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子午線

by on 週一, 28 三月 2011 評論

日夜循環是人類生活的時間基準,然而當今夜間生活的興盛與多樣化,似乎顯示傳統的時間觀已隨社會發展產生了異於從前的面貌。但事實真是如此嗎?


1998年底,麻省理工學院(MIT)媒體實驗室與瑞士Swatch公司共同推出了「網路時間」,將一天的時間劃分成一千個單位,企圖創造出超越時區限制的時間刻度。這個看似非常理性也不無實現希望的野心,在網際網路普及範圍不斷擴張的今天,仍然沒有得到太多人的肯定。箇中原因或許眾說紛紜,但我個人始終相信,那是因為這個創時代的發明還是擺脫不了兩個最基本的限制:其一是這個刻度仍然依循傳統,將經過瑞士的子午線作為歸零標準,從而無法脫離當年設立時區制之時,以日照循環為基礎的思考邏輯。如此又強化了第二個限制,也就是個人的時間事實上仍與文明初始相似,依附人類存身之地的日夜韻律而運行。


時間觀的傳統與變革

自古以來,日夜就是與人類生活最為貼近的時間刻度,同時也構成循環性時間的原始單位。相對於今日顯得較為重要的直線性時間,大眾對傳統社會的懷想似乎總包含著時間停滯在某處的意念。當然,對個人來說,無論身在歷史的何處,都同時存在著循環性與直線性的時間概念,差異或許只在概念層次順序的不同:生命無可挽回的流逝,在古代社會常被視為新舊生命代換的循環過程;周而復始的日月年歲,在當代則被認為是測量時代巨輪轉動的刻度。

然而不管是哪種時間概念,指的都是社會性的時間,是個體間藉以參考與彼此協調的文化產物。社會將時間儀式化,也以儀式來界定時間。傳統社會中的各種年節慶典,標誌著自然時序與社會生活彼此扣連的定點,而出生、成年、婚喪、飲宴等事件則為生命描繪出存在於集體中的軌跡。透過文化傳承,人們藉由刻畫時間的度數,得以確保社會運作的穩定持續。

另一方面,個人時間儘管有著生老病死的直線性秩序,基於滿足物質需求的勞動與維繫生命韻律的睡眠,讓日夜循環成為自我管理最重要的時間概念基準。然而勞動和睡眠等生活樣貌逐漸隨著時空流轉而改變:根據中國古代的文獻記載,早在漢朝便已有夜間市集,而在「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諺語背後,農家在戶外的夜耕及家庭內的手工勞作從未中輟。日本舊社會的文獻,也記載著學徒如何將勞動與睡眠分散在一日之間而無明確區別。至於前現代時期的歐洲文獻,更記載了當時人們遵行的兩段式睡眠時間,用午夜清醒時分完成個人的勞動。

近代社會的快速發展,讓社會層次時間概念的重心從循環性移向直線性,但個人生活卻持續以日夜循環為基礎。特別是在勞動的標準化與規模化之後,逐漸形成工作/休閒(生產/再生產)的清晰分野。時間開始要用計量單位精準計算:以生產力為基準時,得與勞動人數互兌;以勞動者為基準時,則將勞動和回復勞動所需時間並列為程序。就和其他在工業社會裡標準化的事物一樣,計量單位最終都將落實為貨幣價值,而時間也因此成為可供計算、利用與開拓的有效資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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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晚亮如白晝

傳統社會裡,日夜區別主要以象徵體系中的位置來定義。日月交替、明暗相生的對照,幾乎在每個文明都留下神話的足跡。但到了十八世紀後,照明技術的迅速進步照亮了夜晚。燈光取代月光成為夜的象徵,只是當人類終於能將夜晚點亮如白晝,社會的眼光卻不由自主地望向更為黑暗的所在。在歐洲,公共照明讓城市街道變成入夜也能向大眾開放的空間;另一方面,來自黑暗巷弄的恐慌則在各處蔓延開來。犯罪、陰謀、邪惡等以往少見的都市神話不斷滋長,彷彿黑暗逃過了燈火的捕捉,隨著敞開的門戶滲入每個人的生活。在某些大都市裡,自告奮勇的紳士受內心的道德驅使,每到晚間便上街盤問單身女子的行蹤,勸告她們取消一切活動回家。在中國,儘管茶樓酒館等公開營業場所可以喧鬧過夜,但私下集結、所謂「夜聚曉散」的行為本身就可以將人入罪。儘管夜開放了、燈點亮了,夜行的人仍不免染上黑暗的質素,成為社會意識裡陰影的化身。

正在此時,剛萌芽的資本主義,藉著其極大化生產效益的理性趨力,為了最有效地利用工廠,開始廣泛使用照明設備與輪班制度,確保生產得以鎮日進行,因此造就了大批的夜間勞動者。至於有閒階級的娛樂也因照明而逐步向夜晚延伸,無論是飲宴邀約、商店營業或表演開場的時間都不斷延後,夜間的街道與兩旁的各種場所至此才成為人們社交活動的所在。工業體制生產的巨量商品奇觀充塞都市空間,消費行為很快便成為眾人休閒時熱愛的活動。當然,在東南亞地區繁盛已久的夜市經濟體中,加入現代照明工具更是如虎添翼。

至此,今天我們想像中夜間生活的架構便大致成形。休閒、消費、娛樂、解放、狂歡、墮落,乃至於異類與恐怖等象徵意義共同塑造了夜常生活的實景。相對於日間所代表的正式、勞動、秩序與清醒,夜間社會無疑是個多音雜遝的大劇場。


推陳出新的夜生活

回顧上文所述可以發現,這個架構的原始元素其實分散在各種時刻之間。就在循環性與直線性的時間概念交錯遞嬗之際,關於時間的儀式作用慢慢匯聚到夜晚的社會生活裡來——這代表著以日夜循環為基礎的社會生活韻律逐漸取得首要地位。工作/休閒概念的清楚劃分及當代時間刻度之細碎與精確,讓我們得以運用最小的環境韻律週期來自我管理。

現代勞動的繁瑣與重複,讓直線前進的向量顯得不再重要。以往只有貴族才能享用的娛樂,如今極大地民主化而成為幾乎人人都可想像並近用的資源,產生無限的選擇,如同其他消費時代的場景:目不暇給的奇觀將消費欲望提升到極致。我們不再如古代一般,每晚只能回到各自階層所屬的場所。然而無限的選擇也激發了超越眼前所知景觀的、屬於征服與開拓的古老野心。夜間生活形式翻新的速度在今天更加狂奔不羈:祭典、夜遊、性產業、酒館、KTV、咖啡吧、便利商店、全天候商場等基本類型以不同面貌開展,而後形式自我繁殖分裂增生:銳舞(Rave)、飆車、網咖、酒店、全日開放的書店、速食店,甚至整個商業街區……

看到這裡,或許某些人會認為,在上面的列表中,有些項目並不應與其他並列。這正是近代城市街道——特別是在夜晚——開放後,眾人突然發現的「新」社會概念:共時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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拋不開的子午線

無論是直線性或循環性的時間概念,個人與社會的關係皆止於內化社會價值並遵循共有的參考對象。然而在近代,當個人開始置身於開放的夜間街道上,許多都市居民才驚覺原來自己與如此多樣的人們共存,而舊時以道德概念劃分善惡、判定正邪的簡單邏輯已經不再適用。不停推陳出新的活動型態迎面而來,其中絕大多數都染有狂歡節慶的質素,注定無法清楚定義。從舞廳到銳舞派對的距離有多遠?親友聚會微醺的回程,與飆車的行為有多大差別?每日在居酒屋相聚,和約集朋友到網咖同樂的區別又該怎麼說明?繁多的可能性重重地衝擊了道德體系,並非因為正面挑戰,而是緣於迷惘。

由此造成的道德緊張,很容易便轉化成原有道德的強迫徵候與過度警覺。是以世界各地的威權或保守統治機構,總是首先禁止新近的娛樂形式;每當有新事物出現,儘管只是小眾內部共享的活動,也總是有人提起道德即將崩毀的警告。近代都市夜間生活形式儘管發展已逾百年,全球的社會活動型態也正在迅速趨同,但夜間生活在當今社會引發的道統緊張,其實可能與百年前上海租界的情況無甚二致。

然而若是沒有這樣的衝擊,社會成員也無法真正體認到共時性的意涵。面對諸多無法辨別的情狀,持續的強迫警醒與排除異顯然已非解決之道,一直提倡容忍和包容似乎也無法真正消除緊張。本文一開始提到的「網路時間」便顯示出傳統道德準繩就像那條拋不開的子午線:當其他時區的人發現理當全球一致的時間度量總在瑞士午夜時歸零,「網路時間」等於「瑞士標準時間」的感受終將蓋過將全球時間標準化的使命感。

我們能夠想像一個跨越時區,又不必將自己鎖定在一條特定子午線上的時間刻度嗎?




圖片來源(順序由上至下)

1. 攝影/Erich Ferdinand

2. 攝影/Justin Norris

3. 攝影/Erich Ferdinand



本文亦見於2011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時間.夢境.狂想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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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li (瓦礫)

社會學學生,部落客。法國高等社會科學院博士預備班肄業。
研究課題:權力與感受性、夜間生活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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