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民玩藝術:澳洲藝術節

by on 週日, 27 三月 2011 評論

藝術節、雙年展、博覽會……類似這些指涉大型文藝活動的字眼,近十幾年來在台灣越來越常見。這固然顯示台灣的文化水平有所提升、執行大型文藝活動的經驗也越發成熟。不過在大型文藝活動密集舉行的同時,是否能讓文化藝術深入社區?當這些大型文藝活動標榜所謂的「國際性」時,來自基層社區的創作力量是否能伺機與國際進行對話?對此,澳洲對藝術節的若干思維方式,有不少值得借鏡之處。

 

 

過往有很長一段時間,文化和藝術曾被視為奢侈品,是一個社會達到某個經濟水平後才應追求的事。及至近二、三十年來,隨著歐美進入後工業時代,不少昔日工業大城由於生產外移至成本更低的地區,文創產業遂成為新的經濟支柱。台灣身為亞洲四小龍之一,在上個世紀末期同樣步上歐美的後塵,面對工業生產外移的困境,人們開始期待文創產業能帶動下一波經濟發展。在這樣的思考脈絡下,藝術活動好像也變得越來越公關化,不論是大型藝術展覽還是各式各樣的博覽會,資助或主辦單位均會盡量拼規模、強調派頭以及著重納入大牌創作者(最好是國際明星級創作者)參與。

 

 

澳洲各地的藝術節之所以值得借鏡,正是在於他們活絡社區的社會實踐經驗。該國的藝術節有一個和台灣乃至亞洲的不同之處:台灣(甚至是亞洲各地)的藝術節普遍重視「大咖」,重視國際名牌創作者以及口號和論述——這固然是基於知識和文化水平普遍提高,因此常常看到一些藝術節請來著名創作者,鼓吹高層次的人文思考或主張,但問題是缺乏滲透性,除了展場附近外,藝術節和一般住宅社區是無關的。

 

 

 

在澳洲,藝術節卻有著不同的風貌。也許沒有名牌創作者,也許論述深度不如台灣,也許經濟效益沒那麼大,但卻是和整個社區的生活息息相關。以過去一年為例,其中較為顯著的例子包括:塔斯曼尼亞州(Tasmania)的「世界派對」(World Party)、南澳州的「SALA藝術節」(SALA Festival)、「局外人藝術節」(Outsider Festival)以及「造形藝術節」(Format Festival),還有新南威爾斯州紐卡素市(New South Wales, Newcastle)的「非藝術節」(This is Not Art Festival)。

 

培力少數族裔:「世界派對」

 

塔斯曼尼亞州首府霍巴特市(Hobart)去年2010年10月16日舉行的「世界派對」,為一場由州政府臨時撥出特別預算籌辦的亞洲藝術節。之所以舉辦這場「世界派對」, 肇因於2009年霍巴特市一宗駭人聽聞的謀殺案,引起該市以及全澳各大城市亞裔社區的憤慨。於是有關人士發起舉行這場藝術節,以宣示霍巴特市社會各界均與亞裔社區同憂戚,同時希望借助藝術來撫平亞裔社區的傷痛。

 

 

 

2009年6月30日早晨,警方在霍巴特市西部六十公里處的廷納河(Tyenna River)邊,發現了26歲的中國留學生張鈺(Zhang Yu)的屍體,並拘捕兩名嫌犯,而二人均於一年後被法院裁定罪名成立。其中主謀被判處無期徒刑,25年內不得假釋;從犯則被判處十年有期徒刑。來自中國浙江省溫州市的張鈺,生前就讀塔斯曼尼亞大學會計系。於2009年6月25日失蹤後,她的同學在塔斯馬尼亞當地最大的華人社區網裡貼出了「塔大中國女學生失蹤,緊急求助」的信息,立刻引來眾多當地華人關注。其後法醫證實張鈺於當天清晨遇害。事件曝光後,全澳各大城市亞裔社區一片嘩然。

 

 

 

在後續一年的法院審理過程中,張鈺遇害的細節持續受到媒體注目,由於媒體披露被告作案手法殘酷,引起亞裔社區廣泛討論。大概在法院結束審理前後,塔斯曼尼亞的文化界覺得有需要做點事。

 

 

 

 

以民間力量打造文化願景

 

「我們希望這個藝術活動能將一些歡樂的氣氛帶進亞裔社區內;這個節慶的目的就是要替亞裔社區加油打氣。」「世界派對」的策畫人馬汀‧布力克威(Martin Blackwell)表示,該活動著重強調族群融合的價值。他表示在張鈺事件發生後,塔斯曼尼亞各界均高度關注事態的發展,當地文化界也非常清楚,該事件對亞裔社區可能造成莫大衝擊。他說:「作為文化界的一份子,我們當然應該要有所表示,讓亞裔社區聽到我們的支持聲音。」

 

 

 

布力克威指出,文化界有需要向整個社會宣示:不應該讓任何少數族群感到孤立無援。於是,他夥同友人史蒂芬‧艾斯考特(Stephen Estcourt;一名在該州執業的英皇御用律師)向相關部門爭取經費,希望舉辦一個大型多元文化藝術活動,並動員全澳洲各少數族裔社會藝術團體到塔斯曼尼亞。對於這個構想,州政府除了在經費上大力支持外,甚至連當時的州長夫人拉莉莎‧巴爾里特(Larissa Bartlett)也親自主動參與「世界派對」的策畫工作。

 

 

 

「世界派對」的例子,成功展示了一種藝術集結為介入社區的路徑。艾斯考特表示,他們在「世界派對」所致力宣示的,是一種擁抱多元文化主義和族群多元融合的精神。他強調,文化活動從來不是粉飾歌舞昇平的工具,藝術節慶對社區整合應要有積極介入的作用。文化生活既然有助於促進社會和諧,民間力量更應該自發集結,主動出擊並且爭取構築屬於基層社區的文化願景,而非一味被動地按照官方既定分配的文化發展資源辦事。

 

 

 

 

國際,藝術,藝術節,澳洲,社區 拒絕框架:「SALA藝術節」

 

要論民間力量的規模,就不得不提到在南澳州每年一度舉行的社區藝術節──「SALA藝術節」。該藝術節是南半球最大規模的社區藝術節,從1998年第一屆開始,就強調其「不策展」的原則,只要藝術家或團體敢現,一律來者不拒。2010年參展的創作者一共三千多人,清一色來自本地,拒絕依賴國際大牌,以提振本地社區文化活力為首要任務,同時涉及若干改善低層生活的文化項目。

 

 

 

「策展人」一詞,對關心當代藝術發展的人士而言並不陌生。大概從1990年代中期開始,獨立策展人的角色便開始在台灣受到廣泛重視,不少青年藝文工作者競相爭取踏上策展人之路。然而,雖然不久之前策展人還是個炙手可熱的位置,但在21世紀第一個十年將要結束的當下,便已出現不少重新檢視獨立策展人角色的討論。其中「SALA藝術節」更以行動宣示策展人不在場的優勢。

 

 

 

「SALA藝術節」創辦人保羅‧格納威(Paul Greenaway)說:「強調不策展,首先是因為這是屬於社區的活動,理應由社區從下而上去替藝術節定調;同時我們考慮的另一點是,呈現作品固然重要,但我們的另一個目標是放手讓觀眾參與,壯大觀眾、由觀眾自己發展他們的藝術觸覺,而非讓一個策展人告訴觀眾要看什麼。」

 

 

 

針對策展人角色的質疑,其實早在90年代就已風起雲湧,尤其是針對藝術策展人的爭論出現前,人類學和博物館學界就有不少人質問這種由特定知識分子透過舉辦展覽構築知識框架的正當性。朱莉亞‧哈利森(Julia Harrison;前加拿大Ethnology Department of the Glenbow Museum策展人)指出,經由特定知識分子(策展人)主導展覽活動,進而一再複製某套世界觀(特別是西方世界觀)的模式,可能導向一場知識危機。格納威則明白指出,不策展,正是因為要拒絕替作品設定想像框架、拒絕替觀眾設定理解作品的框架、拒絕替展覽活動設定論述框架,以及拒絕替藝術設定知識框架。

 

 

 

 

轉移觀眾的目光與想像

 

1993年9月,美國「克里夫蘭德表演藝術節」(Cleveland Performance Art Festival)總監及創辦人湯瑪斯‧穆萊迪(Thomas Mulready)就曾經在〈策展人之死〉(“Death of the Curator”)一文中說:「『策展人』一詞,往往指涉四十歲以上的白人男性,他們扮演著我們的文化守門人……這些擅長拋書袋的中產階級白人男性,無所不用其極地搜括備受推崇的藝術作品,在某個空間內吸引媒體、觀眾和資金補助,甚至是藝術家的頂禮膜拜,致力構築屬於策展人的聖城,這(指策展人的運作模式)終究會完蛋……」(註)儘管當時湯瑪斯‧穆萊迪可能言過其實,但他多少指出了策展人角色膨脹以及建制化後潛伏的問題。

 

 

 

相對於這類對策展權力的疑慮,格納威強調不策展的最大好處,就是觀眾的目光不會被導向某個策略人安置的展覽場所,因此「SALA藝術節」作為一個社區藝術節,其企圖是借用藝術動員觀眾重新把目光放在阿德雷德市(Adelaide)乃至南澳州全境。

 

 

 

「SALA藝術節」作為全球規模最大以及民主程度最徹底的視覺藝術活動之一,特別有利於嶄新創作形式與社會對話。2009年「SALA藝術節」錄像藝術獎得主卡拉亞姬‧瑪拉歌茲迪斯(Kyriaki Maragozidis)說:「我從事錄像藝術創作已經25年了,主流社會還以為這是『新媒體』,我利用「SALA藝術節」這種藝術與社會大規模對話的時機,擴大人們對媒材的想像。」

 

 

 

格納威說,策展人的不在場,足以放任各種差異自然並置,這是一個出於藝術教育的企圖。「SALA藝術節」放任眾聲喧嚷的模式值得被複製,而且目前在塔斯曼尼亞和西澳省就已經出現規模較小但運作方式類似的視覺藝術節。當然,「SALA藝術節」的模式,見得放諸四海而皆準,但同樣地,策展人制度也不見得是唯一應該採納的展覽運作形式。

 

 

 

 

失業者的盛會:「局外人藝術節」

 

在南澳州(該地在澳洲以「State of Festival」著稱),同樣值得一提的還包括「局外人藝術節」與「非藝術節」。雖然這二個藝術節在規模上不能與SALA相比,但是它們均體現一種藝術家自力協作、向社會發聲的基進精神。

 

 

 

「局外人藝術節」是由一群失業者自力籌辦的藝術節,其發起人史蒂芬‧馬古倫(Stefan Maguran)說:「我本來是在施耐德電機(Schneider Electric)駐澳洲的工廠擔任高級工程師,後來公司決定把廠房遷至中國。看著自己工作的工廠日漸萎縮,我開始變得憂鬱。幸好我開始畫畫,是藝術救了我。後來我終於被裁員了,但由於我持續畫畫,不致於意志消沈,而且開始認識很多畫家,他們當中有很多都跟我一樣,在生活中遇到某種挫折,生活沒有出口。所以我覺得我們應該集結起來,向社會發表一下我們的感受。」

 

 

 

生活錯挫,卻成為「局外人藝術節」的原動力;他繼續說:「我常聽到很多藝術家抱怨沒有發表機會。我想,管他的!沒有畫廊讓我們發表,我們不會自己發表嗎?」

 

 

 

馬古倫於2008年首先鼓動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加入SALA。但後來他發現處境相同的人很多,於是他將這些人集合在一起,安排大家在一個名為「Redbubble」(www.redbubble.com)的藝術網站上發表。但後來人越來越多,短短數月內就達到四百多人。「人多了,作品風格也更為多樣。但都有一個共通點——我們大都是失業畫家,其中包括新移民和原住民。我們都是因為某種原因無法獲得足夠資源的藝術家。」他說。

 

 

 

就這樣,馬古倫在2009年舉辦第一屆「局外人藝術節」;今年2011年將會舉辦第三屆。當被問及政府是否提供任何補助時,他苦笑著說:「有,今年政府終於第一次補助我們澳幣500元(折合新台幣約15,000元),以及補助我們印製海報。」這誠然只是杯水車薪,但這批失業畫家並未打算善罷干休。

 

 

 

在一年一度展出作品之外,「局外人藝術節」平常也支持一個貧窮文化創作者的互助機制,除了一年一度的策展業務和協同創作,平日的作品保存、文化政策討論和向政府文化單位建言等事項,更是「局外人藝術節」的工作重心。三年來,「局外人藝術節」的倉庫保存了數以千計的畫作,全來自那些本身居無定所的畫家。另外,馬古倫和另一位「局外人藝術節」的核心人物麥可‧李特(Michael Retter)正籌備一個名為「對著幹」(Loggerheads)的藝術計畫,試圖以一系列藝術作品向政府的文化政策提出質詢,以期望刺激社會各界增加對文化政策的關注。

 

 

 

 

國際,藝術,藝術節,澳洲,社區 活化廢城:「非藝術節」

 

新南威爾斯省紐卡素市(Newcastle)曾是澳洲主要工業重鎮,但隨著產業外移,今日該市已百業蕭條,市區內的空置商戶隨處可見。對此,一群文化社區發展工作者自發集結,推出「紐卡素重生計畫」(Renew Newcastle),花了九牛二虎之力說服大批空置商店房東,告訴他們與其讓商店丟空和貶值,不如讓藝術家免費借用,並信誓旦旦地保證:在藝術家介入後,整個商圈必然會看起來更有活力。更重要的是,「紐卡素重生計畫」配合一年一度的「非藝術節」,集合全澳新銳創作者,將會一同替紐卡素打造活力城市形象,建立新一波後工業繁榮。

 

 

 

於每年十月舉行的「非藝術節」自1998年第一屆舉行以來,不斷吸引全澳各地新銳創作者──尤其是無法進入其他各大藝術節的創作者──加入,今天該藝術節已成為全澳洲以及整個大洋洲地區最重要的前衛藝術盛事。

 

 

 

「非藝術」(This Is Not Art)的名稱本來是來自一幅塗鴉作品──全紐卡素最高的大樓Latec House,曾經被廢棄將近數十年,後來有塗鴉藝術家在上面寫上「非藝術」(This Is Not Art)幾個字。於是「非藝術節」從命名淵源開始,就註定肩負著活化廢棄空間的任務。

 

 

 

「非藝術節」的創辦人馬爾卡斯‧衛斯特伯里(Marcus Westbury)在該藝術節站穩陣腳後,隨即推即「紐卡素重生計畫」(Renew Newcastle),並讓兩者的業務互相支援。

 

 

 

「紐卡素重生計畫」致力營造該市的藝術生態,提供藝術家長駐該市的環境。每當《非藝術節》舉行時,就有現成的一批展演場地隱藏在城市各角落準備就緒。同時,「非藝術節」舉行期間,大批來自全國(甚至海外)的藝術工作者和愛好者湧入該市,讓平日長駐該市的本地藝術力量得以獲得對外發聲的機會。

 

 

 

對此,衛斯特伯里自信滿滿地說:「在工業蕭條後,依靠這些藝術家的長期留駐和大批集結,這城市變好玩了,變得有意思了,趣味更多元了。還有更重要的是,大家對這個城市感到更有希望了,治安也變好了。」

 

 

 

 

深入基層,文創開花

 

文化創意,除了產業路線外,更重要的來自基層自發動員的基礎。這模式已向澳洲其他地方擴大,在阿德雷德市新崛起的「造形藝術節」(Format Festival)正是最好的例子。

 

 

 

「造形藝術節」在某種程度上呼應「非藝術節」的精神,串連「阿德雷德重生計畫」(Renew Adelaide)在該市各地點燃藝術起義的火種,同時也秉持「SALA藝術節」號召的自發參與精神,廣招新銳創作者加入,以藝術力量占領城市街道。另外,如同「局外人藝術節」一般,「造形藝術節」採自力救濟的路徑從既有發表機制外另闢蹊徑。更重要的是,它和「世界派對」一樣強調多元文化主義價值,有系統地納入少數族裔和同志藝術創作,高度珍惜多元族群並存所製造的文化資源。

 

 

 

每年一度的「造形藝術節」現在已經是阿德雷德市藝術界的重要事件,而這個節慶選擇與舉世知名的阿德雷德「藝穗節」(Fringe Festival)同期舉行,顯示地區草根節慶與國際級文化商品平行發展,結果是社區藝術和國際知名作品一同在城市相互映襯,來自民眾的聲音與國際級作品相互對話。

 

 

 

這些例子一再說明,在沒有名牌創作者、沒有深度論述以及沒有龐大經濟效益的前提下,只要和基層生活息息相關,藝術活動對社會就會埋下積極的種子,終究會結出指向更美好生活願景的果實。

 

 

 

 

註釋

 

原文請見 http://web.ulib.csuohio.edu/PAF97/deathcurate.html

 

攝影︱丘德真

 

 

本文亦見於2011年4月號《人籟論辨月刊》-時間.夢境.狂想曲

cover81_small_erenlai

想知道更多精采內容,歡迎購買本期雜誌!

您可以選擇紙本版PDF版,或線上訂閱人籟論辨月刊

海外讀者如欲選購,請在此查詢(或訂閱全年份

Te-Chen Chiu (丘德真)

曾任《破報》主編,現為澳洲Flinder大學社會學博士候選人。

捐款

捐款e人籟,為您提供更多高品質的免費內容

金額: 

事件日曆

« 八月 2019 »
星期一 星期二 星期三 星期四 星期五 星期六 星期日
      1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21 22 23 24 25
26 27 28 29 30 31  

目前有 4104 個訪客 以及 沒有會員 在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