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想有個小孩

by 鄭智偉 on 週四, 05 八月 2010 評論

希望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將告別人世時,

可以默默地說:「我把妳給我的愛傳給另一個我愛的人了!」


撰文│鄭智偉 台灣同志諮詢熱線協會祕書長

一個半月前,我深愛的阿嬤在老家後門旁的巷子裡,被隔壁鄰居的車撞倒在地,造成顱內嚴重出血,在醫生也不敢保證手術會成功的狀況下,我們還是將阿嬤送進手術室開刀,為的是那小小能復原的希望。經過好幾個小時的手術,阿嬤終於被推出手術室,她臉色發白,鼻子、嘴裡及身上插著好幾條管子,她眼眶濕潤,像是為自己的不幸哭過一場。她的體溫好低好低,似乎剛從一個冰冷無生機的絕望之地回來。一時之間,我心目中的小巨人就這麼的躺在病床上,我不習慣,也無法直視。

 

漫長的孤獨之路

阿嬤被送進加護病房後,我一個人跑去醫院的角落放聲大哭,覺得生命中有一塊最溫暖、最真實的愛將離我而去,無助的我拿起手機打給我的伴侶:「怎麼辦,我好怕阿嬤醒來後忘了我…」兩個小時後他趕來醫院陪伴我,但當姑姑、表姐問起他是誰時,我只能說是「朋友」。

我是一名男同志,今年三十二歲,七歲時就知道自己的性傾向,便開始了我漫漫十四年的孤獨之路。那樣的孤獨彷彿是在我和真實世界築起了一道牆,我每天得在牆裡及牆外扮演不同的自己,我的世界裡充滿外界的標籤,如愛滋病、變態、人妖、噁心等等,我只能小心翼翼地不讓別人發現我真實的身分。活在當下已經不容易了,哪敢奢望「未來」?

 

相遇‧相知.相惜

一直到二十一歲那年開始認識了第一個同志朋友,他拓展了我的視野,讓我有了資源及信心面對自己的身分,之後加入同志團體擔任義工,我更看見了社會對於同志的污名與歧視而投入同志運動,一路走來也近十年。我和我的伴侶在一起將近八年,情感之路當然有風有雨,但相知相惜至今也實屬不易,此刻他正為他的教職之路努力,而我也為我的理想打拼。除了過往深厚的情感,我們還擁有對未來生活的想像,期待著一種平凡但又相知相惜的生活,便是生命中最大的希望。

「別哭嘛,阿嬤一定會好起來的…」他溫柔地在電話另一頭安慰我,我的淚水像是無法關緊的水龍頭,一直流下。

我在一個特殊的家庭環境中成長。四歲時,由於父母親工作繁重,兩人就搬到萬華住了下來,大安區這裡的家就成了阿嬤與我們四個小孩及小姑姑六人的定居之處,我們一年見不著爸媽幾次。三十年來,生活的一切都由阿嬤與姑姑扛起重擔,慢慢地,我與妹妹也得兄兼父職、姐兼母職的照顧起兩個弟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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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愛還愛的渴望

我總是愛跟阿嬤撒嬌,無論在外工作多忙,或是工作到多晚,回到家時總愛跑進她房間,跟她親親抱抱,我在回自己房間睡覺前,總會問阿嬤:「你愛不愛我?」她總會回我說:「愛啦,愛啦,不愛你要愛誰!」有時妹妹也會跑來參一角,演出兄妹爭奪的戲碼,我們會問:「阿嬤,你比較愛我還是妹妹?」其實不用她回答,我們都知道她兩個都愛。她的愛化作每日費心準備的三餐,及為加班晚歸的我留下的一碗熱湯;她的愛化作每天早晚在佛堂裡為一家大小祈求平安,而我完完全全地沉浸在她的愛之中。

阿嬤轉到普通病房後已不太認得出人,她會叫出我的名字,但我站在她面前時,她卻不知道我是誰。

「我好想要有個小孩!」在阿嬤出事後的某一天,我對著我的伴侶說出這句話。

 

不容易實現的「家」

在我還害怕自己同志身分的時候,這是一個從未想過的念頭,那時連自己都不喜歡自己了,哪會想到那麼遙遠的未來。但隨著學業、工作及情感也都慢慢有所發展,自己同志的身分某個程度獲得家人的支持,「未來」便在腦海裡逐漸清晰:那裡應該有著我與我的伴侶,還有一間不大卻有著綠意盎然陽台的房子,一隻狗及一個小孩,我喜歡家裡熱熱鬧鬧,那是我自童年以來對「家」的定義。

這個「未來」對一名男同志而言真是不容易,我總是跟我的好友們交待,要他們有了孩子之後給我作乾兒子、乾女兒。這個願望在前年實現了,現在的我,總是會望著乾兒子的照片微笑,想像著在他長大的過程中,如何給他我的支持與關愛。

我想要有個小孩。我想看著他/她成長,給予我有能力可以給的愛與關懷。在人生有了些曲曲折折與悲歡離合後,我更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然後在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我將告別這人世時,我可以默默地說:「阿嬤,我把妳給我的愛傳給另一個我愛的人了!」


照片提供/鄭智偉(上)、攝影/李權哲(下)

本文亦見於《人籟》論辨月刊2008年3月號4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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