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軌旅行 精選

by on 週日, 02 八月 2015 評論

撰文│C小調

畫作│笨篤

我同你說:我們一道去旅行吧。你眼裡閃著遲疑不定,隨即,看到我失望下垂的嘴角,你驀然就扮出笑臉,點頭。我們就這麼決定,從這個窒悶的城市出走。

春天的郊野在霧濕中灰綠。一塊塊田埂飛馳過我們的車窗旁,不斷被新的風景取代,一如記憶。記憶以雪的重量,封住了我們的唇。你我在沉默中睇視這片大地,曾是故鄉,而今冰鎮過久,冷冽如異鄉。我暫時忘記了你,將臉頰微微貼到窗玻璃上,在我呼出的霧氣中世界遂失焦了,只餘低而重的心跳,輕而不規律的呼吸,涼涼的膚覺。

醒覺到你在凝視我。我讀出你的心思――你以為我想起了他。雖然你沒責怪我,我卻怨你:為何如此看著我?為何祭出已枯死的花束,讓那些咒語再次纏繞我的心?你轉頭不答,你一向太自以為清明,不願正視我這些瑣碎的煩惱,那麼何不離我遠些,你這可恨的監視者!

我知道我意氣用事,但直到下車,我們再沒說話。

在車站的人潮中,你顧盼了一會兒,然後朋友向我們走來。你很快地走上前,微笑招呼他。我只點點頭,默默跟著,聽你和朋友一路閒聊,在夜晚的巴士上談起《麥田捕手》中一段搭乘夜間火車的敘述;我不曉得朋友聽得進多少,只是讓你們高高低低的笑語流過我耳旁,成為窗外奔流夜色的背景音樂。

朋友家在小鎮上,這小鎮酷似我多年前居住的那一個。我們在黑黑的小巷中穿行,彷彿在兒時記憶的隧道裏摸索迂迴:古老的廟堂,矮矮的屋牆,有個小孩子在啼哭。此外,靜得很,而只不過是晚上七點,北部那個大都會才剛準備歡愉地甦醒的時刻。我聽到你向朋友感懷地述說我們度過童年的那小鎮,裊裊的佛堂鐘磬、木魚和誦經聲如在耳邊,而我久已失靈的鼻子循著回憶的絲線嗅到老家那一帶充溢的一種甜香,從鄰近的糖廠隨廢水飄過來。那一剎我不再懷疑你的真誠,縱然我預知最終你還是會將我拉回現實,那也不是你的錯。

在隧道出口等我們的是朋友的家,新蓋的房子,外觀和內部都比我想像的更為現代化。它不像我們的老家。你和朋友聊到很晚,我聽不清你們說些什麼,但我失眠了。閉著眼,我飄浮到你和朋友的臥榻上空,俯視你們。似乎你的朋友都比你更意識到我的存在,因為他忽然沉默了,只有你還在講述,心不在焉地講述,似要催眠你自己。於是我知道你和我一樣睡不著;只是,使我們失眠的,是一樣的原因嗎?

第二天早晨沒有下雨。朋友先喚醒你,然後你才叫我。我賴了好一陣子,久久不肯起來。你容忍了我,只在最後說:朋友也要北上,準備教材。我聽到你淡然卻嚴肅的口吻,便自然而然地清醒了。朋友的母親已為我們做好早餐,有稀飯、煎蛋、虱目魚和醬菜。多像小時候吃的呀!我對你說,在台北我們很少吃這樣的早餐了。

回途我們搭國光號,一路上霧氣仍重。你和朋友在說笑話,我笑得比誰都歇斯底里,但車上其餘乘客都在打盹,我們便不得不收斂些。之後不久,我們也都睡著了,直到台北。

到家,在鏡前,你凝視我,忽然問:你快樂嗎?突兀得像公車上放的流行歌。我愕然,遲疑著不知該怎麼答才不會太虛矯。而後,瞧著你有些疲倦的神色,我露出了一個微笑,回答你:今天的早餐很好吃。看到你稍顯釋然,我想,我的答案還不算太壞。

C小調

穿梭於台北市與新北市之間,遊走於翻譯工作與心靈陪伴之間。喜愛詩、小說、音樂、電影,和漫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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