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中滿是神祕的芬芳，飽含鹽粒的微溫浪花噴濺到船邊，在月光下閃閃發亮，絕望地舐著他的臉。大海真的如此友善，打從心底迎接他嗎？他無從得知。細小的水珠在他耳邊喃喃低語，但一切是如此平靜，所有聲響均飄向遠處，海鷗停在橋上……小船引擎的渦輪轟轟地旋轉，載著他一路穩妥前行。他還記得熱水傾入杯中咖啡發出的聲響，深色的液體散發出塑膠燃燒的味道，熟悉又令人安心，彷彿整個世界一下子落在他的掌握中。身旁一邊是變化多端的大海，另一邊則是空無一物的杯子；他漠然地笑了笑。

此時他腦中突然響起一首曲調。一開始不過是漆亮的木質琴音——黑鍵白鍵，簡簡單單，是他喜歡的風格。音符非常緩慢、小心而謹慎地浮現，黑暗給了他們前所未有的自由，卻也讓他們害羞起來，只得心不甘情不願地以一種清澈、高昂的標準音調，開始在他耳邊輕唱。他們互相慶賀，任微風捉住自己，形成一個金色螺旋，綴以全世界的信任。他們笑著，有時優雅地聚在一起，然後又分開。音樂不斷流洩，蓋過了外面的聲響，低音部分快到連波浪都趕不上。充滿平和與歡樂的旋律忽而高亢、忽而低沈，偶爾還有變奏。周遭還是一片寧靜，他可以聽見飄散在咖啡上的輕煙，而且這陣煙也想跳舞——他感覺得到。

身旁的世界不斷旋轉，他感到白天與夜晚之間難得的和諧。音樂逐漸升高，讓他心跳得更快。這麼快是為了什麼？突然間，他希望他可以待在這裡，就在船上，替燈籠打氣，看著四周無垠的黑暗，聽聽他喜歡的曲子；他才不在乎未來呢！他會待在這裡，某處他稱之為家的地方，讓生命的根芽在心中綻放，滋潤他的心智，沸騰他的血液。

然後他發現：春天就在這裡，在稚嫩的清晨中，其內空無一物，只是一段旅程，邁向青春、智慧、希望，以及所有生命賜予的、鮮活的可能性。但究竟要到何處？在他登船前，他將所有知道的一切拋諸腦後，從不回頭再望一眼，讓自然帶著他越走越遠。海洋在他眼裡斟入眼淚，將珍貴的旋律注進他的耳朵。現在春天就在這裡，他抬起頭，笑了起來。

翻譯｜吳思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