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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點都不「廢」─ 青年拾荒者物語

by on 週五, 31 五 2013 評論

不卑不亢,理直氣壯,
年青人逛大街獵棄物,撿拾自有一番道理。

採訪、撰文|郭冠均


(攝影/郭冠均)

 

少年郎,拾荒為哪樁?

在路邊用手推車、自製的三輪腳踏車或誇張的改裝機車,拖運著體積龐大回收物的老人家──這是一般人直覺聯想的「拾荒者」形象。在這樣的想像裡,拾荒者的運作模式不外乎是撿拾紙箱、鋁罐、寶特瓶等回收物,再拿到資源回收站秤重販賣,但其實並不盡然。

現代人的頻繁流動和過度消費,讓撿拾「廢棄物」已成為一個令人難以想像的巨大商機。如果在日常生活中稍加留心觀察,不難發現這些所謂的「拾荒者」其實各種年齡層都有;而且,他們其實可能是二手市集的頭家、二手家具行的上游,甚至是骨董商人。這些人撿拾的物品也往往不止是回收物這麼單純:舊家具、二手衣物、未知好壞的電器用品、被丟棄的骨董,都可能是他們「尋寶」的目標。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群人,既不屬於從事傳統資源回收的拾荒者,也不屬於「撿拾─販售」模式的二手商人,他們──包括我自己在內──是一群習慣「撿物自用」的青年拾荒者。

 

反對浪費,「撿」出一個家

幹貓是我的一位朋友。他習慣性地拾荒已有兩年之久,當初會「染上」這樣的習慣,與他的工作經歷有關。幹貓曾經做過一陣子二手書店的店員,長期與破舊、被遺棄但仍不失其價值的二手書為伍,於是漸漸改變了自己的消費觀,開始覺得「買新的東西」是一件奢侈甚至浪費的事情。

他說:「我常會想,為什麼一定要去買新的東西呢?是為了體面?還是為了能快速滿足對生活的慾望?那種不買不行的感覺,對我而言太不可思議了……」循著這樣的自我詰問,幹貓發現撿拾別人不要的東西恰好是一項「不購買,卻能滿足生活需求」的行為,於是他便開始了撿拾的生活。

雖然都是撿拾,但不同於從事資源回收或經營二手市集的拾荒者,幹貓所撿的東西大多是生活上自用的。走入他的居住空間,眼前所及的東西──從客廳的沙發、鞋櫃,到臥室的書桌、茶几──十之八九都是撿回來的。對許多人來說,這樣的撿拾或許是一種卑微的生存方式,但對幹貓則不然;他說:「我拾荒,不代表要過刻苦的生活,只是討厭凡事都購買所造成的浪費。不需要用買的,我用撿的,就撿出一個家了!」

 

享受過程,「拾」出滿足感

小陶是我的室友,也是拾荒路上的好戰友。他的習慣性拾荒的「資歷」還不到一年,最初會開始撿東西,是受到身邊朋友(咦,不正是我嗎?)的影響。小陶坦承說:「一開始我覺得撿回來的東西很髒,而且在路邊撿東西又很奇怪。但因為你常撿東西回家,撿回來的東西又都好得讓人訝異──像是舊檯燈,撿回來時連燈泡都還是好的──於是我也開始撿東西。」

小陶現在已經把撿物當成習慣,甚至有點「上癮」了。平時走在路上看到廢棄物、舊家具堆,就會忍不住上前檢查一番。對他來說,這個行為吸引人的不只是撿到物品而已,更是那一段「找尋、發現到撿拾」的過程;他認為這過程讓戰利品不同於買來的「商品」,而有了屬於它們自己的故事。

小陶回憶起我們倆的一次瘋狂經驗:「那天你打電話說看到一張很棒的沙發,叫我一起去撿,我馬上趕過去。那張沙發真的很棒,跟新的一樣。我們一開始徒手搬,後來又打電話請朋友送推車來。就這樣,三個人把沙發從公館一路推到中和,整整搬了兩個小時!想想真的滿蠢的,但這種感覺很爽。」不同於販售、實用這些可以被理解的原因,對於小陶而言,「享受狩獵的滿足感」使得撿拾本身便是一種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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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棄物其實常在我們生活中的一些小角落停佇,但「無主之物」卻往往莫名變成公家財產而「禁止任意撿拾」。(攝影/林佳禾)


遇到寶,充分準備才是王道

說了這麼多,你會不會也躍躍欲試了呢?慢一點慢一點。關於「拾荒」,有一些重要的教戰守則,還是得要先暸解一下。

首先,看得到東西,不見得搬得走──能順利載運是拾荒的先決條件。平常在路上不乏可見的手推車、自製三輪車、改裝機車甚至貨車,這些都是理想的載物工具;但對於撿物自用的拾荒者而言,以上工具要不所費不貲,要不就是難以收納,所以我們最常利用的工具便是人力、機車,了不起偶爾能借到轎車。可是,這些工具應付突發狀況的能力有限,因此很容易碰上「搬得要死」或是「看得到搬不走」的慘劇。

幹貓提到:「有一次,我在某個教會附近看到那種廢棄的老式長椅,但因為太大了無法以人力搬運,就找了一群朋友一起想辦法。結果,你就看到一台摩托車上有人抱著椅子,有人頭頂著椅子,在路上龜速行駛,現在想起來超有趣。」

如果交通工具不如人,只好依靠外部裝備來補足。固定物品用的麻繩、鬆緊繩或尼龍繩,拆解物品用的螺絲起子、電鑽,都是很實用的拾荒裝備。在沒有這些東西的情況下,一台機車通常只能載一張桌子;但如果有了它們,要載一張沙發都不成問題。小陶就提到:「我用機車載過沙發,但那時沒有準備繩子,結果還沒到家,沙發就自己先下車了……後來才知道,原來撿東西也是需要準備的。」

這些事前準備非常重要,如果沒做好或人手不夠卻「硬撿」,發生像是搬東西時拉傷、騎車載運東西卻不慎摔壞的狀況,也不令人意外。因此,在此特別奉勸各位有志青年:「出門在外撿物,平安回家最好。」

 

上哪找,地點時節都有門道

拾荒,基本上是九分「努力」加上一分「運氣」。畢竟,廢棄物堆出現在生活中是可遇不可求的。以台北市區來說,雖然有一些固定的廢棄物集散點,例如資源回收站、巷口轉角或鄰里公園,但經常看見的都是些破爛不堪、無法使用的「真」垃圾,可以或值得撿拾的「假」廢棄物實在少之又少。

因此想要撿到寶,除了運氣以外,有志拾荒者還是得從基本功開始做起──熬夜,與不厭其煩的尋找!基於清潔隊的運作時段,廢棄物被丟棄的時間點大多會在晚上,拾荒者們也因此大多在晚上甚至半夜出沒,在大小巷口巡逛或到自己熟悉的集散點去狩獵。切記,在拾荒的世界裡,勤勉的名言反倒是:「晚睡的鳥兒有蟲吃。」

另一方面,為了搬運方便,我輩拾荒者通常也鮮少到較遠的地點去「尋寶」。某種程度,拾荒這種事業的金科不出一般職場「物多、事少、離家近」的鐵律──幾乎每一個人都會有自己的「在地拾荒地圖」。總而言之,不論是不起眼的巷口或貼著「撿拾視為偷竊」警語的回收站,一到夜晚,這些地方都會變成有門道的在地人的樂園。

此外,撿拾並不是只能打游擊,偶爾也會有黃金期──也就是農曆年前的限時拾荒大作戰!

每到農曆年前,家家戶戶都會大掃除,也是最常淘汰舊物的時節。對許多人而言,這是一種「除舊迎新」的習慣;但對於拾荒者而言,反而是另一種「迎舊布新」的大好時機。幹貓就說:「過年路邊真的什麼都有。各式舊家具、皮箱、衣服、鞋子、甚至一些骨董,任何你想不到的東西都有。那不只是幾座廢棄物『山』而已,有時更會出現壯麗的廢棄物『山脈』,簡直就是拾荒者的嘉年華!」

 

撿物會上癮,太多難處理

對於喜歡撿物的人而言,最困難的考驗不是撿拾的過程,而是撿了太多東西沒地方放,或者無法取捨到底該「丟棄」哪一樣。我習慣稱這種情況為「撿物的戒斷症狀」與「囤物癖」。

許多拾荒者已把撿物當成習慣,雖然一開始會基於需求去撿些實用性高的東西,但漸漸地會一發不可收拾,反而讓生活空間中堆滿許多「多餘」的好物。小陶就是一個這樣的標準「患者」,他說:「一開始撿,我就停不下來!而且我都撿大型的家具,沙發、躺椅為主,搞得現在客廳被三、四張沙發塞得滿滿的……」這種時刻,對拾荒者來說最是煎熬,除了得忍受家人或室友的碎念,被要求「少撿一點」或「丟掉一點」,自身往往也會陷入「無法取捨」的混亂狀態中。

為了解決或避免這種窘況,有的拾荒者會把撿來的東西拿去變賣;或者,更多時候會在同好間交換/贈送彼此的戰利品。幹貓提到:「有時候看到很不錯的東西,我會想說家裡已經堆不下了,就問別人要不要撿,或者撿回去再拿去送人」。只不過,這種交換和贈送不只是出自救濟同好的心態;清理,反而是為了撿拾更多的東西。

 

拾荒是更進步的「消費」

在許多人的印象裡,拾荒可能是一種最低度的營生方式。人們總傾向認為因為「買不起」才會去「撿人家不要的」。也正是因為這種刻板印象,人們很難將「拾荒」與「購買」聯想在一起,無法將兩者同樣視為「消費」。但是,消費究竟是什麼呢?如果我們將消費視為「得到物品或服務,以滿足個人慾望」的行動,那拾荒某種程度不過就是其中一種非典型模式罷了。我認為,拾荒與購買,同樣都指向「滿足慾望」這個共同目標,只不過前者不包含貨幣的流通而已。

如果我們能在這層意義下肯認拾荒的積極面,那施加於拾荒者身上的刻板印象便是無謂的,甚而映照出了棄物者「物非盡其所用」的一面──如果沒有丟棄,便沒有撿拾──也就是時下追逐「最新」、「最時尚」的購買文化。

假如人類所生產的衣服都已經「夠」穿了,為何我們還能不斷購買衣物?百貨公司還能每年舉辦周年慶呢?這如果不是因為每位消費者都有一個囤物的倉庫,就代表著每位消費者同時也必然是一個好的棄物者──我們總是透過不斷地淘汰來爭取購買的空間;許多的製造業、服務業因此被養活了,但環境與資源也因為這種購買文化而付出了代價。

因此,除了做為滿足慾望的另類「消費」模式,我覺得拾荒更進一步的積極意義是:收納購買文化所代謝出的「廢物」,賦予它們新的意義,讓它們回歸日常生活的崗位上。然後,一點一滴地,我們才有可能讓看似無止盡的「製造-購買」的輪迴逐漸停滯。直到有一天,我們會發覺,不需要過度的購買,撿拾過去累積下來的成果,生活也能過得美好。

 

郭冠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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