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綠色華林同行 精選

by on 週一, 16 五 2016 評論

撰文∣沐鈺

圖片提供沐鈺

小汽車在八月酷暑的燒烤下,一路顛簸在蜿蜒曲折、陡峭不平的山路上,我們被悶在裡面一個多小時了,驕陽似火,汗流滿身。

什麼時候才能到華林呀?女兒很不耐煩地瞪著我。

拐過這個大彎,路過一個石橋,就到了。我驚喜地說:快看,橋下低凹邊的那棟老屋,就是爺爺的家!

很快,汽車轉過一個陡坡,停在了家門口。白髮稀疏的大伯站在那裡已經等候多時了,他咧著嘴,笑容可掬,露出僅剩的兩顆門牙。爺——爺——,十歲的女兒在我的催促下,有點羞怯地喊了一聲。對她而言,這個爺爺實在太陌生了,雖然在她兩歲的時候見過一面。我的父親家裡有三兄弟,自小父母雙亡。排行老二的父親和叔叔老三在十多年前就去世了,留下唯一高夀的大伯。對我來說,他就是我的父親,就是孩子最親的爺爺。

八年未見,八十五歲的大伯衰老了許多,尤其是兩年前伯母去世後。現在,他寧願一人獨居在這棟顯得破舊頹廢的老屋,每日種菜養雞,在寂寞孤單中度過餘生,也不願意搬到華林鎮和兒子一家住在一起。或許是老屋已經成為他生命的庇護所,他喜歡居住在山腳下這塊熟悉親切的土地上。

我告訴女兒,我小時候就常住在這棟依山傍水的磚瓦木房,後來讀書離開這裡,也經常會在寒暑假來探望特別疼愛我的伯父伯母。

又髒又破,地上都是雞屎狗屎,到處是蒼蠅,真臭啊。女兒有點恐懼地躲著屋裡亂竄的雞狗,一邊跳著走路,一邊驚叫道。我的女兒從喧鬧繁華的北京來到一個偏僻的小村,她實在無法理解這裡的環境,不過這麼難聞的奇怪氣味卻令我嗅到鄉土的氣息與兒時的溫馨,恍若從籠中飛出的小鳥,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溫馨與愜意。

一條清澈的小溪從門前流過,我和女兒拿了盆和網,赤腳下水撈魚。蔥鬱的水草邊,蓮藕蒲扇般的大葉上閃動晶瑩的水珠。一頭老黃牛在悠閒地啃草,兩頭小牛犢用驚恐的眼睛瞪著我們,似乎不滿意我們的打擾。蟬聲嘶啞著,橋洞下的陰涼驅逐盡盛夏的熱氣。雖然沒有撈到一條小魚,但女兒還是興奮不已,在水中的泥巴和軟沙中流連,遲遲不肯上岸。這一時刻,人到中年的我在她身上恍若看見兒時的自己——那個對自然充滿好奇心的純真無邪的小姑娘。

雖然大伯年事已高,眼花耳背,他卻以驚人的速度殺雞切菜,在煙薰繚繞的廚房弄出一桌菜,讓我們吃上一頓真正具意義的飯。大部分吃的東西都是他老人家勞動收穫而來。

午飯後,在大伯的引領下,我們一起來到我的出生地——距離此處兩里路江西高安華林鎮。

在北京工作多年,多年未回到這裡,一切變得令我瞠目結舌,與我長期的印象相距甚遠。20世紀50年代末——半個多世紀前,父親因言得罪,成了右派,獨自下放到當時閉塞落後的華林農場,進行勞動改造。不久,他的哥哥——我的這位伯父也在鎮子上的鋸木場找了一份工作,有了親人在身邊,我的父親有了牽掛。因為他想不通自己犯下的錯誤,多次想要自殺,是大伯時刻看守著他,勸導他,才得以度過難關。

如今,鋸木廠的原址變成了一堆廢墟——到處是淩亂不堪的木條瓦礫,許多熟悉的老屋全被拆除了。伯父說,這裡要改建為商品樓,賣給老百姓。果然,不遠處,聳立起一棟棟正在建設中的居民樓。但令我十分不解的是,街上人煙稀少,兩邊的商店冷冷清清,幾乎見不到幾個顧客,一幅蕭條冷落的景象。只有一些老人、婦女在街邊的大門口乘涼、閒談,孩子們在打鬧玩耍。看見陌生的我們踟躕走過,他們都以奇怪的眼神審視著,好像我們是天外來客。

年輕人都去城裡打工了,這裡就剩下老弱病殘。大伯的臉上流露出無限的感傷和無奈。我知道,他的一個孫子和一個孫女到上海打工多年,只有過年時才能回家一趟。不久前,他們竟然把不到一歲的孩子丟給年過半百的父母養育,可想見一家人的難處。隨著商業大潮的洶湧和市場經濟的擴張,農村強壯的勞動力都被吸引到經濟發達的大城市,問題在於幼小的嬰兒一出生就離開了父母的懷抱,這種無情隔膜的生活方式不是在毀滅我們的家庭以及我們的後代嗎?他們的教育和未來將面臨著怎樣的困境?據大伯說華林中學的高中部已停辦多年,眾多初中生也棄學,早早地外出打工。往昔熙熙攘攘、熱熱鬧鬧的華林鎮已不復存在,像是被現代文明遺忘的一處廢棄地,悲哀地沉默著。

沿著小鎮空蕩蕩的唯一的主路,來我的出生地和曾經的居住地——華林衛生院。乖女,你知道嗎?我的爸爸,也就是你的姥爺,被打成了右派,從縣城下放到這個山溝溝來勞改。後來,文革前夕,你姥姥也從縣城,被發配到這裡,當了一名赤腳醫生。我就是在這鎮上的衛生院出生的。那時文革剛剛開始。我指了指眼前一棟修繕過的三層樓房。

右派文革下放都是什麼意思啊?為什麼姥爺姥姥要從城裡搬到農村,你看,現在鄉下人都往城裡跑呢!」女兒不解地問道。

因為你的姥爺說錯了一句話,被人高發,扣上了右派的帽子。你的姥姥出身地主,屬於黑五類。他們都是要被改造的問題人物。下放,就是把他們這一類有問題的人從城裡發配到農村,通過艱苦的體力勞動,接受貧苦人民群眾的思想改造。等你長大了,你就會明白的。我試圖用平靜的語言說清楚這一段慘痛的歷史——雖然年少的女兒現在還無法明白,但如果這段慘痛的歷史不被傳達不被記錄,豈不忘記得乾乾淨淨?如果我們父母所經歷的創傷不揭示不醫治,哪些變形的黑暗幽靈豈不依然壓迫著我們的夢魘,讓我們的身心不得安息?

我帶著女兒走進醫院裡面,尋找兒時的足跡。地基依舊,幾棟樓都重新修建,可再也找不到記憶中的蹤跡。小時候,我總覺得這裡非常空曠,許多的房間任憑孩子們跑來跑去。母親當年是衛生所的赤腳醫生,常年跋山涉水,步行幾十里路,到山溝中的各處村子去巡視,接生了許多嬰兒,解除了很多人的病痛,被農民們視為他們的救星福星。後來,她卻為此卻染上風濕性關節炎和心臟病。退休不久,腿部關節變形,已成為半殘人。父親的身體也因為年輕時過度勞累被拖垮,在中風癱瘓八年之後,不到七十就離開了人世。說起那一段艱辛勞碌的生活,那一代人的精神分裂與鬥爭暴虐,母親多次老淚縱橫,青春歲月轉眼變成了她額頭揮之不去的皺紋和白髮。

像我這麼小的時候,你們都做些什麼呀?看見我沉默許久,女兒好奇地問道。

我最喜歡和小夥伴在附近的蘆葦裡、溪流邊或者山坡上玩耍,我們躲貓貓,爬山涉水,攀登枝椏,掏鳥窩,還去拾穀穗,撿柴火。那時候,我們每個星期都要去學校做義務勞動,用山上摘來的蘆葦做掃帚,還要為學校建房子挑土石,為農地施肥,撿麥穗。義務勞動特別累人,幾乎沒有學習的時間。天呀,這就是我無知無邪的少年時代嗎?

真羡慕你們,多自由自在啊,不像我們整天被悶在教室裡,天天做作業,小考大考的,老師也不讓出去玩。作為一名教育工作者,我非常清楚女兒的苦楚以及現在應試教育帶來的負面影響,可是我們那一代孩子的苦楚與耽誤又是誰的錯呢?我們不僅沒有什麼書讀,而且整天憶苦思甜,饑腸轆轆,隨時準備要投入對敵作戰的恐慌與緊張中。當各種政治風暴與敵我仇恨喧囂不止,父母在家裡為彼此的階級立場劃清界限的時候,年少無知、孤獨無助的我只好悄悄跑出家門,和其他小朋友一起奔跑在田野山中,遊蕩到黑夜降臨。所謂的回家成為迫不得已的事,因為我最害怕的是父母因為不同的階級立場爭吵不已,拳頭相擊。

多年之後,我才明白所謂文革十年浩劫的悲劇意味。我才恍然大悟,正是華林這個偏僻的窮鄉僻壤,以其深邃、寬廣的神奇之美保護了我,養育了我,使得我這顆風雨飄搖中的小草不至於被完全踐踏蹂躪。當不可理喻的暴力橫掃一切,幼小童真的世界被冷漠與仇恨所撕裂傷害的時候,正是華林以其不可思議的美輪美奐開啟著我愛美的眼睛,以其悠久不變的寧靜和豐厚溫暖著我求知的心靈。春天,遍山紅豔的杜鵑和奇花異卉,布穀鳥聲響徹空穀,碧綠茂盛的森林溪水潺潺;夏天,蟬聲綿延不絕,依山而建的梯田稻浪滾滾,螢火蟲在星空下飛來飛去;秋天,碩果累累,山中的毛栗、板栗、榛子餵飽了饑渴的腸胃,當金色的田野稻穀飄香,我們去地裡撿拾麥粒和花生、黃豆(交給學校或公社,偶爾偷偷地充饑),或者為掙得五分錢而挑沙擔石;白雪皚皚、寒氣襲人的冬天,我們圍著柴火取暖,聽老人講述遙遠的故事,依傍著大地靜謐的節奏沉沉睡去。那時候,在山中採摘收穫,在原野奔跑追逐,覺得在溪水裡捕魚蝦快樂美好,甚至是幸福的——沒有大人們永不休止的爭吵,沒有老師們聲色嚴厲的教訓,沒有喇叭裡嘰哩呱啦的政治口號,唯有四季的不同景色神奇地變幻著,流雲與藍天、朝霞與霧靄、星空與遼遠的夢…

媽媽,這裡的環境真美,山清水秀,夏天是這麼涼快,我都不想回北京了,要是我們在這山腳的溪水邊蓋一座房子,多享受啊!天真的女兒嚮往著大自然,嚮往著自由自在的嬉戲,就像兒時的我一樣。然而,現在中國的大多數孩子們卻被囚禁在教室裡,做著永遠也完不成的功課和無數試題,囚禁在城市車水馬龍的喧鬧與高樓大廈的水泥圍牆中,遠離了自然山水,遠離了綠色母親。為什麼我們的孩子從一種不幸又墮入另一種不幸,我們的生活從一個悲劇走出來卻又陷入了另一處悲劇?為什麼我們無法獲得真正的自由與生命的幸福?難道大自然不是我們最好的老師,不是我們最淵博的書本嗎?  

我情不自禁地想起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華茲華斯的詩:

每當我看見天上的彩虹,

心兒就激烈地跳動。

我年幼的時候就是這樣,

現在成人了依然是這樣,

但願年老時仍然是這樣,

要不,就讓我死亡!

兒童既然是成人的父親,

我就希望對自然的敬愛

把我的一生貫穿在一塊。

幸運的是,對自然的敬愛貫穿了我的童年時代,我希望它也貫穿我的一生(I could wish my days to be /Bound each to each by natural piety)。就像當年華茲華斯遠離塵囂,徜徉在英格蘭西北部美麗的湖濱一樣。幾年前,我才瞭解到華林也有這樣一群先輩文人,他們在這塊風水寶地創立著熱愛自然和隱居山水的田園文化。

據說,秦代的有幸氏從山西雁門關遷徙到高安華林山西南麓,在三面環水處依山而建洪城村。唐中期曾任國子監祭酒的幸南容(746-819)於西元790年辭官回洪城村後,在洪村西面桂岩闢地百餘畝,創辦了中國最早的私家書院——桂岩書院,求學者絡繹不絕。這間書院延續千年,培養無數英才。但不幸的是,20世紀50年代大修水庫的風潮下,這處華夏書院的發祥地、古老的耕讀家園竟然被深水無情地淹沒,靜臥在上游水庫的底下。如今只有山坡上的殘牆斷瓦和古藤老樹訴說著祖輩的悠久文脈和對自然的虔敬之情。

後來,我在宋代大詩人蘇軾的一首詩中見證了華林的神奇魅力與悠久古老的耕讀傳統:

曾過華林書院來,芙蓉洞口荔枝階。

藏書閣府瀠溪水,洗硯池邊滑達苔。

憑遠樓中朝對弈,挹清館內夜銜杯。

八方亭外五株桂,歲歲秋風一度開。

當我把這些陳年往事一一告訴女兒的時候,她似懂非懂地說:我也喜歡上綠色搖籃,以後我要再來華林玩。

省親返京後,女兒把華茲華斯和蘇軾的詩認真地抄下來,寫下了一篇動人的遊記,還把自己拍攝的華林美景貼在學校的布告欄中。

華林之行,讓我們深深地體悟到文化傳統的承傳來自我們與祖輩的一脈相傳,來自於萬物生生不息的永恆之美與創造力。

綠色華林——願我的一生與你同行!

文寫於2011年夏。2016424日下午三點,文章中提及的我的大伯去世,享年90歲。特以此文紀念親愛的大伯,願他安息故土,永享庇護。——作者

沐鈺 (Liu Yan)

原名劉燕,北京師範大學文學博士,北京第二外國語學院跨文化研究院教授,主要從事比較文學世界文學和基督教文學研究出版《艾略特》、《現代批評之始:艾略特詩學研究》、《〈尤利西斯〉:敘述中的時空形式》等專著,並從事散文、詩歌的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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