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淚齋戒月 ─ 茉莉花革命後的動盪埃及

by on 週一, 02 九月 2013 評論


(攝影/Gigi Ibrahim)

2010年底,首發於北非突尼西亞的「茉莉花革命」,
掀起一波反專制政權的浪潮,被譽為顛覆時代的「阿拉伯之春」。
埃及,當時也扳倒了一位總統,但,民主卻沒有就此到來,
2013年中,齋戒月前夕,一場政變,似乎讓一切又陷入了混沌……

撰文|施盈竹

 

齋戒月,怎會風聲鶴唳?

「齋戒月」──也就是象徵慈悲、奉獻和贖罪的賴買丹(Ramadan)月──是伊斯蘭曆法中最神聖的第九個月份。每逢齋戒月前夕,埃及的穆斯林總是張燈結綵預備,到處洋溢著華人慶祝新年般的熱鬧與喜悅,甚至有埃及人誇張地表示:「過完一個齋戒月,信徒就花光了一年辛苦賺取的所得。」齋戒期間,穆斯林要日夜虔誠祈禱,日出禁食,日落進食,並將一小部分的財富捐獻給窮人。我曾參與當地家庭晚上七點節食後的第一餐,首先是享用大魚大肉的滿「埃」全席,其次是淺嘗飯後的甜點糕餅,最後加碼一杯甜死人不償命的紅茶。此時,還常有親朋好友提著坊間名店的齋戒月特製糕點,登堂拜訪。

可是,2013年的情況卻有些不同。

一位糕餅店師傅艾曼,哀聲嘆道:「以前人們會購買很多物品來過節,但今年齋戒月買氣相當低落,原物料價格不斷上漲、失業率逐年攀升,民眾已過著相當拮据的生活,根本無力來慶祝。」2011年初的茉莉花革命以來,埃及政局始終動盪不安,民眾只能誠心祈禱真主阿拉施予憐憫,帶領信徒放下憂慮和消除傷痛。

近兩年多來的政治動亂不僅重創埃及經濟,不同派系的政治鬥爭、宗教衝突,更徹底毀了神聖的齋戒月。過去在齋戒月期間,五花八門的戲劇節目收視率居高不下,但今年卻首度被政論性節目擊敗。

齋戒月,我感受到街道上人們的爭執事件更趨頻繁。在艷陽高照下,仍處禁食狀態的人民幾乎失去思考能力:窮人聚集在清真寺前,爭奪當晚的開齋飯劵;民眾則是爭先恐後地購買平價大餅;載滿乘客的小巴士在車陣中快速穿梭,喇叭聲從未間斷,大巴士橫衝直闖,常見小客車司機搖下車窗,與大眾運輸司機對罵。友人無奈表示,保持禮貌和耐性,代表你永遠到達不了目的地。

 

茉莉花,綻開後不再香?

很多人將社會問題的矛頭指向茉莉花革命。

2011年1月25日這場人民革命導致穆巴拉克(Hosni Mubarak)下台後,許多人都衝到開羅的解放廣場(Tahrir Square)訴求自身權利,從市井小民的公車司機到中產階級的大學教授,甚至演變為全體職員罷工、教授罷課的局面,政府官員急著滅火,承諾短期內會改變現狀,但多半是空頭支票。終究,埃及人把希望寄託在第一位民選總統穆西(Mohamed Morsi)的身上。

2012年7月3日穆西正式就任埃及共和國總統。沒想到,穆西上任後很快賦予自己某種絕對權力。他所屬的「穆斯林兄弟會」(註1)早已在國會取得主導地位,但穆西上任後還迫使代表軍方勢力的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交出政治參與權。他辯稱這只是暫時性的措施,而且絕對權力只限於主權事務;但反對派譴責穆西企圖獲得像穆巴拉克的獨裁權力,普通民眾也意識到:送走了一個法老,又來了一個新法老。

許多人推測在穆斯林兄弟會的伊斯蘭教法統治下,生活將充滿限制、缺乏自由。在埃及咖啡、水菸是人民必需品,從早到晚咖啡不離口,水菸不離手。果真,穆斯林兄弟會成員竟以宗教名義,打壓市區咖啡廳,指稱咖啡店阻礙市容、敗壞風俗。

 

 

軍方是那隻「看不見的手」

埃及人曾說:「只要政府背棄公義,埃及就會有二次、三次、四次……革命。」沒想到一語成讖──2013年4月28日,埃及社會活動家發起了抵抗運動(Rebel Friday),鼓動民眾在6月30日走上街頭,進行「二次革命」。

7月1日,軍方順應民意下了「48小時通牒」要求穆西辭職。在穆西政權岌岌可危的時候,他的支持者們戴著頭盔、拿著棍棒在總統府外列隊,準備保護總統。這局勢看起來像是一場即將萌發的內戰;但事實上只是埃及社會嚴重分裂的繼續。

7月3日,穆西總統在上任周年當天被軍方罷黜,穆斯林兄弟會視為重要政治成果的憲法也被軍方暫停。國防部長塞西宣布將成立一個委員會修訂憲法。當臨時總統曼蘇爾(Adly Mansour)邀請「參與未來建設」,穆斯林兄弟會冷面相對,聲稱不與「篡位者」合作。與此同時,軍方向大約300名穆斯林兄弟會成員發出了逮捕令。除了穆西被軟禁,穆斯林兄弟會最高領導人穆罕默德.巴迪耶(Mohamed Badie)及其他一些高層也被逮捕;幾家同情穆斯林兄弟會的電視台則被中斷廣播。

穆西的弟弟在接受路透社採訪時不諱言指出:「軍隊是埃及最重要的資產,教導埃及的子子孫孫如何做事,如何保家衛國,而我們每個人都是軍隊的一分子。」歷任埃及總統,從納賽爾(Gamal Abdel Nasser)到穆巴拉克,以及去年曾參選總統的沙菲克(Ahmed Shafik),皆是軍人背景出身。在解放廣場上,反對派為穆西下台歡呼的同時,也把掌聲送給軍隊。曾幾何時,他們還在廣場上抗議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如今這次結盟,不禁讓人想起穆巴拉克時代軍隊干預國政的慣例。若沒有軍方勢力,反對派完全沒有勝算。實際上,軍方就是背後那隻看不見的手。

穆西下台後,穆斯林兄弟會大聲疾呼支持者上街頭,對抗反對派發起的「軍事政變」,甚至號召信徒發起聖戰,捍衛穆西政權的合法性。7月26日,國防部長塞西透過國家電視台呼籲全民站出來,對抗穆斯林兄弟會發起的恐怖主義;同日,穆斯林兄弟會則發起準則日(Al-Furqan Day)──意即區分好和壞的「判決之日」(註2)。結果,受鼓動的穆西支持者與國家警察展開激烈廝殺,當天造成120人死亡、近300人受傷;衝突過後,成千上萬支持穆西的民眾仍聚集在阿達維亞清真寺(Rabaa al-Adawiya Mosque)靜坐抗議,並占領清真寺周圍的街道,當地居民不堪其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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渴望「二次革命」的埃及人民,力挺軍方將總統穆西拉下台,並抵制穆斯林兄弟會。(攝影/寧二)

 

挺穆西,兄弟會支持者吐心聲

我的一位美國攝影家朋友大衛,自2010年便在開羅擔任自由工作者。茉莉花革命後,他常為《紐約時報》等美國媒體提供攝影作品。儘管大多數埃及民眾一面倒向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他仍選擇走入阿達維亞清真寺記錄影像,因為穆西支持者也有話要說。

來自上埃及的賴買丹說:「一年以前,自由派人士主張用民主體制來統治革命後的新埃及,而穆斯林兄弟會透過選舉,合法取得政權。如今穆西卻被趕下台,既然反對者不希望穆斯林兄弟會掌權,意味著民主精神也將蕩然無存。」

雞農沙班說:「國家警察凌虐我的哥哥長達13天,最後打斷他的手和手臂,現在我每天都要幫他做所有的事情,包含擦屁股。假使軍隊沒有歸還穆西總統的權力,我們會把整個埃及鬧得雞犬不寧,若政府採取強力鎮壓,奉真主阿拉的名義與軍隊共赴黃泉。」

來自開羅的阿瓦踏說:「我過去並非穆斯林兄弟會的成員,但我看見穆巴拉克時代刻意忽略上埃及、西奈半島人民的權益,彷彿這些人不是埃及人。在穆西總統執政的一年當中,我感受到穆西總統對他們一視同仁,提供他們所需的社會福利與救濟措施。」

一名女子小學教師瑪娜爾說:「我來自一個軍事家庭,但我完全不贊同軍人的想法,在家中我根本無法表達心中的意見,但我認為穆斯林兄弟會將政治與宗教結合體現了穆斯林信奉伊斯蘭教的崇高情操,他們接納和包容不同的聲音。」

 

 

反穆西,認肯政變亦有因可循

雖然穆西上台時承諾要做「所有埃及人的總統」,但實際上他只是為自己和穆斯林兄弟會攬權。他許諾將召開政黨協商委員會,由各派共同修訂憲法草案,但儘管草案遭到世俗派、自由派、女性和少數群體抵制,他卻在投票率未超過1/3的情況下宣布通過。這部憲法是以伊斯蘭教法為根基,占人口10%的基督徒和其他世俗派分子無法接受;甚至相當多穆斯林也不認可──他們主張信仰和政治分離,且認為伊斯蘭教法已經不符合現代穆斯林社會的文化。

過去一年來,前穆西政府控制輿論的手法,被《經濟學人》評價為頗有穆巴拉克政權的味道。在一次電視脫口秀節目中,名主持人巴西姆.尤瑟福(Bassem Youssef)特別「致謝」穆西總統,感謝他提供那麼多喜劇素材,使製作節目的搞笑團隊可以裁掉一半人員,節約成本。結果,穆西在爭議聲中任命的檢察官竟對尤瑟福提出指控,罪名是侮辱總統、詆毀伊斯蘭教和散布虛假新聞。尤瑟福本已是全國最有人氣的電視名人,這一指控又讓他成為聞名全球的言論自由代表人物,連白宮方面也關心他的命運,後來尤瑟福獲得保釋。

然而,穆西和穆斯林兄弟會控制的媒體仍宣稱埃及的獨立媒體是「反革命的顛覆分子」;負責發放衛星頻道許可證的政府機構也威脅說,如果某些節目還是那麼「放肆」,他們將採取行動。

至於穆西在經濟上的表現,正如解放廣場示威者們呼喊的──他們根本沒有享受到什麼福利,天天要為失業、油料短缺、電力不足所折磨。埃及政府面臨著龐大的財政赤字,貨幣持續貶值,更無力創造新的工作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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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方面,反對軍事干政、聲援穆西與穆斯林兄弟會的群眾,也在街頭群情激憤。(攝影/Mai Shaheen)

 

內外交困,人民如何作主?

如今,穆西未能完成四年任期便被軍方罷黜下台,檢調單位甚至對穆西與其他穆斯林兄弟會成員控以謀殺等罪行並繼續羈押他們。為此,穆斯林兄弟會拒絕接受武裝部隊最高委員會的協議。這使得臨時內閣總理連同軍方發出警告,一旦和平示威的遊行分子轉為暴力行為的恐怖分子,國家警察將採取正當合法的防衛與制裁;但穆斯林兄弟會支持者也反過來威脅政府,他們將會摧毀國家電力站,讓整個埃及壟罩在黑暗之中。

無奈的是,除了國內風風雨雨的政治亂象,國外勢力也悄悄深入埃及內政。2012年美國《時代》周刊曾讚揚穆西是中東國家最重要的領導人,到了2013年則批評埃及人是最糟的遊行示威者。美國原先承諾借貸埃及的48億美金遲遲沒有進展,因為美國議員不願意與過渡政府打交道;不少海外媒體更向世界傳達埃及軍隊血腥鎮壓民眾的畫面,以爭取世人同情並譴責過渡政府的合法性。

對此,埃及人民認為:「埃及的未來由埃及人作主。」他們拒絕美國、歐洲或其他國家的政治介入,也發起抗議外國勢力干預的運動。但眼前的燃眉之急,也許還在於如何讓國內經濟起死回生。過去埃及觀光產業占整體GDP的11.3%,但隨著流血衝突登上新聞頭條,觀光客也迅速銳減。吉薩(Giza)金字塔景區的旅遊業者根本招不到遊客,業者無力飼養馬匹,眼睜睜看著馬匹逐漸瘦弱餓死,這只是埃及人民生活困境的冰山一角。

 

 

民主,像一只潘朵拉的盒子

革命至今,埃及人像是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民主到底是什麼玩意?又帶來何種影響?每個人都在學習如何參與。

當有記者問起:「穆斯林兄弟會不好,必須改革嗎?」一位年僅12歲的小男孩竟能條理清晰地回答:「你是指就政治或社會而言?革命的社會目標,例如經濟、自由與社會正義,至今尚未達成。人民依舊沒有工作,而警察依舊任意抓人。至於社會正義,一個社會怎麼讓一個新聞主播收入三千萬埃及鎊,同時,有些人卻在垃圾堆找食物?就政治而言,憲法並不能代表我們。比如,女性占社會一半的人口,可是制憲會議僅七位女性代表,其中六位都是伊斯蘭教徒……」面對國家的未來,我的埃及友人異口同聲說:「埃及還有一段很長的路要走,看見改變至少需要十年以上的時間。」

2013年的齋戒月,埃及最大電信公司之一的mobinil推出了一部影片,其中除了刻畫齋戒月時熱鬧非凡的氣氛,點綴著高尚的宗教情操,也向世人傳遞埃及社會充滿愛與分享的正向能量:穆斯林與基督徒鄰居和平共處,一同閒話家常;年輕人在公車上買了點心,與鄰座的老人分享;遇到他人小客車電表沒電,主動下車支援……。

此時此刻,能夠認真工作、外出打拚、追求簡單平靜的生活,不啻是埃及人心中最深的渴望。

 

 

(註釋)

1 「穆斯林兄弟會」最初於1928年出現在埃及,原本是一個宗教性社會團體,除了踐行伊斯蘭教法,還投入教育和醫療事業;後來因反殖民統治而帶動一股政治運動的風潮,並向外擴散,如今在約旦、蘇丹、敘利亞、巴勒斯坦、利比亞等地都有同名組織。

2 「準則日」是伊斯蘭歷史上重大的一天。根據《古蘭經》的記述,穆斯林於齋戒月的第十七日以寡敵眾贏得巴德爾(Badr)之戰,那是第一場打敗異教徒庫萊什族的戰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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