草原,童年的疑問還是沒有得到解答。

 

長大後,我從學校返回部落,山上的青青草原已成黃土高坡。我好奇為何族人在後山砍樹墾地,大人則告訴我:「你讀書讀到哪去了!書本不是教你人定勝天嗎?你以前一定不認真上課!」我質疑為何族人開墾不該開墾的坡地,卻換來陣陣責備:「政府不是一直稱讚種茶種菜的漢人勤勞、聰明嗎?你不這樣做,會被外地人嘲笑『懶惰』、『很笨』,虧你還讀過書——這樣做都是為了賺更多的錢!」然而彼時我看到的山,已是淚痕滿面。

 

 

曠世巨災自天而降

 

當我在人生的泥淖裡打滾了一陣子,歷練出思考的能力,卻驚覺山已不成山樣。正值此時,集「台灣奇蹟」、「人定勝天」、「台灣驕傲」、「經濟起飛」等豐功偉業於一身的越域引水工程進駐我的家鄉。我向官員詢問,他們則表示這是台灣生存的必要性——經濟第一。我又問了「專家」與「學者」,聽到的答案是:「安全與生態都沒問題」。不過我心想:「這樣做有必要嗎?」而族人這時也開始感到驚恐:「我們完了!」但一切都為時已晚。

 

8月9日下午,大家因應教會決議,在家中享用爸爸節的團圓晚餐;不料「碰」的一聲,大大地改變了這個世界。金屬、樹木、大雨、泥土、石頭及族人的驚恐,在空中不停翻湧,幾乎可以用遮雲蔽日來形容。五秒鐘不到,部落瞬時瀰漫著死亡的氣息,世界末日莫過於此。狂風暴雨、滾動的土石、房子倒塌的聲音,以及人類驚恐、哀號、無助的哭聲、逃命的呼喚,加上動物的驚慌和更恐怖的死亡之聲……聲聲入耳,譜出生死交響曲。

 

 

 

先集中,再談部落未來

 

「先讓我們集合在一起,再談重建或遷村」,這是族人剛下山時的吶喊。安置初期,大家分散各地,不過感情甚篤,每個安置中心的族人及山下各地來的親友,一見面就是用力的擁抱、奮力擰出淚水,幾乎要把自己與對方融為一體,感嘆活著真好。雖然政府官員不斷釋放真真假假的訊息,大家的心還是環環扣住,有志一同——先集中,再談部落未來。

 

「遷村時,請保留我們祖靈之所。」這是族人安置一段時間後提出的訴求,因為大家是在驚慌失措中,依依不捨地暫時離開部落祖居地。然而政府官員卻在冷氣房內,一廂情願的替災民規畫了自以為是的德政,時時放出遷村利多的煙霧彈,偷偷準備掠奪災民祖產。迷迷糊糊的族人在資訊極度欠缺的狀況下,勉為其難地接納之餘,還是不忘積極爭取保存原有部落,以表示不背棄祖靈之地。不過事後回想起來,有人是真心捍衛祖靈,有人則假借祖靈之名,行投機營私利之實。

 

透過大家的努力,各收容中心的族人全部集中在營區。這時是大家討論未來部落走向、思考個人未來的開始,也應該是族人規畫未來人生的另一個起點。可是或許大家太過天真,硬要集體行動,不容許有個別想法。如此一來忽略了每個人在「獨立個體」下的個人利益考量、也違反了個人「自由意志」的表述,底層分歧從而慢慢浮出。

 

從團結一心邁向四分五裂

 

至於政府,則有意在這個議題上把部落遷村與個人遷居綁在一起:當政者不去思索如何處理災區的問題,反而替災民立了很多落井下石、趁火打劫的法令,一副要準備劫掠部落田園的樣子。這種態度讓某些人深感懷疑,促使部落開始組織區域聯盟、陳情、抗爭,學會爭取自己的權利。

 

也有些慈善團體在這次的事件中,違背了當初行善的初衷,用自以為是的愛心,強行灌輸災民「要讓山林休息,所以我們在山下幫你們蓋房子。」為了自身名望及拉攏客戶的考量運作下,這些機構採用商業手法,開始布下線、施放利空消息,把部分族人牢牢套住:「先取得永久屋,兩三年再回去你原來的房子也不會有人管啊。」部分族人為了預期的利益,當下就選擇這種看似美好的未來。

 

種種因素交互作用下,「進度被要回家的人耽誤了」、「他們中繼屋的」、「我們永久屋的」、「返鄉的」、「遷居的」等耳語盡出,展現族人後期開始結黨,分門別類的聲音;「部落」在此時已成為美好的回憶。這種情況下,「尊重個人選擇、互相祝福」的呼籲出來了,大家嘴巴講講,批評「另一國」時有耳聞。不過,人生面臨抉擇時,都會以自己原有的能力來衡量,基於自身現況與未來的最大利益來做正確的選擇。這樣做原本無可厚非,但演變至此卻是始料未及。

 

遷居與否:族人的各種選擇

 

Dahai_GuardingHomeland2綜觀族人在安置中面臨的抉擇,可謂是林林總總;同樣選擇遷居,卻各有不同的理由。首先,由於資訊不對等,加上政府有意無意、只讓單一團體進來營區介紹產品與拉客戶,大多數的群眾都是迷迷糊糊,導致有人聽了幾句好話便選擇搬家,像是不識字的族人、與一般部落裡笑稱的「村幹事」(每天無所事事,整天在部落「巡視」的人)。甚至有人為了追求利益,到處釋放訊息,說是既可以保留山上的房子,又可以獲得山下的「永久屋」,而且就算過了三五年再回故鄉也無人知曉。他們以「賺到了」作為理由,極力鼓勵族人入住永久屋,更用「不拿白不拿」的心態來規畫自己的未來。

 

也有人是因為風災導致一無所有,為了怕觸景傷情,才選擇離開故鄉。像是有位男性族人在風災中屋毀田失,加上原先行動就不太方便,逃難過程中往往成為妻子小孩的累贅,因此覺得十分無力,一家之主的尊嚴也盪到谷底,產生強烈的自卑感。眼見窮其一生的績業毀於一旦,未來也無法建立和從前相當的產業,只得選擇離開家園,把期盼都放在新生地上。說實在話,八八水災中這類的災民最為可憐,應該給於更多的關注、更久的時間、更廣的空間讓他們思考。畢竟誰都無法接受一生的事業就此毀於一旦,需要長時間來復育身心。

 

 

 

含淚離開,或是努力待下來

 

還有一些族人,他們山上的產業與家園並未完全損毀,在暫時休息療癒止傷後,也起過想要回鄉的念頭。但逃難時他們目睹村毀、屋倒、人亡的慘況,體驗到生死只在一線間、不知明天在何方的絕望,因此想要一個中繼安置的地方,遠離現場一段時間,以便重組自己的思維。這種心理上的衝擊,造成的傷害並不比失去住所或產業要小;有位女性族人,就是因為在逃難中驚魂未定,喪失了「生」的欲望。這樣的情況下,故鄉對她來說已經成為過去,是一個「死」的回憶,自然不想再重返家園。我還認識一位單親媽媽,在遷居一事上倍感茫然,覺得無法規畫未來,但她對故鄉的重建及未來生活仍然充滿希望。無奈她的大伯使盡各種方式,迫使這位無助的弱小婦女含淚簽下遷居同意書,最終還是得下山定居。

 

至於選擇留鄉重建者,大多是內心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的人。決定要留在故鄉重建的族人裡,有的房子尚算安好,有的房子經過清理也還算過得去,當然也有人房子全毀。不過,大家都很了解自己的未來。從「我們這後半輩子,大概都要花在部落重建上」、「沒辦法,碰到了」、「危機就是轉機」等感言,可以看出他們的認知。這些人對未來計畫比較主動,對部落也充滿希望。更有些人為了守護祖先打拼出來的家園,親近祖靈之所,選擇不離棄父母的墳墓,並繼續扮演山林守護者的角色。他們認為,部落一旦沒人,以後族人尋根之旅,會越來越困難。

 

 

 

 

 

部落重建宜從長計議

 

部落重建,影響的是世世代代的子孫,宜從長計議,與效率無關,但政府在這方面卻顯得相當急切,一味追求短淺的效率。部落重建,要的是與土地的連結、與自然的對話,需作長遠的規畫,但政府卻以唯物主義的思維來重建。部落重建,應以居住的居民為主體,才稱得上是家園重建,但政府卻依靠非災民、非住民的需求來規畫。認為如此才能永續共存。

 

當傳說中的「大鳥」把族人載離祖靈之地時,有位長老呼籲大家千萬別離棄家園,因為這次一離開,再回來時恐怕人事已非、困難重重。他果真一語成讖:這一下山,返回故鄉者寥寥無幾!但南沙魯的未來與神話,還在編寫中,需要族人的努力參與!

 

 

 

 
 

照片提供/打亥‧伊斯南冠‧犮拉菲

 

 

 

本文亦見於2010年2月號《人籟》論辨月刊

No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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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hai YisiNanGuan BaLaFei (打亥‧伊斯南冠‧犮拉菲)

世居高雄縣那瑪夏鄉南沙魯部落,現任高雄縣民族國小教師、那瑪夏鄉南沙魯部落重建委員會幹事、高雄縣八八聯盟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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