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 08 四月 2015

從文本到現實:穿越喬伊斯的都柏林世界

北京外國文學教授沐鈺女士透過發現泰戈爾:西方與東方的相遇一文中泰戈爾及其詩作在東西方跨文化的理解,在深圳大學印度研究中心所舉辦2014泰戈爾在我心中徵文中獲得評委特別推薦獎。這一次沐鈺女士追尋愛爾蘭文學大師喬伊斯的腳步,帶領我們探訪喬伊斯畢生用文字鑄造的都柏林世界。

撰文沐鈺

攝影沐鈺【喬伊斯和莫莉的扮演者】

在這個灰濛濛的清冷的冬日正午,經過二天的飛機顛簸和晝夜輾轉之後,從遙遠的北京,我終於來到了心儀已久的都柏林。一位定居在此地多年的中國朋友親自來機場接我,驅車把我送往都柏林市區。一出機場,在絲絲雨點飄灑的陰沉的天空下,隨處可見綠意盈盈的草坪、樹木和掩映其中的尖頂小樓。雲霧逐漸散去,天空瞬間明朗、亮麗起來,好似無限溫暖的祝福驅散了我滿身的疲憊與困倦。

這就是非常典型的愛爾蘭氣候,陰晴不定,忽冷忽熱,所以你最好穿上防雨服。朋友以自己是都柏林人的身份諄諄囑託著。我記得不久前他剛出生並獲得愛爾蘭籍的女兒小名叫利菲Liffey),就是以那條環繞都柏林城的著名河流來命名。一陣飄飄灑灑、陰晴難測的飛雨成為我對都柏林的最初印象。我從隨身攜帶的背包中翻出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國作家海因裡希伯爾(Heinrich Böll)的《愛爾蘭日記》,正好看見這樣的文字:雨在這裡是絕對的、壯觀的和令人驚異的。不過,把這裡的雨稱為糟糕的天氣就像把炎炎烈日叫做好天氣一樣,是很不妥當的。人們可以把這裡的雨說成糟糕的天氣,但它不是。它就是通常的天氣,天氣本身就是這樣糟。它強烈地喚起人們的記憶,它的基本元素是水,是降落著的水。而水是堅硬的。在這本被譽為20世紀最富同情心的散文傑作中,伯爾以敏銳的觀察和深入骨髓的體驗描述道:在這個島上居住著歐洲一個唯一的民族,它從未派出過佔領軍,自身卻受到好幾次掠奪——受到過丹麥人、諾曼第人、英國人的掠奪;它只派出國牧師、僧侶和傳教士,他們繞著罕見的彎路穿越愛爾蘭,把底比斯苦行僧的精神帶回歐洲;早在數千年前,它遠在中心地帶之外,作為地球的一個偏角深深戳進大西洋裡,當時歐洲火熱的心臟就位於此地……」現在,我真實地感受到了都柏林這顆火熱的心臟的脈動。

目不轉睛,眺望遠處綿延無邊的綠色叢林,我見到了據說是歐洲最大的國家公園——鳳凰公園,一座高聳天空的灰色的紀念碑成為愛爾蘭民族不屈不饒的象徵。沿著利菲河兩岸,是煙囪林立的吉尼斯酒廠舊址、國家博物館、法院、教堂、政府大樓、餐廳、酒吧……在跨越河岸的一座座造型奇特、精美的橋下,流動著如同吉尼斯啤酒一般黑色、混沌的水。這就是喬伊斯(James Joyce)筆下那條穿越整個都柏林城市的母親河嗎?雖然它不像我想像中的那麼寬闊坦蕩,但兩岸應接不暇的古老建築、獨特韻味的歐洲風情、似曾相識的房屋街道卻深深誘惑著我——一個來自地球的另一邊、遙遠中國的喬伊斯學者。

一、都柏林:我的尤利西斯之旅

如果不是喬伊斯的驚世之作《尤利西斯》(Ulysses),我也許不會對這個位於英聯邦西部孤零零的小國——愛爾蘭產生如此濃厚的興趣。在1995年選擇碩士論文的時候,在好奇心的驅使下,我選擇了據說是現代主義小說中最難啃的一塊硬骨頭——《尤利西斯》,從此像奧德賽一樣開始了長達十多年的文學漂流,出版了一部有關《尤利西斯》的研究專著,並申請到中國愛爾蘭互換獎學金專案,獲得了赴都柏林大學(The University College of Dublin,簡稱UCD)訪學八個月的良機。

UCD是喬伊斯曾經就讀的母校,如今是愛爾蘭規模最大、發展最快的國立大學。新校區位於都柏林南郊一片非常開闊、環境優雅的地方,大學圖書館命名為喬伊斯圖書館(James Joyce Library),收藏了世界各地喬學研究的重要出版物。喬伊斯研究中心(James Joyce Research Centre)設在英語、戲劇與電影系,該中心的負責人是系主任Anne Fogarty教授,她是國際著名的喬學專家和多次喬伊斯國際學術會議的主辦者,也是國際喬伊斯基金(the International James Joyce Foundation)的主席,發表過《詹姆斯喬伊斯與文化記憶:<尤利西斯>中的歷史》(James Joyce and Cultural Memory: Reading History in Ulysses)等。當我在她的辦公室第一次與她面談時,她熱情地送給我由她和Luca Crispi博士一起在2008年創辦的雜誌《都柏林喬伊斯研究》(Dublin James Joyce Journal)。後來,我有機會親臨Anne Fogarty教授的課堂,聽她用濃厚的科克口音帶領學生們一起細讀《尤利西斯》,並跟隨她參加了在北愛爾蘭首府貝爾法斯特的女王大學(Queen’s University)召開的第五屆喬伊斯研究博士生論壇,目睹歐洲各大學的年輕博士們如何以孜孜不倦的熱誠跋涉喬伊斯研究的學術之旅,就像當年的我一樣,一旦闖入這個充滿無窮樂趣的喬學迷宮,就樂不思蜀,再也不願捨棄。

1922年《尤利西斯》出版後,喬伊斯的文學作品就如同一塊磁鐵,把許許多多來自世界各地的喬迷們引向了神奇、曲折而獨特的愛爾蘭之心——都柏林。與達達主義、超現實主義或格魯特斯坦因(Gertrude Stein)式的實驗主義、卡夫卡式的表現主義等竭力淡化、虛化小說的物理時空迥異,遠離故土的喬伊斯卻恪守精確和寫實的現實主義風格,用不可思議的想像鑄造了一個文學地理上的都柏林,在《尤利西斯》中創造了一個全世界共同紀念的布盧姆日——1904616。正如一些批評家斷言的,如果有一天都柏林突然從地球上消逝了,那麼人們根據《尤利西斯》就可以重建一個喬伊斯時代的都柏林。

為了深入地觀察這個令喬伊斯一輩子魂牽夢縈、不可窮盡的城市,我特地在市中心的唐人街租住下來。我的住所離喬伊斯中心(James Joyce Centre)、作家博物館(Dublin Writer’s Museum)、愛爾蘭作家中心(Irish Writers Centre)、休恩美術館(Hugh lane Gallery)和蓋特劇院(Gate Theatre)、阿比劇院(Abby Theatre)等著名的文化機構只有十分鐘,周邊有古老漂亮的教堂、喬治時代風格的老建築、現代化的大商場,購物街、電影院、美術館、劇院和中國餐廳等一應俱全。位於市中心主道的歐康奈爾大街就是以獻身於愛爾蘭獨立事業的民族英雄丹尼爾歐康奈爾(Daniel O’Connell)命名;除了他的巨型雕像外,沿路還佇立著愛爾蘭議會制度領袖帕內爾(Stewart Parnell)、社會活動家馬修神父(Father Mathew)詹姆斯拉金(JamesLarkin)、民族主義者威廉史密斯奧布萊恩(William Smith O'Brien)等著名人物的雕像。1921年復活節起義的舊址——一幢喬治風格的大廈如今成為人們絡繹不絕的郵政總局,裡面的博物館陳列著莊嚴的《愛爾蘭獨立宣言》。高聳雲端的細長尖塔(Dublin Spire)也稱千禧年紀念碑,是都柏林的一個現代化路標,與朋友約見的醒目標誌,晚上只要看見尖塔的燈光,行人就不會迷路。其東面交叉路口站立著一尊著名的喬伊斯青銅雕像,真人一般摸樣,他手持拐杖,頭戴禮帽,身穿敞開翻卷的西服,帶著高度近視的眼鏡,一副冷眼看世俗世界芸芸眾生的神情,內心卻翻滾著多少難忘的詩句和奔騰的言語。這就是我無比傾心的天才作家喬伊斯嗎?正是他,把我引向了熙熙攘攘的都柏林世界和古老神秘的愛爾蘭大地。

每天路過喬伊斯青銅像邊,我就像他筆下的布盧姆一樣,從清晨到夜晚,行走在迷宮般的都柏林世界,穿越無數曲徑通幽的餐廳、酒吧、商場、教堂、公園、大樓、博物館、書店、劇院。古老教堂傳出的彌撒曲、阿比劇院的精彩演出、聖三一大學的驚世國寶《凱爾特聖經》、聖殿酒吧區懷舊的老街、風格獨異的都柏林城堡、肅穆的市政廳、海關大樓的圓頂都把我引向一個未知的世界、一段湮沒的歷史;在風景如畫的公園,與一位陌生的都柏林人交談,聽著口音濃重、語速飛快愛爾蘭英語;在小橋流水的大運河邊餵食靜靜遊曳的天鵝白鴿;徜徉在國家圖書館的葉芝葉慈(W. B. Yeats)展覽中心,留戀於眾多的博物館、美術館與藝術館;在都柏林灣Sandyford尋找詩人斯蒂芬(Stephen)居住的圓形炮臺;馳騁在哥爾韋(Galway)、史萊戈(Sligo)、科克(Cork)和利默里克(Limerick)感受如詩如畫的愛爾蘭鄉土;從英國威爾斯的Holywood乘坐尤利西斯號乘風破浪,如同奧德賽一樣漂流在藍色的愛爾蘭海域……

走吧走吧摟抱的手臂和那聲音的迷人的符咒:大路的白色手臂,它們已經許諾要緊緊地摟抱,反襯著月影的高大船舶的黑手臂,它們攜帶了很多遠方國度的消息。這是詩人斯蒂芬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中發出的召喚,也是青年喬伊斯遠走高飛、辭別故土、去往異國的豪邁宣言。現在,對我而言,這個大西洋中的遠方國度不再遙遠,它就呈現在我的視野中,伸展在我的足下,它代表著一種迥異於東方世界的另外一種生活經驗、語言符號和文化空間,黑黝黝的利菲河、聖派翠克大教堂、賈斯特貝蒂圖書館、聖三一大學、醉人的吉尼斯啤酒和老詹姆斯威士卡、奇特晦澀的蓋爾語、街邊溜達的行吟詩人……喬伊斯畢生用文字鑄造的都柏林正在等待著我——一個來自東方異域漂泊者去發現,去重構。

二、喬伊斯的朗讀中心:斯威尼藥店

對於那些熱愛喬伊斯的人來說,有必要光顧喬伊斯中心喬伊斯博物館,參觀喬伊斯的生平展,流覽世界各地的喬著版本,尋覓喬伊斯、布盧姆或斯蒂芬的住處,或者聆聽來自世界各地的喬學專家們開辦的學術講座,參與各種文化紀念活動。此外,還有一個非常有趣的去處,那就是位於聖三一大學和國家美術館附近的斯威尼藥店(Sweeny Pharmacy)。這幢風格雅致、古香古色的老建築曾是《尤利西斯》中布盧姆購買香皂的藥房,如今被民間的喬伊斯愛好者開闢為一個舊書店,並由一些志願者負責管理日常事務,接待來自全世界各地的喬伊斯讀者,每天都安排了喬伊斯四部小說的朗讀活動。

當我踏入這個世界各地的喬迷聚集之地時,立刻為滿頭白髮、熱情洋溢的管理員默菲先生(P.G.Murphy,他讓我稱他P.G.)所感動。他是一個非常友善、很有親和力的人,每天身穿一件醫生一樣的白大褂,脖子上系有一個紅色領結,經常把紅框眼鏡架在頭頂,一副神氣十足的愛爾蘭紳士的摸樣。我第一次來此,恰逢耶誕節前夕,大家輪流朗誦《都柏林人》中的最後一個短篇小說《死者》。我的感覺很奇妙,更容易體悟到小說中有關愛爾蘭人歡慶耶誕節的細節描寫,冰天雪地的寒冷感覺,結尾處主人公加布裡埃爾傾聽著來自愛爾蘭西部哥爾韋的妻子敘說著對已逝情人的無限懷念,看似幸福無暇的生活被潛在的嫉妒、鬱悶、裂痕所粉碎。在凜冽的黑夜中,男主人公凝視著窗外的漫天大雪,對愛情、生死、記憶和自我的命運突然產生了頓悟(epiphany),這個深受歐洲文化影響的愛爾蘭人決定去故國的西部旅行,找尋失落已久的愛爾蘭靈魂。當我坐在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人中體驗現實中的愛爾蘭時,我也頓悟到,都柏林成為我通往北京、通往自我和中國靈魂的迂迴之路。

第二次來書店時,P.G.先生見到我後十分興奮,似乎我們已是老朋友了,他興致勃勃地向在座的朗讀者介紹我是來自中國北京的喬伊斯學者,也是他的中文老師(其實我只教過他幾句口語,可是他時不時地向眾人炫耀你好吃飯了嗎等中國話)。我向在座的喬迷們展示了王逢振的中譯本《都柏林人》。大家想聽聽我的中文朗誦,於是我選擇了《伊芙琳》的開始和結尾。雖然各位聽我的中文發音比起聽《芬尼根的守靈》要困難得多,不過他們都非常耐心,最後還報以熱烈的掌聲,驚歎書本上如同天書的漢字。在《尤利西斯》中,東方成為困頓、癱瘓、麻木的都柏林人的夢想之地,意味著絢麗的色彩、令人激動的別樣生活,自由、愛情與希望的樂園。布盧姆對阿拉伯、印度、中國和日本等遙遠的東方異域充滿著浪漫美妙的想像,他喜歡安詳而靜穆的佛陀,對來自中國的茶葉、絲綢、服飾、哲學、建築、飲食抱有非同尋常的興趣,也為大英帝國等西方列強侵略中國、用鴉片麻痺中國人充滿了強烈的憤怒與抗議。布盧姆在臥室擺設了一本旅人著的《中國紀行》,莫莉則在半醒半睡的內心獨白中想像著地球另一邊梳著長辮子的中國人,覺得睡著了的布盧姆越來越像一尊佛。如今,中國與愛爾蘭相遇了,彼此情同手足——因為兩個民族都經歷過類似的苦難歷史、不屈不饒的忍耐性格和對藝術的天生熱愛——也因為王爾德(OscarWilde)、蕭伯納(George Bernard Shaw)、葉芝葉慈、喬伊斯、貝克特(Samuel Beckett)、希尼(Seamus Heaney)等偉大作家架設的文學之橋。

我更喜歡參加每週五晚上的讀書活動,往往這個時間來的讀者眾多,有機會結識新朋友。一天晚上,小小的書屋擁擠了二十幾位的朗誦者,其中有來自巴西、義大利和西班牙的遊客。這次大家輪流朗誦的是《尤利西斯》第二部第四、五章,布盧姆清晨吃飯後走出家門,開始了一天的奧德賽漂流。當有人讀到第五章出現斯威尼藥店的名字和藥劑師時,大家哈哈大笑,熱烈頓腳。因為我們所在之地就是布盧姆在1904616日上午10點多鐘光臨的地方,他在此處買了一塊香皂。中譯文如下:

他戴上帽子。幾點鐘啦十點一刻。

時間還從容。不如去配化妝水。

那是在哪兒來著

啊,對,上一次去的是林肯廣場的斯威尼藥房

開藥鋪的是輕易不會搬家的。

(…)

哦,先生。藥劑師說

那是兩先令九便士。您帶瓶子來了嗎?」

    沒帶。布盧姆先生說

請給調配好。今天晚些時候我來取吧。

我還要一塊這種肥皂。多少錢一塊?」

 四便士,先生。

    布盧姆先生把一塊肥皂舉到鼻孔那兒。

蠟狀,散發著檸檬的清香。

    我就要這塊,他說統共是三先令一便士。

是的,先生。藥劑師說

等您回頭來的時候一道付吧,先生。

好的。布盧姆先生說。

    他從藥房裡溜達出來,把卷起的報紙夾在腋下,

左手握著那塊用紙包著、摸上去涼絲絲的肥皂。

 

(蕭乾、文潔若譯《尤利西斯》,北京:文化藝術出版社2002年,第181頁。括號【】內文字系本文作者所加)

如今位於林肯廣場的斯威尼藥房保持著百年前的原貌,書架頂端依然擺滿了裝著各種草藥和糖果的瓶瓶罐罐、乳缽與乳缽槌,到處散落著陳年的老照片、明信片和報紙和工藝品;邊角發黃的舊書像一位老人訴說著似水流年的都柏林往事。除了各種版本的喬伊斯著作,最顯眼的禮品是用淡黃色的薄紙包裹著的檸檬清香的蠟狀香皂。在《尤利西斯》中,這塊香皂成為了布盧姆的附身符,跟隨他作了一次尤利西斯似的歷險,在第十五章的不夜城的幻遊中,化作一個精靈般的小歌手唱到:布盧姆和我,是般配的一對。他拭亮地球,我擦光天空。(《尤利西斯》第801)在這個污穢混濁的塵世中,布盧姆的肥皂成為洗滌罪惡和仇恨的潔淨物,它象徵著主人公超越現實、潔身自好、不與世俗同流合污的高貴品德。光顧藥店的遊客也像當年的布盧姆一樣買一塊帶回家,恍若之間自己也變身為百年前的都柏林人,體會著一個普通人對日常生活的癡愛和陶醉:舒舒服服地洗個澡吧。一大浴缸清水,沁涼的陶瓷,徐緩地流著。這是我的身體。他預見到自己那赤裸蒼白的身子仰臥在溫暖的澡水之胎內,手腳盡情地舒展開來,塗滿溶化了的滑溜溜的香皂,被水溫和地沖洗著。(《尤利西斯》第186)

記得法國比較文學家于連(F. Jullien)有一句經典之語:在遙遠國度進行的意義微妙性的旅行促使我們回溯到我們自己的思想。每日不斷地迂迴與進入都柏林逐漸變成了作為一個中國人的靈悟之旅。雖然從城北到城南,我要步行半小時多小時才能來到這個小小的書屋,但它卻成為我與布盧姆每週約見的地方,一條潛入愛爾蘭中國心臟的秘密通道。

三、舞臺上的尤利西斯:《直布羅陀》

2012年是《尤利西斯》出版九十華誕,也就是說這部經典之作差不多是一位世紀老人了。百年後的都柏林與《尤利西斯》中的都柏林有何異同?時過境遷,如今的都柏林人如何闡釋當年那位客死異國他鄉的流亡天才,並向全世界展示一個全新的愛爾蘭呢?記得有個導演曾經把《尤利西斯》搬上銀幕,但觀眾寥寥無幾,能夠真正讀懂喬伊斯的讀者實在太少了。不過,現實中的都柏林人卻以不可思議的耐心和熱情專研古怪的喬伊斯,把晦澀難懂的《尤利西斯》融入到日常生活中去。當然,精明幽默的愛爾蘭人也忘不了把引以為傲的喬伊斯(以及斯威夫特(Jonathan Swift)、王爾德、蕭伯納、斯托克(Bram Stoker)、葉芝葉慈、貝克特等)作為文化招牌,千方百計地開發著多姿多彩的文學旅遊業,吸引來自全世界的文學朝聖者。如,一年一度在都柏林舉行的布盧姆日;在葉芝葉慈的故鄉Sligo舉行國際葉芝葉慈暑期班;在聖三一大學常年開設貝克特寫作研討班;還有數不清的文藝研討會、詩歌節、戲劇節、文學競賽、文化旅遊週……

每當我穿行在都柏林的街道時,不時會發現地上鑲嵌著一塊銅板,上面燒錄著布盧姆行走的模樣,並註明他路過的這棟建築出現在小說中的那一章。也時常在某棟樓前,抬眼看見喬伊斯、王爾德、蕭伯納或某個不太熟知的作家或名人的故居。喬伊斯及其虛構的布盧姆儼然已成為了都柏林城的地標之一,隨處可見以之為主題的雕像、圖書、音樂與戲劇表演、繪畫與攝影展覽、塗鴉藝術,在公園、酒吧、餐廳和景區,到處可尋與愛爾蘭文學家們相關的照片、雕像、書籍、精美的紀念品,亦或動人的詩行。

嚴肅的藝術家們承續了喬伊斯對待藝術的純正態度與無比熱愛,並以煥然一新的想像力闡釋、改寫著喬伊斯的文本。愛爾蘭著名導演和演員Patrick Fitzgerald2010年把《尤利西斯》中布盧姆夫婦的故事搬上了舞臺,改編為《直布羅陀》(Gibraltar),劇名源自於布盧姆和莫莉早年在西班牙相識並相愛的城市。2012年元旦伊始,在聖殿酒吧區的新劇場(The New Theatre)連續兩周上演了這部新劇。我在最後一天的晚上六點趕到了劇場,卻被告知已沒有票了。我沒料到這麼難懂的實驗劇竟如此受歡迎。售票員讓我等到八點開演之際,才把一張觀眾的退票專門留給了我,我興奮不已,因為這是最後一場演出!這個小劇場只能容納一百多位觀眾。舞臺背景幾乎全為黑色,佈景簡單,右角面擺設了一張大床,鋪著軟軟的枕頭和被子,床頭的牆上掛著一副女性的裸體畫。臥室中間凸凹處擺設了一個小型男性裸體雕刻,在黑色背景的襯托下非常醒目。左邊有一張桌子作為可以移動的道具。這是布盧姆與莫莉的家。整個演出實際上只有男女兩位演員。Patrick Fitzgerald扮演布盧姆,他並沒有化妝,而是以實際年齡登臺,一個白髮鬢鬢的瘦老頭的形象並不吻合《尤利西斯》中年僅38歲的布盧姆。而扮演莫莉的女演員Cara Seymour是一位年輕漂亮、豐滿的女子,身穿白色寬大的睡衣,美麗性感,姿色宜人。兩個人如何演一齣戲呢?畢竟還有其他形形色色的人出現在舞臺上。有趣的是,在遇到其他角色時,兩位演員則隨機應變,換頂帽子或披件外套,運用不同的腔調和表情,充當臨時角色,如酒吧和餐廳的服務員、葬禮上的牧師、書攤的零售商、海灘的少女格蒂、妓院的妓女。在一個場景中,女演員扮演布盧姆,男演員則改為攻擊布盧姆的市民

開幕之際,布盧姆起床,回答莫莉提出的問題、給她拿信、做早飯,逗弄貓咪,吃飯、讀女兒的明信片、思念早逝的兒子等一些生活細節,舞臺上都一一展示。有關他上廁所一邊大便一邊讀報紙的場景,在《尤利西斯》出版之際被視為淫穢或不雅之處,這個細節卻在舞臺真實地呈現布盧姆脫了褲子坐在馬桶上,一會兒念報紙上的新聞,一會兒做出各種身體和生理上的反映,甚至沖馬桶的聲音也出現了。

如何在舞臺上展示莫莉躺在床上綿延不絕、一瀉千里的意識流呢?這可是《尤利西斯》最經典之處。我看到,舞臺上的布盧姆在深夜回家,和妻子交談了一會兒,回答她的問題後就睡著了。扮演莫莉的女演員半倚在床頭,一直自言自語達半個多小時,她一口氣滔滔不絕地敘說著和丈夫的相識、相愛、家庭生活、感情危機、日常瑣事和浪漫夢想,其高超的表演技藝實在令人驚歎!期間她還下床找出便盆拉尿,又恰逢來例假,毫無顧忌地道出了許多有關女性生理的切身感受,引發許多台下觀眾的陣陣竊笑。大概沒有哪位作家像喬伊斯那樣赤裸裸地描寫人類從精神到肉體生活的全部細節。這也是為什麼《尤利西斯》剛出版之際,因書中出現了不少有傷風化、不忍卒讀的生理和色情描寫而被英美等國列為禁書,甚至被告上法庭。我身邊的這位觀眾——一個老婦人大概是沒有讀過《尤利西斯》吧,搖搖頭喃喃道:喬伊斯為什麼把這些東西也寫進小說呢?太奇怪了。

把《尤利西斯》搬上舞臺幾乎是不可能的事!可是Patrick FitzgeraldCara Seymour兩位演員竟然惟妙惟肖地把20世紀文學史上的這兩位經典形象展現出來,複雜的心理世界、如流水般的女性獨白、愛爾蘭人獨特的幽默和俚語、詩意的音樂、現實中的類比聲、赤裸裸的日常細節在短短的兩個小時中栩栩如生地呈現在舞臺上。戲劇版《直布羅陀》贏得了觀眾們的熱烈掌聲。令人開心、滑稽幽默的是,男演員竟然穿著短褲,女演員則穿著睡衣,兩人手握手,連續三次出來謝幕。出場後,我遇見了身穿便衣的導演和演員Patrick Fitzgerald,向他介紹我是來自中國的喬伊斯愛好者和研究者,希望合影留念。他欣然同意,看到我個子比較矮小,他竟然跪腿下蹲,一個充滿溫情的都柏林人,令我感動不已。一瞬間,我覺得自己好像在與喬伊斯筆下的布盧姆合影,多麼幸運啊!

四、愛爾蘭的文學節:布盧姆日

都柏林的布盧姆日610日開始到616日結束,整整持續了一週,其間圍繞喬伊斯的各種文學藝術、學術和旅遊活動引人入勝,讓我目不暇接。我參加了由聖三一大學和都柏林大學聯合舉辦的第23喬學國際學術研討會,主題為喬伊斯、都柏林及環境(Joyce, Dublin & Environs)。來自美國、法國、英國、義大利、瑞士、日本等世界各地的近百名喬伊斯學者聚集在喬伊斯的故鄉,就小說文本的解讀方式、喬伊斯與現代藝術(攝影、電影、音樂、戲劇、繪畫)、各種思潮(現代主義、後現代主義與後殖民主義、女性主義、國家身份、環境倫理等)、科技(汽車、電器)、通俗文化(城市、酒吧、餐廳、卡通、新聞報紙、網路傳播)、出版發行(版權、改編修訂、翻譯及接受、圖書館與資料索引)等豐富的話題進行了討論期間,都柏林的藝術家表演了《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靈》中的著名片段。當代愛爾蘭著名作家Anne EnrightColm ToibinPatrick MaCabe也親臨現場,朗誦自己的作品,與學者們對談。這次會議持續了6天,其論述範圍之廣泛,研究方法之新奇,足見喬學工業(Joyce’s Industry)之興盛發達。這的確應驗了喬伊斯本人的誇耀:我在書裡設置了許許多多的疑團和迷魂陣,教授們要弄清楚我究竟是什麼意思,夠他們討論幾個世紀的,這是取得不朽地位的唯一方法。可是還不到一個世紀,人們就已認識到喬伊斯的藝術創新對20世紀的持久而無所不在的影響力:從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意識流小說、貝克特的荒誕派戲劇到卡爾維諾(Italo Calvino)、博爾赫斯(Jorge Luis Borges)的後現代寫作,從榮格的心理學、拉康拉岡的精神分析到後現代主義。聲稱沒有喬伊斯,就沒有解構的解構主義哲學家德里達德希達坦言:在我的心中,喬伊斯成了一種人的代表,他進行的是一種雄心萬丈的嘗試,就是用一本單獨的著作,一本不可代替的著作,一個孤立的事件——我指的是《尤利西斯》和《芬尼根的守靈》——包容他所理解的整個世界,不只是包括一種文化,而是包括多種語言、文學和宗教。

在位於North Great George街的喬伊斯中心,慕名而來的喬迷們絡繹不絕;許多遊客在專業的文學導遊的帶領下,沿著布盧姆當年走過的路線親自穿越都柏林的大街小巷,瞭解每一棟建築後面的悠久歷史與情感記憶,並駐足聽引領者繪聲繪色地朗誦《尤利西斯》中的精彩片段。在綠意盎然的斯蒂芬公園(St Stephen’s Green)的草地上,從下午3點到6點,拉開了連續4個小時的布盧姆日慶典,除了演奏以喬伊斯作品為音樂主題的鋼琴和吉他曲,還有富有特色的喬伊斯作品誦讀、舞臺表演與歌曲演唱。都柏林現任市長Andrew Montague身穿寬大的蘭綠相間的傳統市長服,配上顯示高貴身份的綬帶,登臺吟誦,顯示其卓越不凡的文學修養和對文學節的積極推動。著名的喬學專家John Shevlin則身著黑色西服和禮帽,戴著一副厚厚的金絲眼鏡,手拿一根拐杖,簡直就是喬伊斯的轉世,引來許多人與之合影。在Mont Clare Hotel的酒吧廳,我經歷了一個及其難忘的布盧姆之夜(Bloomnight),從晚上7點持續到深夜,業餘演員和喬迷們各顯其能,化妝表演喬伊斯筆下的都柏林人,朗誦喬伊斯的作品片段,用蓋爾語演唱愛爾蘭民歌。一位年輕漂亮的女演員柔情蜜意地傾吐著莫莉在黑夜中的內心獨白:“and then I asked him with my eyes to ask again yes and then he asked me would I yes to say yes my mountain flower and first I put my arms around him yes and drew him down to me so he could feel my breasts all perfume yes and his heart was going like mad and yes I said yes I will Yes.” (於是他問我願意嗎  對啦  說聲好吧  我的山花  於是  我先伸出胳膊  摟住他  對啦  並且把他往下拽  讓他緊貼著我  這樣他就能感觸到我那對香氣襲人的乳房啦  對啦  他那顆心啊  如醉如狂  於是我說  好吧  我願意  好吧。」)(《尤利西斯》第1281)聽眾們陶醉在溫情無限、跌宕起伏的是的(Yes)中,感受著大地母親化身的莫莉對美好生活的憧憬和對愛的許諾。

我身邊坐著一位打扮得異常時髦、招人眼目的中年女士,她不時地在一張潔白的餐巾紙上塗塗畫畫。等到她跑到前臺激情昂揚地朗誦自己的詩時,我才知道今年的布魯姆日是她五十歲的生日。在大家的祝福聲中,她動情地喊道:生日快樂,Bloomsday!喬伊斯,我永遠愛你!如此看來,來自世界各地的喬迷們對喬伊斯的無限癡迷,大概令作家本人也會驚詫不已吧?!

畢業於聖三一大學的驚世駭俗的作家王爾德在其《謊言的衰朽》中提出了不是藝術模仿現實,而是現實模仿藝術的名言,從而引發了一場19世紀後期影響深遠的為藝術而藝術的唯美主義革命。王爾德的藝術理想在喬伊斯推動的現代主義文學運動中得到了最好的印證。自《尤利西斯》問世以來,喬伊斯的文本以其卓越的創造力和想像力塑造著其後的世界(1998年美國蘭登書屋下屬的現代文庫編輯委員會評選出20世紀百部最佳英語小說,《尤利西斯》排名第一,《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排名第三。1999年,英國水石書店評選出20世紀最有影響力的10部小說,《尤利西斯》又是名列榜首)。這種影響不僅限於喬伊斯的家鄉都柏林(喬伊斯和布盧姆的形象無所不在),也不僅限於歐美(喬迷們絡繹不絕地來到愛爾蘭),而是傳播全球(各種各樣的喬伊斯學者、研究機構和讀書俱樂部)。一個世紀以來,喬伊斯以其獨樹一幟的藝術改變了現代文學和現代文化的方向,開拓了我們對現實的感知和對生活的洞察。1904年的布盧姆不再遊走在虛構的文本中,儼然已成為我們當中名副其實的一員,他走過的街道、房屋、用過的東西、發表的言說,成為每個來到都柏林的文學朝聖者追隨的景觀和想像的場所;他的憂傷、痛苦和內心的七情六欲、對愛和家的尋覓與探索,作為一個普通人所具有的高貴的英雄主義氣概,依然在現代人心中呈現。正如《喬伊斯傳》(James Joyce, 1982)的作者艾爾曼(Richard Ellmann)總結的話:狹隘、古怪、靠不住,而在同時卻又無所不包、不屈不撓、氣勢雄厚,這就是喬伊斯式的崇高。

在時光的流轉中,我似乎也變為一位都柏林人,像喬伊斯本人一樣沉溺在愛爾蘭人的言談、幽默、憂鬱、感傷、譏諷、痛楚和渴望中。愛爾蘭漫長苦難的歷史、古老滄桑的文化傳統以及熱情開放、樂觀寬容的人民時常讓我感到心有靈犀。尋求理解我們與他者(甚至是一個非常陌生的他者)的關係能夠成為認識自我的新途徑。這是我在都柏林重逢的愛爾蘭學者Jerusha McCormack教授在她主編的《愛爾蘭人與中國》(China And The Irish,中譯本2010年人民文學出版社)中提到的觀點,她認為愛爾蘭與中國相互學習的領域十分廣泛,儘管兩國在人口數量、領土面積、歷史經歷、文化傳統方面存在巨大差異,但都可以相互起到一面鏡子的作用,從新鮮、甚至是難解的視角,反思本國文化。透過愛爾蘭之鏡,我越加感受到作為一個中國人的獨特身份以及東西方相互理解、交流的可能性與必要性。

當我把都柏林之行的許多感悟與遠在北京的朋友分享時,詩人童蔚鴻雁飛信,寫下了一首詩《當你在都柏林》,願以此作為我在愛爾蘭度過的二百多個日日夜夜的美好見證。

當你在都柏林   詩作童蔚

你喜愛都柏林的雨夜,像繁星一樣冰冷,

火焰,身影,石頭都是神奇的事物。

 

詹姆斯喬伊斯坐在對面的椅子上,

銜著煙斗,雨滴在窗戶上疾速標下注釋、標點。

 

他好像悄悄告訴你什麼,

他在書中灌注的聲音比其自我更為複雜。

 

幸好,你發現喬伊斯的故事,

只在你胸膛飄浮蕩漾,而這冬日的霧氣

像柔然的圍巾環繞你的臉頰,

你也欣賞燈塔,博物館和教堂。

 

 

一切都會在故事中相逢。

愛爾蘭的風像透明的玻璃有時傾斜著,

夜晚的旋梯在打字機的節拍中

疾速攀升;古老的傢俱,都是夢遊人。

 

每到天亮時,你返回到喬伊斯的椅子前,

你不說,有點想家。

 

週四, 02 四月 2015

最近的距離

攝影沈秀臻虎尾一景

從虎尾開始,車窗倒退的風景,一格一格往後挪移。

芭蕉樹檳榔樹柳樹玉米田水稻田和鴨群。

鴿子群飛,木棉花綻放,箱型屋宇的科技樓層群聚

最後見到聳立的新光三越。

捷運疾駛,窗外一片漆黑,出站是無盡的光亮。

碧潭一趟漫步後,走向三十二層的高樓。

台北甦醒,紐約入夜,巴黎夜未央。

不知道身在哪一座城市,

不知道哪一層樓可以抵達天堂。

幸好您還在,

幸好您在茄苳樹下的薄霧裡,

您也在都市的繁華裡。

一三年寫於虎尾

週一, 16 三月 2015

藝術與影像的根本思索系列【三之一】

藝術影像的根本思索系列三之一

專訪先後擔任國電影館(La 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館長、法國龐畢度藝術中心(Centre Pompidou)文化發展部主管多明尼克巴依尼(Dominique Païni)

【本文原載於Sylvie Lin林心如部落格

採訪撰文林心如

審稿多明尼克巴依尼

(訪問於20072008年夏天,巴黎)

【本文編輯後版本刊於《電影欣賞》136期,20087~9月號,已知會國家電影資料館文章轉載事宜】

(作者註20072008年筆者和多明尼克.巴依尼(曾任法國電影館館長、法國龐畢度藝術中心文化發展部主管和羅浮宮視聽部門主管)完成的專訪,促成在台首次翻譯和刊登他的諸多重要論著和專文。這次訪問亦開啟了巴依尼先生和台灣的正式交流契機他於200810月受邀到台北進行多場演說,並擬將所策劃展覽巡迴到台灣。)

本訪問探索巴依尼著作中的特定概念,並連結到他策劃的展覽的理念、嘗試和效果。訪問的立即性使這些論點以某種更直接、流暢、具體的型態被表達,可和它們在源頭論著中的精煉狀態相發明。訪問的另一面向圍繞在當今的電影、當代藝術和策展領域的趨勢,這部份的論點大都未曾見於其任何文字著作。即使在言說的形式下,巴依尼的述說——予人不時迸現火花的印象——展現他縱橫藝術、人文領域、影像理論和當代藝術的豐沛思維和犀利觀點,對觀看或思索的客體精細地描繪,並流露濃厚的感受性,亦揭露他對何謂藝術、何謂影像的根本思索。

您是電影和藝術交匯領域的重要理論家和實踐者,著有《收藏,展演》(Conserver, montrer)(1992)、《電影,一種現代藝術》 (Cinéma, un art modern) (1997)和《展示的時間︰美術館中的展覽廳電影》(Le Temps exposé : Le Cinéma de la salle au musée) (2002)等,並基於「展出電影」的概念策畫多項大展。請談談「展出電影」的概念在這十五年來的演變、實踐和人們對它的接收度;這可能涉及電影和藝術的關係,或電影投影逐漸從放映室轉移到美術館空間。此外,當您策劃「希區考克與藝術——致命的吻合」 (Hitchcock et l'art, coïncidences fatales)展覽時,人們還不大太接受「展出電影」的概念,這在近年來大為改觀。

:我在1983以及1984年間受《電影筆記》(Cahiers du Cinéma) 訪問,談論電影藝術和法國電影館(Cinémathèque française)的未來。我提起電影一種可能的演變,類似於當代藝術、一種美術館式(muséal)的變化。我眼見當時當代藝術館在周遭興起、創立,它們迥異但都開始展出各種媒材的藝術作品、錄像藝術和表演,使情況改觀。出現了DVD和電視——開始創立專放電影的頻道。我思考,電影將離開傳統放映室,以找尋新觀眾。而要為電影館找到新觀眾,必須將美術館的概念運用到電影上。這是亨利.朗瓦(Henri Langlois)早在五、六年代就提出的概念,但被遺忘而沉寂許久。但《電影筆記》那邊反彈很大,因為人們無法相信電影會經歷美術館式的變化。

就科技演進的部分,我認為存在三個階段:默片、有聲電影和「複製」的電影(cinéma “reproduit”)。前二項革命分別是嚴格意義上的發明(l’invention)以及聲音,而第三項重大的革命不在電影內部,而在其外部。複製——首先是磁性的 (錄影帶),接著是數位的(DVD)——讓人能在家觀賞電影作品。就像攝影、複製的作品、版畫讓人不必到美術館也能在家觀賞作品,此時人們可能在家擁有影片。這並讓藝術家能運用電影。部分藝術家如馬希亞.穆勒(Mathias Muller)、馬汀.亞諾(Martin Arnold) 和道格拉斯.戈登(Douglas Gordon)等即運用數位複製的電影來製作新的影片,基於法文所說的「再援用」(“remploi”)原理,就像二十世紀創作拼貼的重要藝術家運用複製的藝術品來創作。接著,電影創作者如香妲.阿克曼(Chantal Akerman)、豪悠.瑞茲(Raoul Ruiz)、麥可.史諾(Michael Snow) (很早就開始)等認為裝置作品將等同於實驗電影,特別是能找到更廣大觀眾群的實驗電影——透過在美術館的裝置作品和單純是投影的形式。例如,我認為若沒有數位的發明,威廉.肯崔吉(William Kentrige)可能會創作在放映室映演的動畫片,而他將不會有那麼多觀眾。

最後,這項複製的可能性讓像我這樣的人可能製作關於電影、電影創作者的展覽,呈現影片片段、作品細節。當我們在展覽中呈現希區考克的電影片段,就像呈現一幅塞尚(Cézanne)或法蘭西斯培根(Francis Bacon)畫作的五平方公分。這讓人能比較場面調度、風格。1980年,高達(Godard)率先宣告錄影帶將用於比較影片,就像我們比較畫作。自八年代起亦然,這讓人能比較影片的藝術和其他藝術。電影展覽在同一時期出現,稍早於DVD 的問世。DVD立刻讓廣大群眾、影迷有可能觀看影片片段。同樣地,電影展覽的大量增加也影響了大眾看電影的方式。因為在電影展覽中有關於細節、景和段落的某種美學。

:您很早就開始思考不同的觀影方式

:我在《展示的時間》開頭總結和分析「希區考克與藝術」展覽。我不知道這是否是一項好展覽。我們可以討論類比(analogique)的關係,亦即關聯和詮釋……此後,出現了一些稍嫌荒謬的電影展覽。阿莫多瓦(Almodovar)展覽【註1】呈現導演曾在其電影場景中運用的物件;但它們不具任何特殊意義。雷諾瓦展覽【註2】則是概念的錯誤。並非因為他們是父子,所以具有美學關聯展覽中有一幅奧古斯特.雷諾瓦(Auguste Renoir)畫的尚.雷諾瓦(Jean Renoir)肖像,後者身穿獵裝。畫作旁放映的錄像呈現《遊戲規則》(La Règle du jeu) 片中的打獵片段。這毫無意義。對照的目的應是讓人從對照的東西裡去質疑和思索。尚.雷諾瓦是寫實主義者,同時是抽象的電影創作者。他和馬內(Manet)的淵源更深,而較不是跟奧古斯特.雷諾瓦。我一直認為尚.雷諾瓦跟馬內或庫爾柏(Courbet)的關係較近,而比較不是和印象派。否則我們將無法理解雷諾瓦和史卓罕(Stroheim)的關係——涉及某種既粗暴(brutal)又概念性的寫實主義。

此外,里昂(Lyon)的展覽【註3】對照印象派和盧米埃(Lumière)兄弟。但他們不涉及印象派。盧米埃兄弟的父親安東.盧米埃(Antoine Lumière)更涉及學院派繪畫,亦即一段時期後的今天,法文稱為「親愛的大師」(chers maîtres)的繪畫,指浮誇、學院派的繪畫。盧米埃兄弟偏好細部、支微末節。但莫內(Monet)、雷諾瓦、印象派的大畫家反對沙龍繪畫、講求細節的繪畫,事實上反對十九世紀繪畫的精隨。相反地,以某種方式,盧米埃兄弟的發明是對印象派的學院式回應。這是一種延續,而以這種方式,在十九世紀末提出了一種繪畫,它和現實維持的關係只是約定俗成的、學院的和刻板的——換言之,「布爾喬亞的」逼真(vraisemblance)。電影延伸了這種看法。而以某種方式,盧米埃兄弟的電影和印象派繪畫之間的唯一關聯是速度,他們拍片時運用的速度。這可比較於工業製造的現成管裝顏料的發明,讓人能很快地作畫,描繪在夕陽或雲下捕捉的印象……

關於我和居.康哲瓦(Guy Cogeval)共同策劃的希區考克展覽,根本的是,我們持有一項論題(thèse)。繪畫展的問題在於它們往往不具論題,只力求形似(ressemblances)。作電影的展覽,是創造複雜性、提出問題。我們的論題是:希區考克是二十世紀最後一位象徵主義畫家他也和超現實派同期。他早先在維多利亞時期的英國受培育,受象徵主義圖像的薰陶,包括但丁.賈柏瑞爾.羅塞堤(Dante Gabriel Rossetti)、威廉.杭特(William Hunt)、畫家約翰.艾弗瑞.米雷斯(John Everett Millais)等人的作品,以及茱莉亞.瑪格瑞特.柯麥隆(Julia Margaret Cameron)的象徵派攝影。這番影響顯現在希區考克的故事和描繪女性的方式上:很接近象徵派的主題和詩。但由於他這番實踐是在二十世紀很晚期,象徵派已經被「遺忘」。相反地,他創作時所處的世紀中,超現實主義相當重要。

超現實主義是二十世紀中某種遲來的回歸、象徵主義式的回應,出現在達達主義和構成主義之後。比利時這個國家讓人能清楚了解十九世紀象徵派和超現實主義之間的交會、關聯、過渡。從費南德.柯諾夫(Fernand Khnopff)到馬格里特(Magritte)的繪畫之間,有著「自然的」過渡。而希區考克的《迷魂紀》(Vertigo)改編自比利時的喬治.洛登巴哈(Georges Rodenbach)的象徵派小說《布魯日,死城》(Bruges La Morte),由波洛-納瑟賈克(Boileau-Narcejac)審訂和再詮釋。希區考克在那幾年間也和達利(Dali)合作。

:在《展示的時間》中,關於希區考克展覽,您強調「形象性」(figurabilité)的作工(travail),它構成了展覽中真正的變動【註4】。

:「形象性」一詞先後被不同的人使用:弗洛伊德(Freud),然後是哲學家尚-馮索瓦.李歐塔(Jean-François Lyotard)、涉及當代藝術的藝術史家如丹尼耶.亞哈斯(Daniel Arasse)和喬治.迪狄-于培曼(Georges Didi-Huberman)……我使用該詞,指的是嵌在時間中的某種形象的呈顯(démonstration figurative)。對我而言,透過如希區考克這樣一場展覽的過程,構成某種形象的論題。走出展覽之際,我們彷彿覺得在展覽的漸進過程中看到某種東西構成。於是我想到夢。我們常忘記所作的夢,因為它們常被打斷。但相反地,我們記得「作到結尾」的夢。弗洛伊德談到夢的形象性,即某種形象化(figuration),在時間裡構成。

形象性是尚未完全構成、但可能產生的成形。當我們走出展覽,仍意猶未盡。還存在某種張力。人們能繼續思考某些東西、對照和特定藝術作品的關聯,在關於希區考克的作品上。形象性是某種無止盡的東西。而正是這個造成了展覽的變動。對我來說,是這個吸引了觀者。例如,希區考克展覽的第一個展間裡有些物件,很多人以為這是關於希區考克的戀物(fétichisme)。有的人以為這些是來自影片的「真正」物件。但它們是偽造的那是對戀物的思索。在造型藝術的領域,評論者將展覽所呈現的當成策展人的意圖。在電影領域,我們不會等同導演的想法和角色的話。居.康哲瓦和我思考製作這個展間,但不表示我們視希區考克為戀物的電影創作者。而我們本身對希區考克並不抱持戀物觀點。那是對希區考克極為複雜的戀物的思索——若沒有電影式影像、剪接的變動、敘事的變動,它就不存在。

例如,希區考克發明了他所謂的麥加芬(the MacCuffin),它突然驅動影片,並顯出物件的戀物重要性。這要鑽研過影片才能了解。但當代藝術界的人不夠認真觀看這些影片。特定當代藝術家反過來將其影片戀物化,像道格拉斯.戈登的「24小時驚魂記」(24 Hours Psycho)將希區考克的《驚魂記》(Psycho)戀物化。將一部影片放慢、拉長,並在美術館展現,這是根本地將一部影片戀物化、壯觀化(monumentaliser),即使是不經意地。這是為何我認為電影展覽能讓其他藝術建立其理論。路易.裘威(Louis Jouvet)有句名言說,電影讓劇場必須建立其理論。電影展覽可使當代藝術「必須」建立其理論。但我對這些比較不感興趣,因為大家在這個領域作了許多太簡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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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於法國電影館。展期為2006.4.5~7.31.
2.
「雷諾瓦雷諾瓦」(RenoirRenoir),於法國電影館。展期為2005.9.28~2006.1.6.
3.
「印象派和電影放映機的誕生」(Impressionnisme et naissance du cinématographe),於里昂美術館(Musée des Beaux-Arts de Lyon)。展期為2005.4.15~7.18.
4.
見該書〈操控時間〉(« Manipuler le temps») 一章,頁16

週四, 12 三月 2015

地海山天

 攝影梁准西藏拉薩河日出

 

地海山天,

被安置在園子裡,

在波濤中,也在碎石礫上。

就像阿拉丁神燈,

巨人居在其中,他的身形

連結上下兩端無邊的天際,

然而卻在陷落處端坐,

守住園子中央的此時此刻。

 

我說話的時候正撫觸

矮樹下烏龜的外殼。

地海山天,

請打開您大型的葡萄酒窖庫。

 

 

 

 

 

週日, 08 三月 2015

春天的來臨

攝影沈秀臻

早上像夏日,晚上像冬日。

我增添衣服,

好像在等待秋天到來。

春天真的會來臨嗎?

禿枝抽不出綠葉,木棉花又已經全數綻放,

為什麼我等不到您的短暫停留,

您到底在哪裡呢?

杜鵑幾株妍麗,萬里無雲朗天,

鴿子群飛,茂谷()消失蹤跡,

為什麼我要畏怯與您的相遇呢?

()茂谷是台灣秋冬盛產的水果。

一三年寫於虎尾

 

 

 

週五, 20 二月 2015

我眼中的詩人希尼

 

攝影沐鈺     希尼與希金斯

(左為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愛爾蘭詩人,右為愛爾蘭總統)

 

我既非拘留犯,也不是密探;

一個內心的逃亡者,頭髮長長

若有所思,一個山村農夫。

 

逃避了大屠殺,

借樹幹和樹皮

做防護色,感受著

吹過的每一陣海風。

 

——希尼《暴露》         

      

清晨,打開郵件,收到愛爾蘭詩歌新聞(Poetry Ireland News)發來的文檔,頭條提及謝默斯希尼(Seamus Heaney)2013830日因病去世。在我得知這個消息的前二天,他就已經走了。很奇怪,我竟然是從愛爾蘭那邊獲得這個遲到的消息。我簡直不敢相信這位銀髮斑斑、溫文爾雅、從容不迫的老人竟然匆匆離我們而去,這位我曾有緣照面的都柏林當代最偉大的詩人再也不可能出現在熱愛他的公眾面前。

2011年聖誕前夕,我抵達愛爾蘭都柏林,開始為期八個月的都柏林大學喬伊絲研究中心的訪學。去往愛爾蘭之前,我研究的課題是現代主義小說家喬伊絲(James Joyce, 1882-1941),也涉及到葉芝(W.B.Yeats, 1965-1939)和貝克特(S. Becket, 1906-1989),但僅限於20世紀前期的愛爾蘭現代文學,對愛爾蘭當代文學所知甚少,希尼的大名僅僅與1995年諾貝爾文學獎聯繫在一起(如授獎詞稱讚他的詩歌具有抒情之美和倫理之深,使日常生活中的奇跡和活生生的往事得以昇華)。抵達文藝氣息濃厚的都柏林後,我才開始切身地接觸到愛爾蘭當代文學和當代作家。多次有機會與希尼不期而遇,而幾乎每一次的插肩而過,對面交談或遙遙相望,希尼都給我留下了極深刻的印象和非同尋常的感人姿態。

 

                       一、詩歌或自由——純粹的動詞

 

第一次見到希尼,是在2012年的222日的傍晚,這天恰好是喬伊絲誕辰130周年和《尤利西斯》出版90周年紀念日。我去參加都柏林三一學院(TCD)舉辦的一個詩歌講座。講座者是愛爾蘭詩歌學會第五任主席、著名詩人哈裡克裡夫頓(Harry Clifton),主題是有關愛爾蘭詩歌與歐洲詩歌的深厚淵源關係。講座結束後,我的一個愛爾蘭朋友菲力浦悄悄告訴我,坐在第一排的那位滿頭銀鬢的老人就是Seamus Heaney。我驚喜地問:我可以去跟他打個招呼嗎?」「去吧。他看見中國學者,一定會很高興的。在愛爾蘭朋友的鼓勵下,我和來自都柏林城市大學的好友張琦老師一起走到這位笑臉可掬、赫赫有名的詩人面前,我向他介紹自己來自中國北京,是喬伊絲的研究學者。希尼聽後微笑著頻頻點頭,向我伸出了友好而溫暖的手。接著我告訴他,他的一些詩歌已經翻譯成中文,和葉芝一樣受到中國讀者的喜愛,並期待他可以到中國去訪問。希尼一直坦誠地傾聽著,並高興地回答:“I hope so.” (我希望去)。這時有不少聽眾開始湧向他、圍著他,似乎演講人克裡夫頓變得無足輕重。對於每一個打招呼或提出簽名、合影要求的人,希尼都是彬彬有禮,盡可能滿足,沒有一點高高在上的架子。當我也提出希望和他留影時,希尼爽快地答應。可惜當時我沒有準備相機,只好用張琦的手機匆匆拍了幾張,照片有點兒模糊,背景很暗。雖是幾分鐘的交談,希尼卻給我留下了友善謙和、幽默迷人的印象,與熱情好客的普通愛爾蘭人沒有什麼兩樣。

 

第二次遇見希尼,又與喬伊絲有關。每年的616日是愛爾蘭的文學節——布盧姆日(取自喬伊絲《尤利西斯》的敘述時間),也是作家們最忙碌的一天。愛爾蘭作家中心(Irish Writers Centre)組織111位自願報名的愛爾蘭作家朗誦會,從615日上午10點開始了持續28小時的文學朗誦,通宵達旦,直到16日下午2點結束,此活動打破德國作家保持的作家朗誦吉尼斯的紀錄。得知希尼夫婦將于201216日上午10點出現在朗誦臺上,我特地隨身帶上了一本新版《被開墾的土地:1966-1996希尼詩集》(Opened GroundPoems 1966-1996),這本書是一位愛爾蘭朋友送給我在都柏林度過的生日禮物。當我趕到作家中心的時候,已是座無虛席。看到有個空位,我悄悄地坐了上去。等我抬起頭,驀然發現身邊坐著的白髮老者竟是希尼本人,正在臺上朗誦的那位氣質優雅的女士是其夫人瑪麗(Marie,她也是一位作家)。我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坐在本屬於她的座位上。趁此良機,我把《希尼詩集》和自己的名片遞悄悄給了希尼本人,希望他能為我簽名。他會意一笑,掏出鋼筆,在扉頁上寫下了略微顫抖的幾個字:“To Liu Yan, Seamus Heaney, 2012”。聽完了瑪麗的朗誦,我趕緊站起來讓座給她。為了不影響他人,我移到希尼剛空出的椅子上,依舊感覺到他留在椅子上的余溫和氣息。接下來,希尼的詩歌朗誦持續了十分鐘,他的聲音緩慢、洪亮而厚重,很有穿透力和節奏感,用詞奇特,想像豐富。其中一首詩是我喜愛的《牡蠣》(Oysters) 

 

 

And was angry that my trust could not repose

In the clear light, like poetry or freedom

Leaning in from sea. I ate the day

Deliberately, that its tang

Might quicken me all into verb, pure verb. y, that its tang

 

我憤怒因為我的心靈不能在

晴朗的陽光中平靜,就像詩歌或自由

從大海斜向而來。我不加考慮地

吃掉我的日子,它那強烈的味道

能使我充滿活力,完全進入動詞,純粹的動詞。

 

按照我的理解,希尼的寫作方式就是廢寢忘食地吃掉我的日子,接受經歷令人痛苦而尷尬的現實,忍受一切不可忍受的困境,並以詩歌的方式為自由和正義而鬥。在純粹的鑽石般的語詞的探索中,找尋通往和平與希望之所在。

 

在紀念喬伊絲的布盧姆日,我聽到了愛爾蘭的孩子們如夜鶯一般深情委婉地歌唱了一整夜。在希尼和其他作家的身上,我見證了葉芝與喬伊絲靈魂的復活與再生,並懂得了詩歌其實是一門值得傾聽(listening)和朗誦(reading)的藝術。正如希尼本人在諾貝爾授獎之際發表的演講《歸功於詩》(Crediting Poetry)中所提及的:另一種恰當性是抒情詩所特有的。這和我們聽覺內部的殿堂(temple inside our hearing)這句詩節所召喚的存在相關。()與語言的裂變和聚變所釋放的能量有關,與由節奏、語調、韻腳、詩節等產生的急舒起伏有關。一如它與詩歌的主體或詩人的誠實密不可分。正是這種音調()使詩人的耳朵保持緊張,去傾聽所有其他傳達的不可名狀的聲音背後的完全具有充分說服力的聲音。希尼對純正的詩歌語言和詩人誠實性的追求,使得他追隨了葉芝詩歌的愛爾蘭傳統,使得詩具有值得傾聽和朗誦的美感和道德感化力。希尼的詩歌朗誦讓許許多多像我一樣熱愛文學閱讀的讀者更切身地認識到了在一個喧嘩的時代詩歌所具有的意義:詩是在將要發生的和我們希望發生的之間的夾縫中,抓住我們一時的注意力,它的功能不是讓我們對現實心神慌亂,而是讓我們凝神觀照,看清現實與夢想的區別,讓我們在詩所表現的生活中參照現實,有所領悟。

 

二、拼讀出宇宙的美善

 

兩天後,即618日傍晚,為了目睹從挪威領取1992年度諾貝爾和平獎的緬甸政治家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我特地趕到為她舉行的歡迎音樂會的動力劇場(Bord Gais Energy Theatre)。當勇敢、美麗而消瘦的翁山蘇姬出現在劇場的時候,觀眾們驚奇地發現陪伴在她身邊的那位熟悉的身影就是詩人希尼。在著名的樂隊U2為翁山蘇姬演奏無比熱情洋溢的搖滾樂後,翁山蘇姬激動地接受了愛爾蘭人授予她的良心大使(Ambassador of Conscience)美譽時,希尼則為他親自朗誦一首自己創作的詩歌《良心共和國》(The Republic of Conscience),在這個想像中的人人平等、政治清明、自然和諧的良心共和國中,那裡的霧雖然駭人,但閃電拼讀出宇宙的美善;那裡的公民無需護照和翻譯者,對生命的悲憫、對傳統的肯定是他們共通的生存原則和溝通的語言:鹽是他們珍貴的礦石。海貝殼於誕生和葬禮時依附耳邊。一切墨水和顏料的元素是海水。他們神聖的象徵是傳統造型的船。在這個難忘之夜,兩位熱愛和平、為自由而呐喊的諾貝爾獎得主同時出現在舞臺上,肩並肩站在一起,一個用非暴力的忍耐與犧牲,另一個用深沉雋永的詩句對抗專制、暴力與血腥,為苦難無助的人們帶來了希望和信心。他們站立的形象成為我們這個時代的標誌,以其追求自由、真理和仁愛的偉大精神照亮了人們前行的隧道,就像黑暗中的燈。

 

希尼出生在生於北愛爾蘭(Northern Ireland)德里郡(Londonderry)毛斯邦縣(Mossbawn)一個虔信天主教的農民家庭,是9個孩子的長子。憑藉天賦、機遇和勤奮,他在貝爾法斯特的女王大學英語系完成大學,成為一名卓越的詩人(他令我想起夏洛蒂勃朗特三姐妹的父親派翠克勃朗特Patrick Brontë, 1777—1861,他也出身在北愛的農村,家境貧寒,靠自學考上劍橋大學神學院,成為一名牧師)希尼畢業後,曾在中學和大學任教。20世紀70年代北愛騷動期間,希尼痛苦地目睹了因民族、宗教衝突而引發的惡性暴力與血腥事件。當他的好友在子彈中喪生,當許多無辜的生命成為炮灰,希尼沒有詛咒雙方或直接參與行動,而是用詩歌進行懷念和歷史的反思1972年希尼從貝爾法斯特移居愛爾蘭都柏林後,更是向世人強調他獨特的愛爾蘭身份和民族立場。希尼在詩歌的沃土上勤勉開掘,出版了《一個自然主義者的死亡》(1966)、《通向黑暗之門》(1970)、《北方》(1975)、《野外作業》(1979)、《苦路島》(1984)、《山楂燈》(1987)、《幻視》(1991)、《酒精水準儀》(1997)、《電光》(2001)、《人類之鏈》(2002)、《區域和圓圈》(2005)10多部詩集,《先人之間》(1980)、《舌頭的管轄》(1988)、《寫作的位置》(1989)、《詩歌的糾正》(1995)、《守護》(2002)等批判文集,以及戲劇《在特洛伊的治療》(1990)

 

希尼深知詩人的責任是用筆作為鏟、鍬、鐝頭、毛刷、槍等工具,是在善與美被恣意蹂躪踐踏的年代保護靈魂的自由和作為人的尊嚴。在那首著名的詩《挖掘》中,希尼回憶了祖父、父親作為祖祖輩輩的農民在大地種植紅薯土豆,開墾泥炭地、沼澤地的艱辛勞動:

 

The cold smell of potato mould, the squelch and slap

Of soggy peat, the curt cuts of an edge

Through living roots awaken in my head

But I've no spade to follow men like them

 

白薯地的冷氣,潮濕泥炭地的

咯吱聲,咕咕聲,鐵鏟切進活薯根的短促聲響

在我頭腦中回盪

但我沒有勞動的鐵鏟像他們那樣做粗活

 

詩人轉而書寫道:在我的食指和大拇指間,一支粗壯的筆躺著,舒適自在像一支槍。(Between my finger and my thumbThe squat pen restsI'll dig with it)雖然在某種意義上,詩歌的功效等於零——從來沒有一首詩阻止過一輛坦克。在另一種意義上,它是無限的。——哪怕僅有小小的亮度,也有片刻止住了混亂。希尼告訴世人,詩歌的力量在於說服我們意識中最薄弱,相信其具有正確性(rightness),儘管其周圍遍佈錯誤的證據,詩歌的存在提醒我們是價值(values)的追逐者和採集者。我們真正的孤獨和痛苦是可信用的,至少,它們也是我們真真實實的人類的一筆保證金。顯然,希尼手中的筆是農民種地的鏟、鍬、鐝頭,是考古學家手中的放大鏡、毛刷和修復工具,更是剖析時代、社會、民族、國家、暴力、孤獨與痛苦等不公正、不平等、不幸現象的手術刀,是詩人作為一個手藝人雕刻詩歌的必不可少的銳利器械與保護盾。

 

                        三、不要害怕一顆偉大的心

 

在即將結束都柏林訪學的時候,我再一次見到了希尼。714日我去參加三一學院舉行的題為當科學遇見詩歌(Science meets Poetry)學術會議。剛到會場,會議正好開始,我只好坐到第一排,抬頭猛然看見希尼夫婦就坐在同一排,和我隔了幾個空位。簡直太不可思議了,像我這樣一個普通的中國訪問學者,幾個月內在公共場合竟然多次遇見希尼。這充分證明了像希尼這樣富有社會責任感和良心的詩人不只是躲在象牙塔裡,在語言與思想的糾纏中獨自冥思、清靜無為,他還通過公共知識份子和愛爾蘭精神領袖的形象參與社會,用強有力的詩歌聲音引領著愛爾蘭的文化方向,以謙和、樸素的美德和高貴、典雅的形象改變著人們對詩歌的漠視、對文學的鄙夷。雖然2004年希尼患上了腦溢血,但康復不久後他竟然不顧多病的身體和越來越不饒人的年歲,到處奔波忙碌,頻繁地出現在都柏林的各種場合,積極參與愛爾蘭的文化與學術活動,慷慨支持幫助那些年輕的作家和姍姍學步的文學愛好者。在這次研討會上,希尼親自上臺朗誦了二首詩,他充滿磁性而略帶蒼老的聲音在古老的環形大廳發出迴響,令人沉醉遐思;他的一頭銀髮和滿臉的皺紋總是給人寧靜睿智、若有所思之感;他謙卑、端莊、溫雅的紳士風度引起眾多讀者的環繞與追慕。在會議茶歇期間,希尼和他形影不離的夫人非常隨和地與參會者們一起喝咖啡,親切交談,合影留念。在同行的愛爾蘭好友派特莎的告知下,我才知道那位個頭不高、半頭白髮、身著西服的長者就是愛爾蘭的現任總統邁克爾希金斯(Michael D. Higgins),我更是驚訝這位詩人總統竟然在只有一個司機兼保安的衛士陪同下,自由自在地參與日常的學術會議,這在其他國家幾乎是不可想像的。當希金斯總統與老朋友希尼站在一起侃侃而談的時候,兩位詩人一高一矮,銀絲呼應,詩意盎然,這是多麼感人的一幕!我越來越理解了為什麼人口僅有四百多萬的愛爾蘭竟然擁有那麼多的藝術家(四位諾貝爾文學獎作家是蕭伯納、葉芝、貝克特、希尼;此外,史威夫特、王爾德、喬伊絲也是世界公認的一流作家),因為文學藝術就是這個民族與生俱來的呼吸與血脈。

 

這就是充滿藝術天才、文學靈感和民族個性的愛爾蘭,總統、市長、諾貝爾獎詩人,有名或無名的作家、文學愛好者不時地現身公共場合,在詩歌節、文學節、寫作中心和大學發表演講、朗誦作品,他們以旺盛的熱情和想像辛勤地創造不朽的文字,用美麗燦爛的文字表達自己獨特的身份和對自由與美的熱愛。這個頑強執著地追求獨立的毫不妥協的聲音貫穿了幾個世紀的歷史,一直穿越在葉芝、喬伊絲和希尼的時代。在《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中,年輕的喬伊絲曾借主人公斯蒂芬之口宣稱,要在心靈的車間中鑄造出我的民族的還未曾創造出來的良心。當年自我流放並客死異國他鄉(瑞士蘇黎世)的喬伊絲,做夢也想不到如今的愛爾蘭作家們不僅秉持著前輩的夢想,還一步一步地把這種夢想化為現實,化為愛爾蘭靈魂中富有生命力與創造力的一部分。

 

愛爾蘭的良心一直脈動在希尼的帶有泥土芬芳和大海潮汐的字裡行間,他的詩歌透明、純淨而富有穿透力,以一種帶有質地的磁性語言把神話傳說與日常見聞娓娓道來,以其無限的人性、謙讓、仁愛和巨大的精神力量躍動在全世界讀者的心中。希尼的好友、詩人保羅穆爾頓(Paul Muldoon)讚歎希尼擁有一顆生機勃勃、慷慨無私、寬厚仁慈的偉大的心(big-hearted),他讓我們每一個人相連在一起。希金斯總統則不得不悲傷地向全世界告知愛爾蘭失去它這個時代最偉大的詩人,並安慰我們說:希尼的存在是溫暖的存在,充滿幽默、關心和謙恭。同樣,希尼的驟然去世引發了中國學界尤其是詩人和詩評家們對他的熱切關注,各種悼念、追憶文字紛紛出現,有關對希尼詩歌以及愛爾蘭文學的解讀與評價、翻譯與研究亦隨之而至。當代詩人王家新在接受媒體時提及,作為對上世紀90年代以來的中國詩歌最有影響力的幾位詩人之一,希尼一直就在我們中間他的詩從個人經驗入手,進而追溯鄉土、家族乃至民族的神話和歷史,或是在對平凡事物的關注中開掘出一種個人的詩泉。希尼獨特的寫作姿態對朦朧詩第三代詩歌運動之後的一些中國詩人在創作轉變和調整方面具有激勵和引導作用,也構成了中國詩人在一種新的語境下自我辨認與自我確證的在場者之一。主持了中國內地第一本《希尼詩文選》(吳德安等譯,2001年作家出版社)的詩評家唐曉渡在追憶希尼的文章中提及:希尼從不高高在上,也從不試圖把自己無論有多麼正確的看法強加給詩歌。他的語氣親切平和。他抓住細節刻劃和揭示。他捕捉日常詩意的筆觸越是具體、精確,越是透露出他對人類生存的深切關注和同情,就越能體現詩歌之於生活世界無可替代的倫理價值。

 

臨終前,希尼引用拉丁語“Noli timere”(Don't be afraid不要害怕)安慰妻子和親人。這句話出自《聖經馬太福音28:10》,是耶穌復活之際遇見驚慌失措的瑪利亞等婦人時安慰她們的話。我想希尼試圖傳達的資訊是,我們不要害怕,要勇敢。當我們面對死亡、黑暗,面臨一切不可預測的危機與苦難之時,信仰將帶給我們真正的安慰與皈依。當希尼安靜地躺在北愛故鄉的聖心教堂(Sacred Heart Church),在天堂的那一處,他是否依舊像夜鶯一樣在歌唱?此時此刻,多麼希望我寫給他的中文詩伴他一路走好。

 

《空椅子——Seamus Heaney  沐鈺

不朽的喬伊絲把我引向了你

Bloomsday布盧姆花開放在

六月的黎明,不期而遇的驚奇

稀疏的銀髮閃耀在我的耳際

當你站立在愛爾蘭作家中心

朗誦詩夜鶯的歌聲穿透天宇

坐在空椅子上我被你的溫暖繞縈

連接北京與都柏林的愛爾蘭之魂

那一天你光臨古老的三一學院

在科學的殿堂吟誦著詩歌的妙音

夜幕降臨你和翁山蘇姬肩並肩

用純潔的文字鍛造良心的金盾

空椅子——當他們把冠冕授予

另一個被囚禁中的共和國詩人

你們用筆尖,掘入黑色的沼澤地

為了照見自己,為了讓黑暗發出回音

 

 

 

週日, 15 二月 2015

窗口的風景

畫作月牙

你站在橋上看風景,另有一人在高處觀賞,

連你也看了進去,你成為風景的一部分。

明月出現在你窗口,

你出現在別人的夢中。

影像薰陶你,

你的影像成為

他人想像的一部分。

明月是主,窗子是客,

你是客,他人是主。

週一, 09 二月 2015

歸向平安喜樂

攝影沈秀

 一位肝癌病患趁太太還在病床邊闔眼小寐,拖著管子、點滴等瓶瓶罐罐,從窗口一躍而下。一陣霹靂啪的巨響,讓鄰床的病友嚇得目瞪口呆。雖然只有兩層樓高,但由於他的癌細胞已經擴散到全身骨頭,所以當場摔得粉身碎骨。他的太太哀慟逾恆,始終無法相信,就在她稍稍閉目補眠的當兒,丈夫竟棄她而去。(引自趙可式博士專訪,人籟論辨月刊2004年第11)
 
據香港《明報》報導,2013317日在尖沙嘴豪宅君臨天下發生雙屍命案。一名百億富商疑因感情問題外遇,被再續前緣的同居女友餵食安眠藥,再被狂斬百刀死亡,推測女凶手隨即從77層的高樓跳下,直墜平臺泳池死亡。
 

 

這兩則故事皆以悲劇收場,悲劇主角都中了自殺的心魔。我們應該追求永恆之樂,尋求正法的解脫,而非暫時的逃脫。各宗教提供解除心魔的藥方,而釋迦牟尼佛散播降伏心魔的智慧是破相明理。

 

所謂破相明理即是破除一切妄相進而通達事理。如何做到破相明理呢?《金剛經》大乘正宗分第三提供豐富的思考線索。如來佛認為人若有妄念,不能常住菩提心;若想要住在菩提心,就要離相。離相就是離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換句話說,也就是離開自私的我,去除你我分別、貪嗔癡以及長生不死的幻念。這樣的降心方法,就可以降伏其心,常住菩提心。如此,學習認識生命中的真實面存在幫助我們破除四相,而不是活在妄相中,我們才能前往通達事理的道路。

 

常住菩提心,也是常住佛心,但是常住菩提心並不是逃避社會等外在生活環境。維摩詰大士(維摩居士)以清淨心入一切法門清淨心並不是一事無成,而是在紅塵中自我改善,以及改善他人透過改善的力量成就當眾著有遂講空對於迷戀空相的人講實在的世界。非善非惡,亦善亦惡,成全人的方式皆因對方的立場而渡化對方。

 

改善的力量讓我們回到自性,找到自身光明磊落的心。同時,讓我們懂得如何放下,不受邪念干擾。純真自然是快樂的根源,無傲慢之心即可放下找到圓滿。找回平安喜樂,心自然圓滿無憂,我們就能找回內心的喜悅、平靜與快樂。

 

找回平安喜樂的心,自有其步驟與方法。某學者剖析四十二章經》經文邁向中道」的方法,即是逐步割捨人生的尋歡作樂,棄絕人生的幻相,人不需要走極端。一步步調整自己的生活方式,保持思考的律動性,堅持自己意念的清澈與正直,鍛煉對自己以及其他人的耐心。

 

有人說:「世界上最寬闊的是大地,比大地還寬闊的是海洋,比海洋還寬闊的是人心。人的心就好比芥子,能包容萬有,天堂、地獄、十方法界。

 

若我們的心都能歸向平安喜樂,那麼我們就住在人間天堂。

 

週四, 29 一月 2015

城壘

 攝影笨篤蘇格蘭一景

我在卵殼內呼吸

聲響無人聽聞

然而

火山內部突然迸裂

週日, 25 一月 2015

愛人如己

畫作月牙

最近聽到一則真實的故事。二十幾年前,某位大學教授規定一項作業,請班上學生到貧民窟採訪兩百位小孩的成長背景和生活環境,並對他們的發展作一番評估。結果,這些學生對這兩百名小孩的評語皆是一輩子沒有希望。二十幾年後,根據調查發現,這兩百名學生中有一百七十六名都成為社會上的佼佼者。於是,這位教授親自登門拜訪,詢問成功的原因,他們都回答:「因為我遇到一位好老師。教授又親自拜訪這位老師,請教秘訣何在,這位老師的回答是「愛人如己。」

愛人如己,知易行難。奇士勞斯基在紅色情深》(Rouge)的影片傳達博愛的主題,根據他的看法,他表示:「我有一個愈來愈強烈的感覺:我們每個人都只關心自己,即使當我們注意到別人的時候,我們還是想到自己()就像女主角願意替別人著想,但她總是以自己的觀點替別人著想,但她也只能如此。另外,我也想討論的是:我們有可能重複另外一個人的生命嗎?紅色情深的結構非常複雜,但我擁有一切必要的條件,足以傳達我想說的複雜訊息。」

不過面對老法官對人性的失望女主角范倫緹娜(ValentineIrène Jacob)堅持對人性的善念願意關心他人。最後,女主角在大海船難中被救起,身旁是差一點重複老法官命運的年輕司法官,女主角與這位遭受背叛的年輕司法官竟有了相見的緣分。而這場船難的得救,使得始終灰心的老法官面對電視機時心驚詫異。相較於藍色情挑》(Bleu)白色情迷》(Blanc),這部影片結構確實複雜。然而,影片貫穿著一絲善念,牽繫著緣份,這份善念改變了眾人的命運。雖然影片呈現世間中的形形色色,透露女主角以自己的觀點替別人著想的侷限性,但善念相待的屬性讓冷冽中有一絲溫暖,鏡頭超越人間肉眼的境界。

愛人如己,是一項挑戰。紅色情深》的調性讓人想及徐志摩兩首詩的詩句:「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我是在夢中,黯淡是夢裡的光輝。」(〈我不知道風是在哪一個方向吹〉)「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亮。」(〈偶然〉)

學習菩薩心腸教我們愛人如己,維摩詰經佛國品第八充分展現:「菩薩()有時為了救人,還在大海之中變出土地,讓漂流的人可停留;為了解救口渴的人,還化成水,讓眾生喝;為了解救遭逢旱災的人,還化成風雨;為了解救遭遇冰寒的人,還化成暖流()菩薩看到人間發生災難或瘟疫產生時,不忍眾生受苦,還化作各種靈草妙藥。」寄望你我都是他人旅途中一道溫暖的陽光。

 

週三, 21 一月 2015

夏之詩

攝影笨篤拍攝於內蒙古

 

I.

午後大雨滂沱驟停,

在我意志力不明朗的節奏中,

滿載聲音的高原,

是否組織並重組輕盈聲響的音符?

 

鈴鐺哨聲水滴河水涓涓,

交替出現,融合十方,未曾過於剛健,

彷如遠在天邊,然而又近在眼前,

四重聲音輕輕地拂拭它們喚起的影像。

 

雲兒是否為嗓音填詞,

將嗓音加上水聲與鳥聲陪襯,

傳送至人們的內耳?

 

在這不協調的時刻,一隻公雞就已足夠,

我再度睜開雙眼,垂耳傾聽,

對著與我同樣耳聾的雲朵微笑。

 

II.

肋骨般的雨,

重建溫室,

聲音源自大地孕育的種子。

 

在回音室的牆壁前,

叮噹作響,

四海劃定界限。

 

樹下的鈴鐺,

與蕨類植物纏繞,

為了展現魅力,

裹緊著坐騎。

高壯的騎士們

與勻稱的飾帶,

上演至童話故事的結尾。

 

冬季來臨時,大地乾枯,

將天空往後推延,

對抗蒼天的起源。

人們不知道何處曾落下

所有的夏日雨水,

它們將迴盪

樹根的黑色回音。

 

III.

當風吞下你時,你吞風,

隨著風飛向唯一者知道的地方。

當風沙飛揚時,你吞沙,

在沙漠曠野中,天地充塞你。

 

吞下風,吞下沙,

然後咀嚼它們乘載的字句。

吞下白日嚴懲你的火,

再次找到渡越沙洲的黑夜。

 

不靠木頭或灌木,生起火苗,

讓荒蕪的心升起一星純粹的炭火。

讓風、火、空、沙,

成為你的泉源和葡萄園、星辰和薔薇。

 

週日, 18 一月 2015

我在沙岸上碎成浪花

攝影笨篤蘇格蘭一景

 

我在沙岸上碎成浪花,

我的肉身,我的靈魂,我的所有資產,

我等著海浪的鋒刃,

切斷我所有的連結。

 

我不再有任何企求,

不再知曉,不再擁有,

我不寄望任何權柄,

除了微微敞開我的雙手。

 

回浪帶我遠離岸邊,

一星火鹽侵入我內,

我超越緜緜的歲月誕生,

我在清晨的色調中隱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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