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尋勃朗特三姐妹的足跡 精選

by on 週二, 16 十二月 2014 評論

 

圖片勃朗特故居外的荒野。攝影沐鈺

生死之間:霍華斯教堂與墓地

 

一個陽光燦爛、溫暖寧靜的夏日黃昏,從愛爾蘭的都柏林來到了英格蘭的約克郡(Yorkshire),坐上了布萊德福(Bradford)開往霍華斯(Haworth)的短途汽車,來到了心儀已久的目的地勃朗特姐妹的故鄉,尋訪19世紀英國三位天才女作家(註釋)的足跡。

 

獨自茫然地站在有點兒陡峭、彎曲的三叉路口,不知道哪一條才是通往勃朗特姐妹故居的路。一個年輕的小夥子牽著一條白狗正在溜達,一望而知我是遊客,他熱情地走過來打招呼:你是來這裡旅遊的吧?我趕緊告訴他預定好的旅館的名字。他微笑著說:你就住在勃朗特家對面呢。」「太好了,我真幸運!說實在的,我是臨時才預定到這個小旅館,事先根本不知道它離我的目的地近在咫尺。是走這條上坡的路嗎?我詢問道,隱約記得去往勃朗特故居的路非常陡,要爬一個長長的坡。你還是請跟我來吧。這位當地人非常友善、好客,一邊主動幫我拉旅行箱,一邊以熟悉的口吻介紹周邊的環境,大概他知道像我這樣慕名而來如此偏遠小鎮的外國人是很需要幫助的,而我希望在短短的三天內就可以盡興地體驗這裡的一切。

我們一起走在這條名為「霍華斯主街」(Haworth Main Street)的石頭鋪就的狹長老街——兩邊是一百多年前的褐色石屋,咖啡店、餐廳、小旅館、工藝品店參差不齊地毗鄰相接,窗臺上懸掛著一束束燦爛開放的花草,古香古色,玲瓏精緻,回望遠處是一片開闊的田野鄉村,綠樹蔥蘢、草坪綿延。我恍若回到了19世紀初的英格蘭,想像著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經常在這條路上溜達玩耍,跑上跑下,追逐著他們卓爾不凡的夢想。

 

我住宿在一對兄弟開的兩層樓的家庭小旅館,是勃朗特時代的老屋,樓梯兩邊和房間裡都懸掛著與霍華斯鎮和勃朗特家有關的老照片和畫像。我所在的二樓房間窗戶對面就是勃朗特教堂(Bronte Church)——在周邊搭起的腳手架間閃爍著一個藍底襯托金色指標的圓形鐘,用拉丁字母標示著時間——下午五點鐘。從外表看,這個教堂像多數英格蘭的鄉村教堂一樣,由灰色的石頭壘成,樸素、莊重,沒有任何奇異之處,可它卻是勃朗特孩子們的生活中心和精神家園。

 

由於教堂內部正在修繕,禁止入內參觀,我只好先去教堂左側的墓園尋尋覓覓。正值夕陽西下,一陣陣烏鴉的噪叫和穿梭,給冷清幽靜的墓地籠罩了一層恐怖的陰影,我卻平靜如水,也許是冥冥之中早已熟悉了這種幽靜的環境,除了相隔的一層塵土和一段光陰,生者與死者並無差別。佈滿青苔的墓碑東倒西歪、高低錯落,靜穆地直立著,似乎有幾個世紀了。的確,從大部分的碑上看,安眠在此處的逝者大多為勃朗特姐妹們生活前後的18-19世紀。在墓園頂部,我發現了勃朗特家一位忠心女僕Tebby的墓。據說這位女僕經常給孩子們講述大量有關愛爾蘭神話和英國北部鄉村傳說。她使我想起了《簡愛》(Jane Eyre)中的女僕白茜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Wuthering Heights)中的女管家丁耐莉,她們都是善於講故事的高手,是小說故事的重要敘述者與見證者之一。

 

死亡的陰影一直纏繞著勃朗特家族,為這個文學之家增添了幾分神秘感。1820年,被任命為霍華斯鎮的副牧師派翠克勃朗特(Patrick Brontë, 1777-1861)攜帶妻子瑪麗亞布倫威爾(Maria Branwell,1783-1821)和六個幼小的孩子(五女一男)舉家遷到約克郡的霍華斯鎮,遺憾的是一年後瑪麗患癌症撒手而去。多虧了她的妹妹——夏洛蒂的姨媽、一輩子未婚的伊莉莎白布倫威爾(Elizabeth Branwell, 1776-1842)甘願來到這偏僻的小鎮照顧一群孤苦伶仃的孩子,其中最大的八歲,最小的才一歲多。可是,夏洛蒂(Charlotte Brontë, 1816-1855)的兩個姐姐瑪麗亞(Maria Brontë, 1814-1825)與伊莉莎白(Elizabeth Brontë, 1814-1825)在條件惡劣的寄宿學校感染了肺結核,回家不久後就死了。夏洛蒂的弟弟布倫威爾(Patrick Branwell Brontë, 1817-1848)是一個才華橫溢的年輕人,熱愛繪畫,但染上了酗酒的毛病,18489月因慢性支氣管炎與過量飲酒造成的衰竭而去世。(我看到教堂拐角邊有一家他當年喜歡喝酒的酒吧,至今吸引著絡繹不絕的遊客們)據說,艾米莉(Emily Brontë, 1818-1848)在哥哥的葬禮上感染了肺結核,拒絕治療,三個月後去世,年僅30歲;更為不幸的是安妮(Anne Brontë, 1820-1849)也患上了同樣的病,於18495月去世。死亡接二連三,最後只剩下夏洛蒂與父親一起生活,父女倆相依為命。1854638歲的夏洛蒂深思熟慮後,終於嫁給了父親共事的副牧師亞瑟貝爾尼可拉斯(Arthur Bell Nicholls, 1818-1906)。幸福平靜的生活還不到一年,有了身孕的夏洛蒂不幸染病,在18553月離開了人世。

 

命運如此薄情,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沒有一個活過40歲,而勃朗特牧師卻活到了84歲的高齡。我無法想像這位飽經滄桑的老人是如何經受心愛的親人們一個個離他而去。也許在他這樣看穿了生死的基督徒眼裡,死亡只不過是另外一個家,親人們早晚要在天堂之家重聚。正如圍繞著教堂和勃朗特家的住宅就是墓地和荒野,生者與死者之間離得如此近。在教堂的後面,我看到了一個後人豎起來的石碑,特此說明這是勃朗特家族的墓,除了安妮,勃朗特家的人都沉睡於此。墓園週邊是望不到邊際的茫茫荒野,遠方小山坡上有一棵孤零零的樹曲曲折折頑強地挺立著,顯示出一種不可屈服的意志。房前是傲然聳立的灰石教堂,房後則是無邊荒涼的沼澤地,我想,勃朗特家的孩子們從小生活在濃郁的宗教氛圍和粗獷無邊的荒野之中,在虔誠信仰與空曠自然、垂直向上的路與平面延展的路交叉的十字架之間,桀驁不馴的靈魂遊蕩著、抗爭著、祈禱著。正是基督教信仰的激情與想像、大自然的無限與神秘賦予了勃朗特姐妹超乎尋常的勇氣與毅力,去面對艱苦困頓的環境、無可逃避的痛苦與疾病、死亡的纏繞和幽魂的哭泣。在三姐妹的小說和詩歌中,無論是描寫愛情還是自然風光,總是充溢著令人驚歎的激情、超自然的幻象和隱秘心靈的竊竊傾訴。

人去樓空,唯有自然永恆。天空突然飄起了絲絲小雨,一陣陣風颼颼地吹來,孤寂而寒冷。我似乎聽到荒野的幽靈依舊在訴說著不屈不饒的聲音:請別擾亂我的心,給我自由!

 

                     二、文學傳奇:勃朗特故居博物館

 

第二天早晨,天氣灰濛濛,我早早地來到教堂後面勃朗特家的住宅,這是一座建於1778年喬治王朝的兩層樓石屋,現在成為霍華斯勃朗特故居博物館(Bronte Parsonage Museum)。入口是一個小小的鐵門,上面張貼著一張勃朗特協會籌備的2012年第三屆勃朗特女性寫作節(Bronte Festival Of Women’s Writing)的佈告,其宗旨是慶賀、展示女性的寫作成果,開辦寫作坊,為那些脫穎而出或成績斐然的女性作家們提供討論和閱讀的平臺。我一下子被廣告上的畫所吸引:一個紅色的鐵籠,裡面是一隻掙扎欲飛的小鳥,象徵著女性寫作的艱難處境以及永不妥協的抗爭。我透過木條緊固的鳥籠,不時觀察著一隻頗念新奇的鳥,籠子裡是一個活躍、不安、不屈不撓的囚徒,一旦獲得自由,它一定會高飛雲端。這是羅切斯特對簡的觀察,也準確地道出了夏洛蒂姐妹們對自由的渴望。對於尋找自我個性的女性而言,寫作就是走向自由的必要途經。在收到年僅21歲的夏洛蒂的詩作和求助信後,當年的桂冠詩人羅伯特·騷塞(Robert Southey)曾一屑不顧地勸誡說:放棄你可貴而徒勞的追求吧——文學,不是婦女的事業,而且也不應該是婦女的事業。儘管夏洛蒂試圖克制自己的創作欲望,做一個專心針線、管理家務的傳統女子,但騷塞的信反而激怒了她。她和兩個妹妹一起拿起筆,在自古以來女性沉默的世界中發出了曠世之音,以其不朽的文字和驚人的想像證明了女性寫作的非同尋常與可能開拓的領地。勃朗特姐妹們奠定的文學遺產召喚著伊莉莎白蓋斯凱爾(ElizabethGaskell,著有《夏洛蒂勃朗特的一生》Life of Charlotte Brontë)、瓊裡斯(Jean Rhys,著有另一部改寫版《簡愛》——《茫茫藻海》Wide Sargasso Sea)、西爾維婭普拉斯(Sylvia Plath,美國自白派詩人,其墓在霍華斯附近)、桃莉絲萊辛(Doris Lessing2007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等一代代的女作家,勃朗特故居吸引著全世界無數女性慕名而來,成為「如此眾多的傳說、忠誠和文學的中心」,如維吉尼亞伍爾芙(Virginia Woolf)所言:「在那個牧師的住所和那片沼澤地,物質的貧困和精神的昂揚,永遠地在那兒盤桓著。」

 

我發現自己是第一個購票進入博物館的遊客。在入口大廳(Entrance Hall)陳列著兩塊為《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男女主人公凱薩琳和希刺克厲夫刻制的石碑,小說中的人物竟然成為現實中的真實存在,可見讀者們對《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之喜愛。這幢灰色的磚瓦住宅有兩層,共九個房間。樓下第一間是勃朗特牧師的書房(Mr Bronte’s Study),牆上掛著他的一副肖像;餐廳角邊有一架立式小鋼琴。勃朗特牧師經常獨自在這裡用餐,處理各種宗教事務,代表本區的人為新聞報紙撰寫各種見證和報導,創辦主日學校,改善環境(如飲水設備)。不僅如此,他還以微薄的工資,為孩子們的教育傾其所有,訂閱多份報紙雜誌,購買了不少書籍。據說當年他總愛「坐在一把沒有靠墊的簡陋的椅子上,在火爐前筆直得像一個士兵」。在後半生,勃朗特牧師的眼睛幾乎失去了視力,直到做了一次手術後才稍微恢復。在陳列的物品中,有一個他經常用於閱讀的放大鏡。

 

餐廳(Dining Room)是夏洛蒂、艾米莉和安妮寫作的地方,她們在這裡分別寫下了《簡愛》、《呼嘯山莊咆哮山莊艾格妮絲格雷(Agnes Grey)等小說的大部分章節。當女僕們做完家務休息後,姐妹們依然聚集在飯桌邊閱讀作品或朗誦、討論彼此的創作。在這樣一個充滿溫馨、彼此關係密切的家庭氛圍中,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獲得了一般英國中產階級家庭所缺乏的自由想像的空間和無拘無束的創作激情。在艾米莉和安妮去世後,女僕聽見「夏洛蒂不停地獨個走來走去,心如刀割」。飯桌邊擺放著安妮用過的一把搖椅和寫作版。房間陳列著艾米莉臨終前躺臥過的沙發;沙發邊有一尊布倫威爾的石膏像;牆上懸掛的斗篷邊是一副夏洛蒂的畫像。

 

廚房(Kitchen)是孩子們最喜歡的地方,在寒冷肆掠的冬天,他們圍繞在女僕Tabitha Aykroyd Martha Brown身邊,聽她們講述那些消失已久的古老傳說,感受家庭成員之間的忠誠與溫暖。《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女僕就是一個愛講故事的敘述者,通過她,主人公的生死戀情和兩個家族的恩恩怨怨被娓娓道來。這間廚房很小,擺設著一些傢俱和陶瓷用品,艾米莉經常在桌子上一邊烤麵包,一邊閱讀德國文學或寫詩。接下來的一間房子開始是儲藏室,後來增加了窗戶、壁爐和通向客廳的門,改為勃朗特丈夫尼可拉斯的書房(Mr Nicholls’ Study)。牆邊有一扇1879年從霍華斯教堂拆下的舊門和各種物件。一樓的伯尼爾房間(The Bonnell Room)是以美國收藏家Henny Houston Bonnell的名字命名,陳列著他捐贈給勃朗特協會的眾多文物。此外,參觀者在購物區可以買到有關她們的明信片、畫冊、書籍、影碟、紀念品等。

 

二樓共有五個房間。一間是女僕們的房間(The Servant’s Room)。接著是夏洛蒂的房間(Charlotte’s Room),曾經是勃朗特太太的臥室;她去世時後作為姨媽教授女孩子們女工的地方;夏洛蒂結婚後,成為她和丈夫的房間。這裡陳列著她當年用過的舊物:手飾盒、帽子、小扇子、木頭套鞋等。室內玻璃櫃內擺放著她穿過的一件白底小黃花的長裙,素淨雅致。夏洛蒂一生幽居在偏僻的霍華斯,但並非與外界隔閡。她得到姨媽的資助,兩次到比利時學習法語(其中第一次與艾米莉同行),兩次為書稿出版的事去過倫敦。在布魯塞爾,她愛上了一位才華橫溢的法語老師、虔誠的天主教徒赫格(Constantine Heger),這段無法得到的愛和激情促使她把個人經驗轉化為創作的靈感。其《簡愛》、《雪麗》(Shirley)、《教師》(The Professor)、《維萊蒂》(Villette)四部小說幾乎都混雜著羅曼蒂克和歌德式的因素——夢想、幻覺、戲劇性的相遇與愛的激情。《簡愛》中女主人公簡身材矮小,相貌平凡,但憑藉自己的才華和獨特的個性,贏得了貴族羅切斯特的愛情,歷經一系列的考驗和苦難後,有情人終成眷屬。當代女性主義批評家指責《簡愛》的結尾過於天真浪漫,沒有逃脫灰姑娘嫁給白馬王子、過上幸福美滿生活的俗套。也許我們不應以現在的眼光來苛求那個時代的女性,勃朗特三姐妹勇敢地拿起筆,無所畏懼地闖入了一直為男人所霸佔的話語圈,引發了一場激烈的、令人震驚的文學革命。

隔壁房間就是艾米莉的臥室(Emily’s Room),以前曾是兒童學習與遊戲的地方,後來艾米莉在這裡完成了《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並度過了最後的短暫歲月。可以想像,勃朗特家的孩子們在這個房間裡一起讀書玩耍,拓展各自想像的空間,編寫了他們手掌般大下的冒險故事。夏洛蒂與布倫威爾創作了有關安格利亞(Angria)的故事,而艾米莉與安妮創作了有關貢代爾(Gondal)的文章及詩篇。雖然霍華斯遠離塵囂,但勃朗特的家庭成員們卻通過創作屬於自己的歌謠、故事、神話和傳說,形成了以家庭為單位的不被外界侵擾的文學共同體,重構了喪失母愛的牢固家庭,依賴血緣之愛支撐著一個獨立自主的島嶼,它絕不為外界的艱難困苦、風雨飄搖所摧毀。

接下來是勃朗特先生的臥室(Mr Bronte’s Bedroom),勃朗特先生在太太去世後搬到這裡與兒子同睡,為了更好地看護酗酒的布倫威爾。臥室隔壁是布倫威爾的畫室(Branwell’s Studio),這個勃朗特家唯一的男孩醉心於繪畫,留下了不少人物肖像。從房間的窗戶向外,可以望見一望無際的沼澤地。

展覽廳(Exhibition Room)是在1878年增加的房子,如今是天才:勃朗特家的故事的展廳,陳列著許多圖書、繪畫、文具、針線等日常用品、勃朗特三姐妹的作品及有關她們的研究著作。我看見白色的牆上抄寫著簡愛的名言:你以為我貧窮、低微、不美、渺小,我就沒有靈魂,沒有心嗎?你想錯了。這個女性的宣告之聲在21世紀這個追逐流行時尚、喧嘩浮躁的時代,依然如此的尖銳而令人警醒。

 

博物館的後面,是一個維多利亞風格的小花園,長滿了灌木和各種花草,在高處聳立著雕刻家Jocelyn Horner (1902-1973)設計的青銅雕像——夏洛蒂的兩邊依偎著艾米莉和安妮,三姐妹臨風傲立,神態各異。在博物館前面,是一個較為開闊、整齊美麗的花園,右邊的花草叢中安置著當代藝術家Rebecca Chesney的裝置品希望的呼喚(Hope’s Whisper),由清泉流動的鋼管噴頭、漏斗和轉動的風車構成,代表了夏洛蒂創作中的、艾米莉創作中的和安妮創作中的太陽三要素,象徵著勃朗特三姐妹與大自然的密切關係以及女作家所具有的柔美、堅強與流動的內在氣質。

 

                      三、荒野沼澤上的自由精靈

 

第三天上午,拿著一份詳細的線路圖,我獨自走向了勃朗特故居外邊那片遼闊、空曠的荒野(moorland)。勃朗特家的孩子們所具有獨特的精神氣質,與這一片恆常變幻、孤獨荒涼的自然景觀密切相關。每次讀《簡愛》,我都會為開頭極其惡劣的自然環境的描寫所吸引:哪一天不可能去散步了。不錯,我們早上已經在片葉無存的灌木林中逛了一個鐘頭;但是,自從吃午飯起,冬日的凜冽寒風就送來了那樣陰沉的雲和那樣透骨的雨,這就不可能再在戶外活動了。可以想見,在無雨的日子,即便是冷峭的冬天,勃朗特家的孩子們經常手挽手地在無邊無際的荒野中遊蕩,在狂風肆掠的灌木叢中盡情地玩耍,這一片寂靜而孤獨的荒野命中註定成為是她們無法逃避的命運圖景,也是她們賴以生存、親近、體驗和書寫的奇妙世界。

 

夏天的霍華斯由深淺不一的綠色草地、參差不齊的灌木所環繞顯示著一種原始、質樸而野性的美。一條長長的峽谷把這片野地劃為兩半,從我行走的這邊可以望見對岸被切割成一塊塊似錦的草坪和零零點點的白色綿羊,粉紅色的鈴蘭花和石南叢在柔風中搖曳,遠方是一望無際、起起伏伏的綿延山丘,單純、原始、裸露的景色閃爍著內在的倔強和孤寂。一路上,我孑然行走在彎彎曲曲的坡道,幾乎見不到幾個人影,除了偶爾遇見牽狗溜達的當地人或者零零散散的遊客。經過霍華斯公墓後,我下坡走到一個叫“Lower Laithe”的水庫,湖面清澈而冷峭,有一個伸向水中的小橋和觀望台。路過一個人煙稀少的名為“Stanbury”的小村,偶爾看見一二個孩子以驚奇的眼光盯著我這個外來的遊客,似乎我是從天而降的幽靈。

 

路越來越陡峭狹窄,散步者只能徒步進入沼澤地。這裡的風景變得越來越灰暗,遍佈燒焦似的黑色無葉荊棘,疏疏落落低矮的灌木叢中幾隻羊在低頭吃草,有時發出哀哀的鳴叫。遠遠望見荒涼的山頂上有處殘垣斷壁,我走了大概三英里,才到達這個目的地“Top Withins Farm” ——一座廢棄的農家莊園,一堵斷垣上刻著勃朗特協會在1964年標明的文字:此乃是《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恩蕭家的原型。站在廢墟頂部,眺望著杳無人煙的野地,呼吸著咆哮而過的颼颼寒風,我遙想很久以前勃朗特家的孩子們也經常站立這裡,心中充滿著奇異的感動和對命運的感恩。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地現牛羊,這一片遼遠的荒野多麼類似中國的西北大草原。在斷牆邊,奇怪地生長著兩顆相互依偎的大樹,枝葉相觸的樹在狂風中瑟瑟作響,好像是凱薩琳在對希斯克裡夫訴說著不朽的誓言:世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毀滅的燃燒的激情,死亡也不能。令研究者和讀者們一直好奇的是,《呼嘯山莊咆哮山莊》的老主人恩蕭竟然從利物浦街上撿回了一個骯髒的、穿得破破爛爛的黑髮的孩子黑得簡直像是從魔鬼那兒來的。這個瘦骨嶙峋、身份不明的外來者就是後來那個像瘋子一樣的復仇者希斯克利夫。自稱是愛爾蘭工人階級出身的批評家特裡伊格爾頓(Terry Eagleton)認為他很可能是一個愛爾蘭人。這並非無稽之談。18458月,布倫威爾去了一趟利物浦,那時正值愛爾蘭大饑荒開始蔓延之際,街上充塞著餓殍和長著動物般的黑色毛髮的孤兒。我想勃朗特一家不可能對父親老家正在發生的那場史無前例的大饑荒一無所知,艾米莉很可能是從哥哥的見聞中獲得了塑造希斯克利夫原型的靈感。

回去的路更是崎嶇不平,令人驚悸。我小心翼翼地跋涉過一段非常滑而危險的泥濘小路,穿過一個狹窄的籬笆門,終於來到了以勃朗特姐妹命名的瀑布、橋和椅子邊。各種奇形怪狀的岩石從樹木叢中裸露出來,恍若鬼怪出洞。據說當年三姐妹經常到這裡散步、讀書、討論,獲得寫作上的創意。荒涼不堪岩石嶙峋的邊界之內,仿佛是囚禁地,是放逐的極限。《簡愛》中對荒野的描寫殘酷而真實。是的,在這一片看似被上帝放逐的囚禁地,勃朗特姐妹們卻獲得了無窮無盡的幻想,精神的世界戰勝了自然的禁錮和物質的貧困,無限的溫情和熾烈的愛從內心汩汩而流,如同嶙峋山谷這條清澈的小溪,穿越了古往今來,見證了一個文學傳奇的誕生。

 

                    四、勃朗特姐妹的愛爾蘭之根

為什麼在一個家庭裡同時誕生了三個天才的女作家?為什麼三姐妹的寫作具有如此強烈的反抗精神和不合時宜的叛逆?為什麼與英國女作家們,如:簡奧斯/珍奧斯汀(Jane Austen)伊莉莎白蓋斯凱爾與喬治艾略特(George Eliot)相比,她們顯得如此不合時宜或不可思議?(如:直到20世紀人們才越來越認識到艾米莉的價值,甚至把她與莎士比亞並舉)一個多世紀以來,許多評論家和讀者從不同的角度試圖破解勃朗特家的文學之謎。我也帶著自己的疑惑,穿行在霍華斯的建築、教堂、墓地、故居、酒吧、街道、荒野、蒸汽小火車之間,試圖從地理、環境、文化與文本中,尋找更多深層次的解釋。

在勃朗特故居博物館,陳列著後來的研究者們千方百計地收集到的勃朗特家的物品——手稿、書籍、衣服、傢俱和資料。有一個特別的細節引起了我的關注——勃朗特家與愛爾蘭的密切淵源。如果不是在愛爾蘭訪學,從都柏林來到霍華斯,也許我根本就不會關注到這一點。勃朗特姐妹身上與眾不同的野性、狂暴和叛逆和對獨立、自由、平等的渴求在某種程度上是迥異於英國本土的愛爾蘭精神氣質的體現。派翠克勃朗特於1777317日出生在北愛爾蘭道寧郡(County Down)埃木得爾鎮(Emdale)鎮,父母是屬於新教聖公會的務農者。其父休(Hugh Brunty)來自愛爾蘭的南部,從小被叔叔收養,後因家人反對自個的愛情而與愛麗絲(Alice McClory)私奔到愛爾蘭北部(據說《呼嘯山莊咆哮山莊》的一些情節以此為原型)County Down是位於北愛東南部盛產傳說和神話故事的美麗海濱,是5世紀為愛爾蘭帶來基督福音的聖徒派翠克(Patrick)的傳教之地,其中有一條著名的峽谷Bann Valley穿越,這塊神奇的土地上流傳著許多有關這位聖徒的故事。很巧合的是,派翠克勃朗特的名字不僅來源於Patrick,而且還是在聖派翠克節這天出生。他是一個貧困的務農家庭中十個孩子中的老大,聰明好學,自學成才,曾經做過學徒和老師,後來憑藉自己的鍥而不捨考上了劍橋大學聖約翰學院,攻讀神學;作為第一代移居在英國的愛爾蘭人,派翠克當然會有意或無意地抹去自己身上的愛爾蘭特徵,主動認同英國主流文化,例如他試圖掩蓋來自北愛爾蘭鄉村的濃厚口音,把自己的姓“Brunty”(或“Bruntee”)改為法語發音的“Brontë”

 

為了遠大前程,勃朗特先生把自己的愛爾蘭之根移植到了英格蘭的霍華斯鎮。雖然離開了故土,但他一生都與愛爾蘭的老家保持著密切的關係,其桀驁不馴、富於憐憫的精神氣質也遺傳到了孩子們的血液中。這位熱心誠懇的牧師才智豐富,喜愛閱讀,發表了一些詩歌和小說,並親自教孩子們一些有趣的愛爾蘭語言和神話和傳奇(夏洛蒂在13歲創作了《愛爾蘭冒險》The Adventures in Ireland和《愛爾蘭人傳奇Tales of the Islanders),這種言傳身教對孩子們而言是不可替代的影響。他帶有愛爾蘭口音的英語甚至影響到孩子們的英語發音。據說,夏洛蒂的同學和好友對她一口的愛爾蘭式的英語印象深刻。如今,派翠克勃朗特的出生地Bann Valley也因其三個傑出的女兒,改名為勃朗特區(The Bronte Country)

三姐妹中唯有夏洛蒂活得較長,但卻在38歲才結婚,這位一直聲稱不願因為婚姻而失去自由的才女為何不顧父親的反對,放棄了其他一些男士的求婚,最終嫁給了一位來自愛爾蘭的神職人員?她婚後幸福嗎?這也引發了我的好奇心。夏洛蒂的丈夫尼可拉斯出生在北愛爾蘭安特里姆郡(County Antrim)的一個小鎮Killead,就讀於古老的都柏林三一學院,畢業後於18456月來到霍華斯,成為勃朗特牧師的助理。一開始,夏洛蒂牧師並不同意小有名氣的女兒嫁給一個愛爾蘭來的窮牧師。但是這對戀人偷偷約會,最終說服了他,在1854年結為連理,而固執的父親並沒有參加他們的婚禮。不久,夏洛蒂跟隨丈夫回到愛爾蘭度蜜月,一起到了KillarneyGlengariffTarbertTraleeCork等旅遊勝地。在信中提到我非常高興我所看到的一切,更為驚奇的是我發現這裡像英國人那樣整潔,家裡的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序,而我曾被告知愛爾蘭人很懶散邋遢。」「我必須說我喜歡這些新親戚。我的丈夫在自己的國家裡仿佛又得到了重生,變得充滿活力。我不知一次聽到他對生活的讚美。老僕人和家人都說我是個幸運兒,嫁給了這個國家最有紳士風度的男人……上帝讓我做出了一個正確的選擇。我希望可以用自己的精心照顧和關心來回報這個真誠、值得尊敬的男人。兩人度過了一段美好幸福的歲月。不幸的是,1855年已經懷有身孕的夏洛蒂感染疾病,度過了八個月的婚姻生活就去世了。而尼可拉斯繼續和夏洛蒂的父親在一起居住和工作,直到1861年岳父去世。此後他又回到愛爾蘭中部Offaly CountyBanagher定居(如今這裡有條名為夏洛蒂的小路),不久他娶了堂妹瑪麗(Mary Anna)為妻,直到190688歲高齡去世。21世紀初直到現在,收藏家們不斷地從瑪麗及其後人手中購買了不少屬於勃朗特家的重要物品,其中有布倫威爾畫的三姐妹的著名油畫,重新放置在博物館中。

 

勃朗特姐妹們生活的年代,恰逢愛爾蘭與英國關係最緊張、最恐怖的時期。1840年在愛爾蘭發生的土豆瘟疫一直持續到1847年,餓死了近250萬人(此時,勃朗特牧師的父母兄弟們都住在北愛爾蘭)18468月,夏洛蒂陪父親到曼徹斯特做眼睛手術,城裡擠滿了從愛爾蘭落荒而逃的饑民們。她在這裡完成了《簡愛》,小說中經常提到爛土豆、饑餓、疾病和死亡,以一種微妙的潛在方式隱射了大饑荒時代愛爾蘭人的艱難處境。《簡愛》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在1847年發表之際,溫文爾雅的文壇被一種混亂和狂暴之聲激怒了,有人斥之為踐踏了受到我們祖先尊奉並引以為榮的傳統習俗,具有顛覆固有的社會、文化、政治秩序的意圖。簡和希斯克裡夫這兩位孤兒出身的外來者的形象如此相似——他們身上的混亂和狂暴完全不同於那些溫柔乖巧的英格蘭小姐和彬彬有禮的紳士們。我注意到《簡愛》中第一次出現愛爾蘭,是羅切斯特對簡說:我已經從我未來的岳母那兒聽說,有一個在我看來挺合適的位置,是在愛爾蘭的康諾特(Connaught)的苦果山莊(Bitternutt Lodge),教狄奧尼修斯奧高爾太太(Mrs Dionysius O’Gall)的五個女兒;我想你會喜歡愛爾蘭的,聽說那兒的人都很熱心。“gall”苦果山莊“Bitter”意思相近,有怨恨、苦物之意;康諾特是愛爾蘭西海岸一個荒涼偏僻的省份。這暗示了愛爾蘭是一個苦不堪言、類似流放之地。羅切斯特心懷叵測地要把簡安排到愛爾蘭最貧瘠荒涼、最苦不堪言的遙遠之地,這激發了簡的強烈反抗。站在羅切斯特所代表的富裕強大、傲慢無禮的英國人面前,才貌平庸、矮小卑微但自尊極強的簡恰似貧困弱小、孤苦伶仃的愛爾蘭,她發出的振聾發聵的愛情宣言也可視為1922年愛爾蘭人的獨立宣言:我不是按照常規習俗,也不是通過肉體凡胎同你說話,而是你我的靈魂在對話,就仿佛我們穿過墳墓,站在上帝腳下,彼此平等——本來就如此。簡的刺耳言語毫不示弱地宣告了幾個世紀以備受英國殖民壓迫的愛爾蘭人一直在不屈不饒地爭取的政治權利。

有趣的是,簡與羅切斯特的最終克服重重困難建立起來的婚姻關係,從夏洛蒂的愛爾蘭立場暗喻了處於經濟和文化弱勢地位的愛爾蘭與富庶、強大的英國的聯姻——通過簡在精神和經濟兩個方面的自由、獨立與羅切斯特的殘廢、挫折與謙卑。在小說中,簡不願意去遙遠荒涼的愛爾蘭,與心愛的人隔海相望;但在現實中,夏洛蒂卻毫不猶豫地嫁給了一位土生土長的愛爾蘭牧師,並隨之探望了他美麗的家鄉。也許對她而言,父親和丈夫身上的愛爾蘭性是她永遠無法擺脫的血緣、地理、文化、記憶上的巨大遺產,也是她身體、情感和精神上的最終皈依。

 

在都柏林訪學期間,我詢問了一位地道的愛爾蘭人一個問題:是什麼原因使得愛爾蘭人具有特殊的藝術氣質,出現這麼多影響世界的非凡作家?他回答了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詞:“Crazy”(瘋狂)。這個抵達愛爾蘭靈魂的詞令我想起《簡愛》中的瘋女人伯莎和《呼嘯山莊咆哮山莊》中的凱薩琳。某種瘋狂騷亂的藝術天賦的確構成了愛爾蘭人極其突出的個性,這或許與愛爾蘭人自古以來反抗對外來侵略者、不達自由決不甘休的沉重歷史有關。我們在不少具有愛爾蘭血統的作家身上可以發現某種驚世駭俗、無拘無束、幽默滑稽的藝術天賦,從諷刺大師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幽默大師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從熱衷於通靈術的葉芝葉慈(W. B. Yeats)到瘋狂的天才大師喬伊斯(James Joyce)、貝克特(Samuel Beckett),更不必提狂放不羈的王爾德(OscarWilde)。勃朗特姐妹的文學傳奇亦可放置到英國——愛爾蘭的文學傳統中加以理解,她們寫作中所飽含的不可遏制的激情、令人震驚的反叛精神和對自由與尊嚴的熱切渴求,無不表現出她們不容於英格蘭的他性——愛爾蘭性。透過勃朗特三姐妹的寫作,我們或多或少可以體驗到愛爾蘭與英格蘭——這兩個民族之間複雜幽深的衝突與不斷交融的歷程。越來越多的當代研究者們也把目光投向了勃朗特家的愛爾蘭之根。最近,有一位美國的戲劇家William Luce甚至把《勃朗特:夏洛蒂畫像》(Brontë: A Portrait of Charlotte)搬上百老匯,扮演夏洛蒂的愛爾蘭女演員Maxine Linehan說:我願意把勃朗特夏洛蒂稱為我們中的一個,因為她本來就是。並聲稱她一位真正的愛爾蘭女性(She was a true Irish woman)

勃朗特故居的對岸是一片低窪的原野,有一條名為“Keighley & Worth Valley”的峽谷穿過,掩映在碧樹叢中是一條在19世紀的工業時代開通的小鐵路,把霍華斯鎮與倫敦、曼徹斯特等外部世界連接起來。1844年在姨媽的資助下,夏洛蒂和艾米莉登上蒸汽小火車,跨越大海,留學比利時,打開了通往另一個世界的大門。這次旅行的第三天,我也登上了一百多年前姐妹倆坐過的老式蒸汽小火車。離別之際,回望霍華斯的教堂、墓地、故居和荒野,我想起了簡愛的話:真正的世界是廣闊的,有一個充滿希望和恐懼、感動和興奮的天地,正在等著有勇氣進去、冒著危險尋求人生真諦的人們。

 

註釋

勃朗特三姐妹指的是夏洛蒂勃朗特、艾米莉勃朗特和安妮勃朗特。

 

 

 

 

沐鈺 (Liu Yan)

原名劉燕,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博士,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跨文化研究院教授,主要從事比較文學世界文學和基督教文學研究出版《艾略特》、《現代批評之始:艾略特詩學研究》、《〈尤利西斯〉:敘述中的時空形式》等專著,並從事散文、詩歌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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